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起中国古代才女,唐代诗人薛涛当属其中的佼佼者。
她少时随父辈贬谪到四川,父亲染病去世后,因生活困苦,不得不加入乐籍,成为*场官**应酬会宴时作陪的官伎。
虽然身份低微,但薛涛的诗名早闻于外,倾动一时,与元稹、白居易、杜牧、刘禹锡等著名诗人都有酬唱之作,被称为“文妖”。
薛涛一生留下了500多首诗文,令时人赞叹“扫眉才子知多少,管领春风总不如”。
其实,她的魅力不仅在当时,即使是对后人,影响也颇大。直到宋代,据词人周密在《齐东野语》中留下这样的记载:“ 蜀娼类能文,盖薛涛之遗风也 ”。
而在保留下来的宋词中,确实有两位失却了姓名,只留下“蜀妓”这个称呼的女子,留下了两首值得品读的小词。一起来读读吧!

宋·蜀中妓《市桥柳·送行》
欲寄意、浑无所有。折尽市桥官柳。看君著上征衫,又相将,放船楚江口。
後会不知何日又。是男儿、休要镇长相守。苟富贵、无相忘,若相忘,有如此酒。
这首词是蜀地一*女妓**为情人送行,在宴节上所作。原词本无调名,后人摘录词中“折尽市桥官柳”句,命名为“市桥柳”。
整篇一波三折,新意叠出,表达了临别时的依依惜别之情,和情人得富贵后勿忘昔日故人的愿望。

“市桥”,泛指街市、市镇;“官柳”,即官道边所栽种的柳树。
柳与“留”谐音,有挽留之意。自汉代以来,民间就有了折柳送别的习俗。
而词中“折尽”二字,足见离情之深之痛,柳枝都被“折尽”,而情不尽。
“ 放船楚江口 ”,说明男子的行程是由成都循水路南行,转长江出蜀;而“苟富贵”,说明对方此去,是去求取功名或者等待选官。

此时一别,“后会不知何日又”,山高水长,归期不定,依依别情渐入高潮。
男子将要远行,女子既无法挽留,也不能挽留,只能强作洒脱地表示,“是男儿、休要镇长相守”。
“镇”,有整、长之意。表面意思是,好男儿志在千里,不该整日沉迷于儿女情长之中。
秦观曾有词云:“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那是对牛郎织女的劝解,更是男子临行前对情人的安慰。
然而,在封建时代,男子本就比女子更能主宰自己的命运,更何况是与*楼青**之中身不由己的*女妓**相比呢?

身不自由,既无法随情郎而去,也不能预知对方何日归来,更不知道自己特殊的身份,是否能得到对方家人的认同,最终与对方长相厮守。
她只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情郎的身上,劝他上进,祝他达成所愿,希望他不要忘记自己。
“ 苟富贵,无相忘 ”一句,出自《史记·陈涉世家》,本为兄弟间的寄言。从女子口中说出,直白坦率又带着几分俏皮,绝口不谈离愁别绪,只是用一句玩笑般的誓言,来坚定情人归来相聚的心念。
这首词把深情与离愁都藏在笑容之下,口语化的表达质朴动人,内蕴的情意却真挚而深沉,读来没有丝毫轻浮粗疏之感。
晚清著名词家陈廷焯称赞其“ 运笔轻隽,用成语有弹丸脱手之妙 ”,颇为中肯。

或许她还陷于情爱之中,希望情郎能带自己离开风月场,过上长相厮守的日子。
然而,即使情郎得到自己想要的富贵,妓子便能获得梦想中的生活吗?
不如再读一读下面这首同样是宋代蜀妓的《鹊桥仙》词:
说盟说誓,说情说意,动便春愁满纸。多应念得脱空经,是那个先生教底?
不茶不饭,不言不语,一味供他憔悴。相思已是不曾闲,又那得功夫咒你。

这位同样来自蜀地的妓子,姓氏及生平也同样不详。
相传陆游的一位门客到蜀地游玩,回来时将她带了回来,买了屋子安置,做了外室。
安置好女子后,门客从数日去一回,到很长时间都不再去。女子怀疑他是否有了二心,门客便写了一首词替自己辩解,声称是因为生病而无法前往。于是女子回了这首词作为应答。
虽然门客的词没能流传下来,但从女子开篇一句话,便能窥得一二。
“ 说盟说誓,说情说意,动便春愁满纸 ”,门客的词中写满了盟誓与情意,动不动就满篇忧愁。
这句词满满的挖苦与讽刺,誓言说多了却没有兑现,难免有花言巧语之嫌;情意说多了却没有做到,难免有虚伪做作之感。再说着自己多少思念多少哀愁,总令人难以相信。

门客的词如此,历来多少看似情意绵绵的诗人,难道不也是如此吗?
黄庭坚与衡阳妓陈湘分别时,词中写道“ 心期得处,每自不由人,长亭柳。君知否。千里犹回首 ”,多么含情脉脉。
毛滂与友人作别妓子琼芳,写下“ 断雨残云无意绪,寂寞朝朝暮暮 ”,又是何等凄凄切切。
有几个人能和谢直一样坦率地说出,“ 我断不思量,你莫思量我。将你从前与我心,付与他人可 ”这样决绝的话语呢?
不过说到底,所谓深情与悲伤都是文字而已,最多也就是短暂的情绪,离去之后此生未必再见,也未必能想起对方。

然而,即使是面对这样的虚浮的情意,女子又能如何呢?
“ 多应念得脱空经,是那个先生教底? ”“脱空”意为话不老实,弄虚作假。
她只能似真似假地抱怨一句,然后假装相信他的辩解,甚至为他开脱:
多半是你听了其他人的教唆,才学会用这种虚情假意的话来糊弄我。
一个弱女子,被门客从遥远的蜀地带走,逃离了风月场,却逃不出前途寄于他人的命运。
为了得到门客的重视与关注,给自己的未来多一分保障,她只能在对方面前维持好自己的形象,将怨怒忐忑都装成俏皮的调笑。

不仅如此,她还要向对方表达出全身心的依赖,以讨得对方的怜爱。
“ 不茶不饭,不言不语,一味供他憔悴。相思已是不曾闲,又那得功夫咒你。 ”
饮食、言语都是一个人生活中最基本的活动,然而女子却说因为对方不来,自己整日忧愁烦闷,又担心他移情别恋,所以连吃饭说话都没有心思去做了。
她还担心门客对自己的抱怨心生不满,急急地哄他:
我每天光相思就已经耗费了全部的心力,又哪里有什么时间去埋怨咒骂你呢?

这首词同样语言浅近、通俗易懂,但词意一波三折,情绪表达丰满,瞬间使作者的形象立体了起来。
历来文人品评这首词,总喜欢把她想象成一位聪明灵巧却患得患失的痴情女子,一心恋慕情郎,害怕遭到抛弃。
然则词中字字句句,又如何不是写满了心酸与无奈呢?

毕竟,一个生活在社会下层的女子,习惯了被忽略、被鄙薄、被轻易地舍弃。对于自己的命运,她们能做主的地方实在太少了。
君不见,多少同命运的女子在文人的作品中留下了姓名,比如姜夔笔下低唱的小红,晏几道词中“两重心字罗衣”的小苹,苏轼诗里“海棠虽好不吟诗”的李宜。
而这两位来自蜀地的妓子,想必也都是蕙质兰心的佳人,两首词也都颇有可观之处,却连姓名都没能被记下来。
呜呼!想来也十分令人感慨。

作者:林家清欢,谢绝搬运和抄袭,敬请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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