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涟漪

三 涟漪

三 涟漪

储秀宫内,镇宁单膝行礼,肃然跪倒在皇后面前:“长姐……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皇后摆了摆手示意身旁服侍的宫人退下,才笑道:“起来吧,这又不是外头,在本宫宫里,何必如此拘束。”

“是。”镇宁起身,脸上的笑意愈浓,“这会儿来给长姐请安,没妨碍您吧?”

方才还一脸的肃敬,这会儿倒是满面亲和的笑颜,这个弟弟似长不大一般,皇后疼惜得不行:“自家人,有什么妨碍不妨碍的。况且我这里冷清得紧,有些日子没热乎气儿了,倒盼着你能来。”

镇宁心想,即便长姐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再贤惠再宽容,要和这样多的人分享同一个夫君,心里总归也是难过的吧。留心细看,长姐的双目果然微红,眼睑处竟还有几道血丝,心里更是难过得不行。

“你可瞧见了?”皇后似不经心地随口一问。

“瞧见了。”镇宁沉声应了一句。

良久的沉默,谁都没有再说什么。皇后抚摸膝上织锦细密的绣花,心如手指触到的纹路一般坑坑洼洼的不平。镇宁的双眼空洞地平视远处,脑子里不自觉地浮现出钮钴禄如玥的容貌,她的笑竟是那样甜美,许是旁人不能领略的,甜美中也蕴藏了几许傲然。

“好看么?”皇后忽然开口。

“好看。”镇宁情不自禁地回道,“不,不好看!”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眉宇也随着揪紧。

“好不好看,也不在你说,终究要看天意了。”皇后淡淡地笑了笑,“只怕今夜这后宫睡卧不宁之人越发多了。”

果然被皇后说中,贵妃便是不宁之人之一。此时她正倚在回廊的红漆圆柱上,远远眺望钟粹宫卷翘的飞檐。金瓦明晃晃的,刺得她双眼生疼。

“主子,奴婢瞧得真真儿的。”茉儿才开口,就见贵妃眼底的泪水沁湿了浓密的睫毛,“主子,您没事儿吧?”

贵妃收回了目光,才发觉眼前一片黑,勉强能看清茉儿的轮廓:“无碍,你只管说。”

“在顺贞门外争执的两人,一个是主事善庆家嫡出的大小姐钮钴禄如玥,与主子您同族,满洲正黄旗,另一个是镶白旗的郭络罗氏玉淑,其父乃是官居一品的封疆大吏库勒。”

茉儿回完话,眼尾悄然睨了贵妃一眼。茉儿总是这样谨小慎微地伺候着,生怕有半点疏失。

“一个是正黄旗钮钴禄氏养尊处优的小姐,另一个家世显赫父居高位,难免心气就高了些,索性安排在一个院落也就是了。”贵妃似笑非笑,双眼渐渐恢复了视力,“是镇宁出手所阻吧?”

“正是呢!”茉儿小嘴一勾,赞誉道,“主子果然心如明镜,任何细微的伎俩也逃不过您的慧眼。”

“那是自然。”贵妃的笑意如秋日枝头上丰硕的果实,沉了几分,也染了几许诱人的香甜,“皇后要宽仁治理后宫,那本宫便为她铺路。你去告知内务府,只管说钟粹宫容不下这些秀女,还有尚未入宫服侍的家婢,请皇后想辙子。”

贵妃就着茉儿的手,三摇两晃地往内寝而去:“钟粹宫既然安置不下新入宫的秀女,就必然要令太妃、太嫔们迁宫,如此得罪人之事由皇后去做,岂不是更能体现她宽仁贤惠么?也更能令后宫姐妹感念皇后眷顾。”

“主子放心,奴婢明白该怎么做!”茉儿眼底也融进了贵妃浓浓的笑意,心头却颤动不已。

钟粹宫内一片忙碌的景象,宫人们手脚麻利地整理着宫苑厢房。宫婢陪同如玥才走进宫门,便有侍婢恭谨相迎:“奴婢恭迎小主,小主吉祥。”

