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湖的花园
宗福军
在柴达木工作20多年了，从没有踏出过国门。虽然通过电视、网络了解了不少国外的人文、自然情况，但毕竟没有亲历体验，内心一直存有一种好奇，环境到底是怎么样的？平常人家是怎么生活的？
终于一个偶然的机会，到欧洲进行了十天的参观浏览。从芬兰出发看赫尔辛基大教堂、观布鲁塞尔广场小于连像、游阿姆斯特丹风车村、览巴黎圣母院、凯旋门、埃菲尔铁塔等名胜古迹，真可谓流连忘返，美不胜收。但是，回国后细细品味，感觉印象最深不是这些名胜古迹，反而是普通人家各种各样的家庭花园。住房大一点的中产阶级，用木头栅栏围一个露天花园，绿色的草坪上种植着香气扑鼻的美丽鲜花；住在层层叠叠的公寓楼中的中底收入者，大多也把自己的阳台变成了一个小花园，阳台上种满了五颜六色的鲜花；而那些既没有露天花园，也没有阳台花园的人们，则利用窗台上，摆放了许多许多的诱人的花草。看着这些花花草草，不由的发自内心地感叹：“这真是一个热爱生活的国度，这真是一群富有生活情趣的人们。”
看着这些大大小小的花园，艳丽迷人的鲜花，我不禁想起了一辈子都喜欢玩花弄草的母亲。
父亲是五十年代末进入柴达木的第一代青海石油人。母亲则是六十年代进入柴达木的第一批家属。当时家里共三个孩子，全家老少住在海拔三千米一个叫冷湖的一间土坯平房里。吃饭、洗衣等所有的生活用水，要到一公里外的公共水房中用扁担去挑。
既然家里的住房已经是小的不能再小了，但酷爱养花的母亲，却像是变戏法一般，养了三盆鲜花，这在“天上飞鸟，地上不长草，四处荒漠戈壁”高海拔的柴达木盆地，可是一个不得了的稀罕物。
母亲作为一名家属工，在冷湖的被服厂工作，主要负责制作七十二道杠的棉工服。你可别以后这是个轻松愉快的活，它的工作强度实际大的惊人。
当时正值油田历史上最艰难的艰苦创业、收缩阵地阶段。油田上下厉行节约，开展了“节约一滴水、一度电、一分钱”活动。当时制作的棉工服大多是旧工服回收后，拆洗取出其中未经油污污染的棉花，然后用机器打散后，再翻新铺装利用。
母亲主要的工作就是弹棉花。这个活用三个字来概括，就是“脏、吵、呛”。一进入她们的狭小工作间，就像进入到了一个鹅毛大雪的天气。伴着巨大的机器轰鸣声，棉絮夹杂粉尘如雪花般的漫天飞舞。母亲与另外两位同事都“全副武装”。头带白色工帽，耳朵塞着棉花，鼻子上无一例外地架着一幅沙尘暴天气才带的防风镜，嘴上则带着双层大大的白口罩，胳膊上带着袖套，裤口则用绳子紧紧地扎着。
她们的头上、脸上、身上都吸附着一层厚厚的棉球，在尘土飞扬的室内，根本分不清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只能见到一个大概的轮廓。
每天母亲都是拖着疲惫的身影下班回家的。不管再苦再累，她都强打精神，以最快的速度把自己收拾干净，开始操持一家老小的嘴巴。吃过饭，洗完碗，这时母亲才会端一个小木凳，静静地坐在花盆前默默地独自欣赏。
母亲初期养花品种有限，一盆满枝红色的吊*钟金**，一盆翠绿色的万年青和开着小白花的吊兰。花盆也是东拼西凑：废旧的电瓶壳子、绿中透黑的小木厢和一个咖啡色的陶盆。
那个年代，衣食住行都要到冷湖唯一的一家贸易公司购买。购置一些主要的生活必需品，光有钱还不行，必须要有相应的票卷才能算数。花盆当时极为少见，贸易公司是没有卖的，都是出差休假从内地带回来的。
我们家的孩子多，生活条件不好，母亲平常持家过日子非常吝啬，遇见养花这件事，她忽然变“大方”了。特意安排当司机的老爸，从敦煌买回来了一个正规的花盆,这个陶制的花盆在当时可是一个奢侈品。
有了花盆没有土怎么办？母亲不知在哪儿找到一个*麻大**袋，硬是从几公里外的一片试验田背土。这个土碱性很大，肥力不足，目不识丁的母亲居然自己动手调理改良。
先是东借西要地找来了羊、鸡粪便，再找些树枝、枯草烧成草木灰，均匀搅拌。放入花盆再扣满空鸡蛋壳，发酵一段时间，再植入花草。
