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高密作协田野考察。时间：2021年11月14日上午。地标：胶莱河孙家口村古石桥。考察队员：烟驿，李子红，毛晓玲，曾兰芳。撰文/摄影：阿龙。
入冬后，夏天长大的一年生草本高杆植物，诸如小飞蓬、青蒿、白蒿等，以比想象还快的速度枯干，掉净了叶子，草种落地或被飞卷走。枯杆一米、两米甚至更高，灰白色，比夏秋两季硬而脆，是生命消散了剩下的骨头，立在道边和荒芜的土丘，迎风轻晃，很不甘心的模样。萝藦尽量散开，细细的蔓子缠住灌木枝干，爬往高处，蔓子分岔的丫巴间开花结果，果实两三个或三四个一组，悬在空中，风一吹打便哗啦作响。根茎枯萎后，果实尚未开裂，用不了几天，水分供应终止，加上风吹日晒，果实一侧裂开，银白色的绒毛露出来，蓬松舒展，蒲公英的形状，比蒲公英白，细毛更长，像一只只大型的降落伞，伞下挂着种子，飞下大堤，飞过河面，寻找落地生根的地方。萝藦蔓爬高的目的，大概就为了创造种子有飞翔有远播的可能，它的繁华梦洁白美丽。萝藦自己并不动容，胶莱河考察的作协会员遇见它，忍不住惊叹生命竟用如此绚烂的方式循环。
萝藦的卵叶肥厚油亮，结果楔子形，蒂端粗圆，头部尖细，嫩时皮肉皆可食，甜丝丝的，本地误称栝楼，古诗记为“芄兰”，《诗经》有载。
高杆挺水植物芦苇还没到生命结束的时候。它们集中于近水的岸边或簇拥河道迟缓移动的水中，古石桥东西两侧最多，稍远距离观看，染过霜的秸秆大部分黄了，穗子完全蓬松开，手绢似的，褐色中晕黄，进一步降温前，芦苇将种子悉数甩出，恰如一首完整的诗歌被一句一句拆开，搭载参差不齐的韵律，在空中盘旋，顺水流漂移，扎根一隅不得迁徙的苇茎因为有了这些短句而坐拥了遥不可及的异域。这是些值得书写的片段，像新的诗篇，浪漫而悲怆。它们自足的表情给初冬的古石桥古运河添加了暖色。
壮观的景象发生在深冬河水封冻之后，考察队员现在还见不到。那时候的芦苇，无论岸上生的，还是水中长的，都已经枯干，种子脱离它们而去，一阵北风携带哨声冲过来，冷气团住苇茎，摇晃和撕扯，先有一部分贴着冰层折断，由寒风带着冰面上滑行，或奔跑，横七竖八，失去了任何自控的能力，失丧之感让人唏嘘。狂风吹过一阵又来一阵，芦苇被全部折断了，流离中腐烂。最后一根芦苇的折断给了文学家想象的空间。如果从桥上近距离观察它，在历经狂风多次肆虐之后，一声清脆的响声不知该用于季节的结束，还是追寻新季节的开始。不管结束和开始，这棵芦苇都代表了耐人寻味的事物。
石桥北右上角一块不足两百平方的腊树林，树干细小，两年左右，远看树叶还是绿的，近看微黄色。林下遍生绿植，少数植物生蔓子，多数从根部分蘖叶芽，都贴紧地皮长，初冬季节也生机盎然，宛如春菜，与枯萎的高杆植物对比鲜明。这些柔弱的生命帮助考察队员改变着某些传统的认知：盛大不一定持久，柔弱未必渺小。轰轰烈烈往往呈现表象，坚忍沉默方显恒久本质。
地方很小，绿植的品种却很多，估算一下不少于二十种，可以清晰认出的有荠菜、苦菜、萋萋毛、泥胡菜、苦苣菜、通泉草、粟米草、蛤蟆皮等，多数野草野菜尚不识大名，硕大的铺展地上像海碗，叶子碧绿如菠菜，小的藏在荫下如拇指，趴下才能数清几片叶子。荠菜属于春天较早发芽的野菜，此地还残生一大丛，大都蹿了薹，针线细的薹茎上结满粽子形状的种苞，也有没蹿薹非常小的，霜后的叶子略红，不算老，依然可食。也有坚持开花的植物，比如通泉草和大家叫做野芫荽的植物。野草野菜的俗称不一定合得上学名，大家认为的野芫荽学名叫朝天委陵菜，后来得知朝天委陵菜未必就是野芫荽，是两种不同的植物。
荠菜、苦菜和萋萋毛的反季节生长让考察队员沉思：它们为什么反季节生长。
平度方向朝胶莱河开挖一条沟槽，一米半深，宽约两米，距胶莱河不足五十米筑堤，沟槽过堤处石砌涵洞，涵洞圆孔，由桥框定，桥被泥土大堤覆盖。堤北之水穿越涵洞，汇入胶莱河，俨然此运河的支流。水虽弱小也脏，但潺潺流动声不绝，叮咚于沟槽底部，润泽两侧纵深泥土，当为此处生机之源。沟槽向阳的一面，即偏东坡，茂生一溜宽叶蕨类植物，貌似扇蕨，因颇具规模，吸引了考察队员的注意力。扇蕨滋生的地方，极少其他野草，也不见苇荻侵占地盘。由此可知，野草似有清晰的属地概念，并不贸然你争我夺发动战争。
郭阳河由西向东经过孙家口村南，从村东拐弯流往北，在古石桥东首百米处汇入胶莱河。距离胶莱河四十米左右，一条东去出村的乡村土路下坡上坡横穿郭阳河河道，通往胶州地界。此地的村民善长种植蔬菜，孙家口自成蔬菜批发市场。每年秋冬白菜大量上市，从河底堆成小山的白菜帮子可见一斑。此处堆积的垃圾当然不止白菜帮子一种，散发污秽的气味。河水透过垃圾山，潺潺声亦不绝，你追我赶注入胶莱河。这段郭阳河与胶莱河接壤之地长满芦苇，少见绿植，是高杆植物尤其芦苇的天下。
2021.11.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