如玥见领路的姑姑未及开口,便清亮了嗓音道:“都起来吧。”又侧首对蕊芽谢道,“多谢姑姑带路。”

蕊芽谦和一笑,柔声道:“奴婢本就是这钟粹宫的侍婢,自当为小主尽本分。小主舟车劳顿,奴婢先送您回房歇着,明日自有教引姑姑前来传授宫中礼仪。”

“也好。”如玥当真是累了,却也说不出为何会这样疲倦。总觉得这紫禁城里动辄得咎,时时刻刻得警醒着神儿。连空气里也弥漫着皇家独有的威严气息以及红墙内深锁的痴心怨念。

沐浴过后,如玥安逸地倚在铺着红梅映雪锦褥的床榻上安歇,似睡半醒间仿佛听见有人在低声哭泣,一声声犹如猫爪挠心近在耳边,十分清晰。

“是谁?”那声音似被如玥惊扰,戛然而止,好半晌没了动静。

“姐姐莫哭了,皇上才定下名分,您这样子若是让旁人瞧见了,还以为您不满圣意,必然惹火烧身,不如忍一忍也就过去了。”细细一听却是乌雅氏的声音,那方才哭泣的……

如玥猛然起身,麻利地穿戴好衣饰,直冲着隔壁临近的厢房推门闯了进去,房中三人皆是一惊。

“钮钴禄姐姐,怎么是你?”乌雅氏最先醒神儿,似乎有几分不自在,董佳氏飞快瞅了如玥一眼,复又垂下头默不作声。

“你来……做什么,看我……出丑么?”郭络罗氏语声哽咽,一句话也说不连贯。

“是呀,钮钴禄姐姐,您先回去吧。这里有我们就是了。”乌雅氏也怕如玥在这个时候挑起火头,毕竟是才入宫的秀女,若起事端,只怕太过于碍眼。

“你们先出去,我自有话说。”如玥的声音很轻,口吻却是不容置疑的。董佳氏微微抬眼,只轻瞧了一眼,便紧忙垂下头去,仿佛她的头有千斤重一般。

郭络罗氏狠狠剜了她一眼,想着这董佳氏还当真是个空有美貌的草包。只是,连这样不顶用的草包也被皇上册封为淳贵人,也已越过了自己去,心头更是委屈得不行。

乌雅氏略微有些迟疑,见如玥稳稳当当地落座于郭络罗氏的身侧,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便也不再坚持了:“那沅琦告退了。”她谨慎地与如玥对视了一眼。到底如玥还算平静,沅琦才稍稍宽心,与董佳氏携手一并退了出去。

合上了门,听着门外的两人走远,郭络罗氏忽而转涕为笑:“如玥,好久不见了。”

“是呢,玉淑姐姐,好久不见了。”如玥爽朗笑答。

十指相扣,两人喜不自胜。这样许久的分别后,没想到重逢却是在今日这样一种情况之下。

“玉淑姐姐,今日之事,当真是委屈了你。”

“怎么会,是我自愿的啊!也好在如玥你机敏,马上就能明白我的心意。”郭络罗氏喜笑颜开。

如玥掏出帕子,仔细地为郭络罗氏拭去眼泪:“那一年我随阿玛南下,曾寄宿在姐姐姑母的府中,也正是那样的机缘才能与姐姐巧遇。只不过如玥有一事不明,何以姐姐今日要用这样的方式……”

郭络罗氏紧握着如玥的手,叹气道:“我没料想到如玥你会与我一同入宫,本想着随意与旁人交恶,结下梁子也就是了。”她稍微用力攥了攥如玥柔荑般的纤纤细指,眼中幽幽透出深邃的光亮,“你我入宫,求的是什么?”