一日，母亲回家心情极佳，手里捧着一个塑料袋，脸上洋溢着难得一见的微笑。一问才知道，别人送给她一株吊*钟金**的花苗。晚饭后，她小心翼翼地把它种在陶制花盆里，拿个小登坐在旁边足足一个多小时。
冷湖常年气温较低，一年中最热的季节也异常凉快，满大街找不到一个穿短、袖裙子的。这样的气候花儿变的非常脆弱，一不小心它们就是点头哈腰，委靡不振。越是这样，母亲对待它们也就越上心了。
针对这种恶劣的气候，母亲摸索出了一套很有特点的养花模式。每天天色刚刚见黑，母亲就把花盆从窗台上端到家里最热的地方。早晨天刚透亮，她就拿着一把大扫帚，把家门口清扫一遍。洗漱干净，做好早餐，这时太阳已经高高升起，她又把花盆一一端到窗台，让花儿充分享受阳光滋润。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未间断。
有时，干旱少雨的冷湖偶尔降下几滴雨露，母亲便放下手中的活，请一会儿假，第一时间冲回家中，把花盆全部端到室外，让花儿享受大自然的甘露。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享誉全国的甘青藏石油大会战如火如荼。冷湖的生产生活条件也有了新的改观。父亲因工作成绩突出，被授予柴达木首个亿吨级的尕斯油田发现二等功，还分了一套两室一厅带独立厨房和院子的四合院。住进了新房，糊上了雪白的顶棚，铺上了平整的红砖地，还请木匠打制了几样家具，家就更像一个家了。这下母亲的种花养草的积极性更加高涨。
首先是家里的花盆悄悄地发生了变化，由过去的土法上马，演变成现在的雕花刻字的高档花盆；其次是花的档次也上了台阶，新增了石榴树、令箭、兰花、文竹等当时比较稀有的品种。整体数量也达到了十余盆。再次是母亲为了给花提供充足的养分，居然又养了一缸小鱼。用鱼水浇灌花儿，保证充足的营养。
当然这还远远不够，母亲又开辟了第二战场，在院子里又建设了一个室外花园。这是一个三平米的小花池。先挖一个深坑，垫上一块塑料布，再从它处运来新土，种上了成活率最高的八掰菊。第一年就大获成功，红的、紫的、黄的菊花随风摇荡，让左邻右舍的孩子们开心了半年。
在母亲的精心呵护下，她的花花草草茁壮成长。其中，她最宝贝的一株石榴树，居然长出了五六颗果实。引得老爹的三朋四友纷纷踏至。碰巧哥哥所在的通信公司搞了一个冷湖地区花卉展评活动，老哥也没有告诉母亲，就擅自做主抱着石榴树去参赛。结果不曾想引起了轰动，拿了一个一等奖，发了证书还奖了一个床单，让母亲好生高兴了一阵子。
如今，爱花的母亲去世已经六年有余。每次外出见到美丽盛开的鲜花，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她。有时，望着这些美丽的精灵，思绪像风儿一样漂到了九霄云外，眼前出现了一幅很美的画面：万花丛中，母亲头带一顶草帽，在忙碌地浇灌着花朵。看到一幕，我不禁开心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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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宗福军，男，中国石油作家协会会员、青海省作家协会会员。从事文字工作十多年，在省部级以上报章杂志发表散文、小说等10余万字作品，散见于《地火》、《石油文学》《青海湖》、《青海日报》、《中国石油报》、《西海都市报》、《青海青年报》等，多次获得各类文学大赛奖项。现任职于中国石油青海油田公司企业文化处（*党**委宣传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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