最近半年多,经常读清代中医名家黄元御和王孟英的书。
黄元御是张仲景的忠实拥趸,扶阳派的先驱,而王孟英则是温热派理论的集大成者;
黄元御扶阳而抑阴,王孟英则是重阴而抑阳;
黄元御生活于康乾盛世,王孟英主要活动于道光咸丰年间*乱动**的南方;
黄元御是曾服务于乾隆皇帝的御医,王孟英是始终扎根于民间的游方郎中;
黄元御文笔深沉隽永,王孟英的文风则是潇洒不羁。

同时读风格迥异的两部书,有一种冰火交锋的感觉。经历了半年多的阅读之后,已逐渐能比较适应在二者之间进行转换,感觉越来越妙。
我的基础很差,领悟能力很低,虽然读了这么长时间,能记住的内容少之又少,提高的也非常有限,今天主要聊一聊我对黄元御的一些感官认识,以及王孟英对黄元御是如何评价的。
首先谈一下我对黄元御的印象,主要有以下三点:
第一,黄元御文采真好。在所有的中医著作中,我认为黄元御的文采是最好的。
其文采在其所著的《四圣心源》、《四圣悬枢》、《长沙药解》等书中体现得尤为明显。黄元御写作的体例以骈体文为主,可见其文学基础有多好。更难能可贵的是,虽然使用的是骈体文的文体,但却流畅自然,文采斐然,而毫不空洞,且无堆砌之感。即使到现在读起来,也并不会觉得很晦涩。
所谓“胸中有丘壑,下笔如有神”,能将繁复的医药知识整理、归纳、论述就已经是很艰难的事情了,更何况还要用精美的词句表达出来,也难怪乎黄元御自负天下无双。
中医典籍很多,书籍的可读性也有很大的差别。我所接触到的资料有限,其中觉得王孟英和黄元御的著作可读性都很强,文笔自然,深入浅出,引人入胜,比较适合我这种基础不是很好的中医爱好者。

第二,黄元御真狂。本事有多大,脾气就多大,历代名医没有不狂的,最狂的非黄元御莫属。
以前曾认为陈修园很狂,比如他评价李东垣:树论以脾胃为主,立方以补中为先,徇其名而亡其实,燥烈劫阴,毫无法度。
此外他还认为李时珍之杂,李士材之浅,薛立斋之庸,赵养葵之妄,张景岳、冯楚瞻之浮夸。
此外,他还评价张景岳为“厨中一好手,医中一坏手”,何等的尖酸刻薄。
可等读了黄元御的书后,才发现陈修园骂人的功夫还是稍逊一筹的。
黄元御自负天下无双,这可不是别人的评价,而是出自黄元御本人之口。除了《黄帝内经》和张仲景,以及本朝名医叶天士、徐灵胎外,其他书籍或名医,但凡被黄元御提及那就是一律挨批的。
黄元御在《伤寒悬解序》中写道:纵观近古伤寒之家数十百种,岁历三秋,犹尔茫若,仰钻莫从。
嗟呼,仲景著书,几何年矣,而千载尘封,迄无解者。今日之作,纵尔敝精劳神,不得已也。
其大意为,张仲景的著作流传一千多年了,但却没有人能正确解读过,现在只能由我来做这一项工作。
是不是很狂?!
下面再列举两条他对喻嘉言的评论:
1、喻嘉言无知妄作,乃有桂枝加黄芩之论,又造阴旦汤之方。庸愚狂缪,何至于此!
2、喻嘉言解《金匮.消渴》厥阴为病一条,以为后人从《伤寒》采入,其于《伤寒》、《金匮》一丝不解,又是庸医之下者矣。

喻嘉言是明末清初的医学大家,被誉为一代宗师,其所著的《尚论》、《医门法律》、《寓意草》都是中医必读书目,对中医的发展贡献很大。但喻嘉言却被黄元御说成是“庸医之下”,黄元御之狂可见一斑。
除喻嘉言之外,朱丹溪、张景岳等医学大家也属于黄元御的黑名单。
更多的时候,黄元御在进行批评之时并不指名道姓,但同样是骂得淋漓尽致,文采飞扬。
读黄元御的书,单只看其是如何骂历代名医的,也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如果再有机会把黄元御骂人的语录整理一下,想必也别有意义。
其实,也难怪中医大家们会如此大动肝火。医学学习确实很难,所谓“能者多而精者少,行之易而知之难。”成为一名合格的医生确实太难了。
当然,所谓的骂人多是学术上的争论和批评,更是医者仁心的体现。骂之愈深,情之愈切。
张仲景在《伤寒杂病论序》中:观今之医,不念思求经旨,以演其所知,各承家技,终始顺旧。
可见,骂人的传统还是从医圣张仲景身上传下来的呢!

第三,黄元御有独立的医学理论体系。
有独立的完整的医学理论体系,也是黄元御著作可读性比较强的原因之一。
黄元御的著作很多,既有《黄帝内经》、《伤寒论》、《金匮要略》的注解,也有本草著作,既有自己的理论总结,还有自己的医案。这些著作不但写作风格一致,而且理论基础也是一致的。
下面谈一点对我触动很大的黄元御的理论。
比如中药桂枝,不少书籍中对其功效进行了总结,有的说桂枝有九大功效,有的总结其有11种功效。
这让我很疑惑,同是桂枝,为何在桂枝汤中是发汗解肌的作用,而到了桂枝甘草汤中则是温通心阳的作用,而到了五苓散中又是化气行水的作用,到了苓桂术甘汤和桂枝加桂汤中又变成了平冲降逆的作用,虽然能解释的通,但总感觉有些牵强附会,且不便于掌握和应用。
而读了黄元御的书之后,这样的疑窦便解开了。
黄元御将桂枝的主要功效归于疏风木,行经络之郁。
而他对外感发热恶寒的发病机理做如下解释:

卫以收敛为性。风愈泄而卫愈闭,闭而不开,故郁遏营血而为内热。
营以发达为性。寒愈敛而营愈发,发而不透,故裹束卫气而生表寒。
这样解释,从病因到药物应用便能完全吻合了。
姑且不论黄元御的观点是否完整和正确,其理论能够将《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注释的完整和通畅,肯定是有不少可取之处的。
而晚黄元御一百年之后出生的王孟英对于这位前辈又是如何评价呢?
王孟英对前代名家也有诸多评价,整体也是褒少贬多,而在其评注的《重庆堂随笔》中引用了黄元御《长沙药解自序》中大篇幅内容,算是对这位前辈的肯定吧。
不过王孟英在随后也说到:黄氏虽精究医学,而泥古太甚,偏尚扶阳,恐未深于阅历者,所以非知之艰,行之艰也。
王孟英还引用了自己好友杨素园对黄元御的评价:玉楸(玉楸子是黄元御的别号)所著各种,议论悉本《内经》,惟自负太高,未免有意矜奇,贤智之过,往往如此。
孰高孰低,还需要在学习中去慢慢体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