“自然是皇上的恩宠、无价的情意以及系于满门无上的荣耀。”如玥难掩满心的欢愉,羞涩的眼神更是道出她至真至纯的期许。

郭络罗氏略微一笑,虽微微颔首,却并不十分赞同:“你说的不过是大多数有幸入宫侍奉的秀女所愿,却并不是我所愿!”

如玥与郭络罗氏相识数年,在一起的时日虽不长,却在年幼天真之时交心。如玥还是觉得玉淑姐姐很是亲切,不由自主地想要与她尽诉心中柔肠。

郭络罗氏见如玥思虑不语,只柔声道:“妹妹别怪我说了重话,我们若是连性命安危也不保,还谈什么恩宠与权势,不过是落花流水,终究挽留不住。”

如玥显然没有想到这一层,愣了神。其实她不是不知道宫中险恶,也不是不知道恩宠太盛必定招来侧目与妒恨,只是太渴望得到一份情意的时候,她的双眼就被蒙蔽了。如玥脸上的喜悦渐渐消退,忧虑充盈于双瞳间,粉嫩的面庞染上了一丝寒凉的苍白,竟显得那么无力,忧心忡忡:“姐姐说得对,是我想得过于简单了。”

“妹妹你心气儿高,又生得俊美聪慧,自然能得皇上垂注。可我,除了显赫的家世,便再没有其他可以固宠的优势了。”郭络罗氏露出谦和的笑颜,诚然道,“所以今日借与妹妹生事,引得皇上厌恶,也是为了保全自己。”

如玥轻轻拍了拍玉淑姐姐的手,轻声细语道:“看来姐姐的巧计果真为我们带来了庇护。”

“怎么说?”玉淑不解,两条又弯又细的眉毛也扬高了些。

“入宫的秀女不多,却也不少。我与姐姐才有过争执,就被安置在一处,邻近而居住,姐姐你想……”如玥审视的目光扫过郭络罗氏的面庞,果然从她的微笑中得到了回应。原来彼此的默契还在,心意仍然相通。

“好姐姐,此后有你相伴,如玥再不是一人孤军奋战。你我一明一暗相互扶持,必定能得偿所愿。”

郭络罗氏沁出泪意:“我愿助妹妹一臂之力,只求安稳度日。”

“玉淑姐姐,我能进来么?”门外是沅琦的声音。

如玥恢复了傲然淡漠的表情,与郭络罗氏对了眼色,径直朝着门口走去:“进来吧!”

“沅琦,你来得正好,替我赶她出去!”郭络罗氏的声音很沉闷,透着沙哑与无力。

沅琦推开房门,正见如玥淡漠地立在门边,便自然地行了礼:“钮钴禄姐姐,您这是?”

如玥轻轻合眼,复又睁开,卷翘的睫毛轻盈而柔软:“我差点忘了,皇上已定下了位分,我与沅琦你都是贵人。既然平起平坐,妹妹实在不必这么多礼。”

郭络罗氏闷哼了一声,扬手打翻了近前的茶盏:“一时得意,又算得了什么?沅琦,你还愣在那里做什么,不相干之人,还不清了出去,省得碍眼。”

如玥别过脸去,却死死忍住笑意:“好生照料她便是,免得招人怨。”

乌雅氏许是被如玥的气势镇住,忙不迭地又施一礼道:“谢姐姐提点。”

翌日一早,钟粹宫的小宫婢苏儿便来服侍如玥梳洗。

不一会儿,蕊芽又来通传,内务府的鄂顺公公领着施教姑姑候在了庭院中,只等小主们聚齐,一并教授宫中礼仪。

如玥才走出门,正巧郭络罗氏也推门而出,两人极有默契地别过头去。郭络罗氏当仁不让地先如玥一步跨进回廊。

“原来昨日在顺贞门外扰攘、在圣前失仪的就是她啊!”

“还当是多么美艳的女子呢,这样的倨傲无礼,也难怪皇上会说她轻浮!”

几名容貌端丽的秀女立在庭院不远处唧唧喳喳,见郭络罗氏走了出来,不禁大肆调侃,说话的声音也陡然提高了好些,生怕旁人听不见似的。

乌雅氏自然也听见了,紧忙走快了几步拦在郭络罗氏身前:“教引姑姑已经候在前院了,姐姐实在不必听这儿的鸟儿啼鸣,耽搁了时辰。”言罢还愤愤地剜了几人一眼。

这一批的秀女中,唯有乌雅沅琦、董佳梓淳、梁媛媛以及如玥四人定了贵人的位分,其余的均为答应。沅琦开口喝止,旁人不服,也自然是不敢多话的。如玥随后走了出来,方才的言谈也是听得一清二楚了。

“如贵人吉祥。”众人中忽有一人向如玥行了请安的大礼,其余的人皆是一愣,随即也拜了下去。

这倒让如玥惊奇了,这女子先前并未见过,应是居于钟粹宫北苑入选的秀女,看打扮也是光鲜亮丽并不输给旁人,心知必然是官宦人家的千金。只是何以这样突然对她行礼,倒真是让如玥猜不透了。

见如玥怔在那里不说话,苏儿适时地触了触如玥的手,意在提醒如玥,旁人还拘着礼呢。

“都起来吧,同是入宫的秀女,妹妹们实在不必这般多礼。”

众人这才平身,为首行礼的女子浅笑道:“臣妾梁氏媛媛,闺阁中就听闻钮钴禄姐姐是一等一的美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姐姐当真犹如天上的明月一般,光彩照人。”

苏儿附耳道:“如贵人,眼前站着的正是皇上昨儿个刚册封的荣贵人。”

如玥心想,这下可真是热闹了!才与玉淑姐姐演了一场好戏,马上就有人来煽风点火,生怕燃不起来,何必这样心急呢?门户之争,无非是铲除异己的把戏罢了。

“荣贵人?”如玥露出诧异的神色,“既然你我同为贵人,实在不必行这样的大礼。”

郭络罗氏愤愤地撇嘴,不屑道:“沅琦,走吧。还留在这里凑什么热闹。”

梁氏伸手,拦住了正要离去的郭络罗氏:“请恕本贵人多舌劝一句。乌雅妹妹虽然年轻,却也是皇上册封的贵人,单凭你一个答应的身份,也能吆五喝六么?相信郭络罗答应是聪明人,自然会有一番见解。”

一番话抢白得郭络罗氏语塞难言,细细想来,她也确实无可辩驳。再看一旁沉着心看乐子的秀女们,郭络罗氏只觉得面庞燥热,所有的委屈都要自己吞进腹中。若此,也不枉费她苦心的筹谋。

沅琦恨恼道:“再怎么说也是我与玉淑姐姐的事,只要我不反对,必然轮不到旁人插嘴。钮钴禄姐姐,你说呢?”

如玥没料到沅琦小小年纪竟这样讲义气,关键的时候,不惜得罪旁人来维护自己的姐妹,心里对她的好感也增加了几分。

“若是沅琦妹妹你不在意,倒也无妨。”眼尾的余光睨了一眼郭络罗氏,如玥又是一笑,“只不过稍后经教引姑姑提点,该有的礼数到底也不能省去。”

“钮钴禄姐姐你……”沅琦有些灰心,她没想过如玥会这样针对郭络罗氏,委屈的眼泪沁湿了眼眶,来来回回在眼底打转,就是不愿轻易滴落。

梁氏满意而笑:“还是如贵人说得在理。”言罢朝郭络罗氏扬起一个无比得意的笑颜,尖细的下巴似乎要刺到对方脸上去才肯罢休。

蕊芽适时地出现,才避免了更激烈的纷争:“各位小主,内务府的鄂顺公公与教引姑姑已恭候多时,还请各位速速前去。”

一连三日的教习,如玥只觉得疲惫得不行。其他的规矩倒是好学,毕竟都是官家的千金小姐,知书识礼、容止优雅几乎是与生俱来的本事,只是那比闺阁里高了约莫两寸的花盆底绣鞋,真真是难走得厉害。

“姐姐想什么呢?好容易休息一会儿,还是喝盏茶歇歇吧!”荣贵人见对面端坐的如玥出神,也难免抱怨,“今日后,随侍的家婢就能入宫了,身边的人多了,自然服侍得更为妥帖。眼下看,这钟粹宫小主倒是多,宫婢统共就那么两三个,当真难挨呢!”

“说得是呢!”这话头不禁让如玥惆怅。眼下太妃、太嫔仍未迁宫,眼见着南苑北苑人满为患了,再添进人来只怕又是一场风波。

荣贵人见如玥也为此事烦忧,少不了顺着话头往深里说:“依我之见,这皇后娘娘必然是不会捅这马蜂窝的,眼不见为净,不闻不问也就罢了。麻烦就麻烦在若是有人看得透彻,这个节骨眼儿上推波助澜,或许危及皇后的凤冠也未可知。”

如玥本想劝她不要胡嚼,大白天的,附近又尽是人,让人听了去总是不好,然而未及开口,已有一人立在荣贵人梁氏身后。

“姐姐你说,这皇后娘娘是不是真如外界盛传的那样,宽仁为善?又或者根本是执事无能的绣花枕头一个?”荣贵人说得起劲,眉飞色舞地停不下来。

如玥想要阻止已然来不及了,这样大逆不道的话,若是传进皇后娘娘的耳朵里,必是死罪无疑,虽不知身后人的身份,却也不能草率。想法化作行动,如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个正反手狠狠甩了荣贵人两记耳光。

啪啪两声清亮的脆响惊得在座各位纷纷侧目,众人谁也不知发生了何事,只惊恐地凝视着气焰嚣张的如玥。

梁氏被打得有些发蒙,脸上火辣辣地疼或许还算不上什么,羞耻得无地自容倒也在其次,只是这巴掌来得又猛又急,当真是令人愕然。

“大胆梁氏,竟然口出妄言,污损皇后娘娘清誉,你该当何罪!”如玥站起身子,眉峰一凛,双目尽显敬肃的锋芒,“你一个才入宫的贵人,也敢随意胡嚼后宫主位,还不该掌嘴?”

即便是梁氏再蠢笨不堪,也终究是觉出不对来了,身后是谁立在那儿?她不敢回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告饶:“请如贵人恕罪,臣妾一时口快,并未有半分不敬皇后娘娘之意啊。臣妾不敢妄议,更不敢有半点污损诋毁之意。”

一切发生得太快,如玥未能看清来人的样貌,却单凭她发鬓上一支流光水滑的紫玉簪子分辨出她非同寻常的地位。无论是否皇后*党一**,总归要拿新秀们撒撒气立立威。

果不其然,那女子稳稳当当地开了口:“不是说掌嘴么?怎么还不动手?”

三三两两的新秀先后站起了身子,不由自主地缓步走上前来,正将如玥等三人围在中央。

梁氏惊慌得不行,本欲求饶,对上那女人厌恶的眸光,浑身又是一颤,只得乖乖地一巴掌接着一巴掌地打下去,且每一巴掌都格外用力,脆生地响。一旁立着的妃嫔们听得惊心,大气儿也不敢出。

“蕊芽给诚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幸而蕊芽及时赶到,唤出了那女子原来正是当今的诚妃,众人的心里才略微松弛了一寸。

谁都知道,如今后宫得宠的唯有贵妃与莹嫔,诚妃虽然尊为妃子位分,到底也是没有什么实权的。如此说来,必不会大动干戈,教训了荣贵人也就罢了,至少不会牵连在场的旁人。

如玥所想的却不是这么乐观,只怕诚妃即便不予追究,却也难保他日不传入皇后的耳中,何况宫里从来不乏兴风作浪之人。

若此,如玥礼数十足地向诚妃请安:“臣妾给诚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她这样一跪,众人紧忙随着跪倒,齐齐道:“臣妾给诚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诚妃好容易缓和了脸上的怒意,却没有让梁氏停下来的意思。

蕊芽见情势不好,心里着急得如同万千蝼蚁啃噬般难当,好在对上如玥暗示的眼神,连带自己的眼眸也熠熠生光:“不知诚妃娘娘前来所为何事?奴婢卑微,只怕耽搁了娘娘的正经事,还望娘娘明言。”蕊芽试探性地问道,声音细微,底气尤为不足。

如玥不经意地扫过诚妃的面庞,心知诚妃的气儿顺了不少,才道:“荣贵人梁氏出言不逊,冒犯了皇后娘娘的威严,但说到底也是无心之失,还望诚妃娘娘宽恕。”

“这倒是有意思了。”诚妃似笑非笑,目光里含了一抹看不透的光彩,“方才率先出手教训人的是你,这会儿求情的也是你。好人坏人都做尽了,倒让本宫无话可说了。”诚妃没接蕊芽的话茬儿,只对着如玥说话。

仅这一会儿,跪倒在地的梁氏的面庞就已红肿难分,嘴角也渗出血水,听着掌嘴的声儿也明显弱了些。如玥不忍道:“臣妾不敢。不过不想让这些琐碎事儿搅扰了娘娘的心神,更不敢有损皇后娘娘的名誉,才斗胆替娘娘训诫荣贵人。”

诚妃的唇角不觉微动,目光里倒是添了些赞许之色。眼前跪着的如玥处变不惊,急中有智,还是个绝色的可人儿,且句句话都意在维护皇后与自己,明明是请罪,竟说得在情理。是个玲珑剔透的佳人,诚妃的心也微微有些颤动。

“得了,都起来吧。”诚妃淡然一笑,“别说我这个做姐姐的不教诲你们。这后宫有后宫的活法,从来没有宣之于口,只有铭记在心,自个儿去想清楚吧!”

梁氏闻言,无力地歪倒在地,无声地嘘了一口气。如玥少不了扶了她一把,却不忘道:“谢娘娘提点,如玥自当铭肌镂骨,不敢忘怀。”

二人尚未起身就听诚妃道:“本宫奉了皇后的懿旨,特来瞧瞧这南苑北苑还有多少间空厢房能安置陪侍家婢。也是皇后娘娘心恤各位妹妹,才这样关怀此等细微小事儿。”

蕊芽盼着诚妃转话锋,说到厢房却真是为难了她:“回娘娘的话,南苑北苑,仅余厢房四间,且其中两间搁置了好些闲杂物品,怕是不能住人。”

“也就是说,唯有两间?”诚妃挑起眉头,显然不悦,“东西苑阁尚且不能安住,南苑北苑又只剩下这两间厢房,倒是为难了我。你可检查清楚了?”

“回娘娘的话,这一次新入宫的小主共有二十九名,奴婢一一点算,一间一间检查得十分清楚。”蕊芽垂首,苦恼不堪的样子,“只是实在腾不出地方了。”

“行了,本宫自会回禀皇后娘娘容后再说,倒是你们都要谨记本宫今日所言。”诚妃有些不耐烦,转身匆匆离去,立在庭院回廊处的宫婢连忙上前来扶。

如玥忽而想到了什么,唤蕊芽道:“你先扶荣贵人回房去,为免张扬只管去遣人取些药粉来涂。”蕊芽才应下,如玥便起身快步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不知道为什么,如玥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儿。紫禁城这么大,皇宫这么大,会连区区几名家婢也容不下么?即便是钟粹宫真的住满了,就不能安排其他的院落么?何以要弄得迁宫如此大的阵仗,且还是冲着太上皇的后宫去的。

“诚妃娘娘,请留步。”

好在这三天也不是白白练习的,如玥穿着高底儿的花盆鞋,费了些力气终究还是追上了诚妃。

“嗯?”诚妃淡漠地回过身子,见是如玥,不免蹙了眉,“是你?”

“斗胆请求诚妃娘娘留步,臣妾有话要说。”如玥面露诚恳之色,福身道。

诚妃不禁笑着递了个眼色,身旁的宫婢会意,屈膝行礼,默默退去了一旁。缓行走下了回廊,诚妃停在一棵新栽的槐树下。此时正是槐花绽放的好时节,清幽的香味不禁令人心旷神怡。

“起来吧,近前说话。”

如玥心头一喜,起身快步走近前去:“谢娘娘。”

诚妃瞟了她一眼,微微一笑:“本宫喜欢有话直说的人。”

“娘娘爽利,如玥不敢兜圈子。眼下钟粹宫人满为患,想必各人心中都有迁宫之意。如玥斗胆揣度,只觉得迁宫一事大有不妥!”虽没有与诚妃四目相对,如玥还是从她微微攥紧的手察觉到了诚妃的迟疑。

“此话怎讲?”诚妃的声音显然轻了一些,也信了一些。

如玥道:“臣妾虽然才入宫三日,却也发觉宫中各位娘娘节俭度日,所用衣料饰物均不及自己位分该有的尊贵,便大胆揣测后宫如今仍然以太上皇后宫妃嫔为尊。且皇上才登基不久,总不能越俎代庖,若是太上皇未有敕旨,万万不可轻举妄动。娘娘是睿智之人,必定明白其中的原委。”

“你倒是聪明,竟能想到这一层。”诚妃倒吸了一口凉气。若因此事使皇上与太上皇生出间隙,只怕因小失大,慢说是皇后娘娘,只怕连自己也要遭此横祸了。

“娘娘谬赞,如玥愧不敢当。何况,如玥不过是说出了娘娘心中所想。”如玥再朝诚妃一拜,意在告退。

“怎么,这就走了?”诚妃伸手折了一枝槐树花,搁在鼻前轻轻一嗅,不紧不慢开口道,“这宫中,从来没有白给的恩惠,今*你日**这样帮我,莫不是想借我向皇后娘娘投诚吧?”

诚妃的话说得很轻柔,却如绵密的尖针一般根根刺在如玥身上。又有谁会愿意旁人借自己去攀附更高的权势呢,况且皇后根本不是如玥眼下的目标。“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的道理,她还是懂的。

“娘娘误会了。”如玥淡然一笑,眼底涌起感激之意,“臣妾之所以这样大胆多嘴,不过是为了感激娘娘今日的恩惠。也许在娘娘看来,这不过是小事一桩,然而在如玥眼中,却是翻云覆雨的大事。托赖娘娘周全才保住了不知深浅的荣贵人,保住了荣贵人,便是保住了钟粹宫一众新宫嫔。”

“倒是个会说话的。”诚妃将折下的槐树花递给如玥,徐徐开口,“本宫不管你是真心致谢也好,假意投诚也罢,后宫里能站住脚的,总归是自己有点儿真本事的人。”

“谢娘娘提点。”如玥再朝诚妃一拜,端庄而不失婉约地退了下去。

“娉儿,咱们也走吧,该去向皇后娘娘复命了。”诚妃望着如玥远去的身影婀娜摇曳,不禁长叹了一声。

“娘娘是怎么了?”娉儿锁着眉宇问道,“可是觉得这如贵人太过于伶俐了?”

就着娉儿的手,诚妃缓步走进回廊,曲折迂回的廊子看不到尽头:“伶俐是伶俐了些,也未尝不是好事,或许皇后娘娘身边正缺少这样的好帮手呢!”

如玥才回到南苑的庭院里,就见乌雅氏候在那儿,像是特意等着她回来。

“妹妹好兴致啊!”如玥玩笑似的开口,语气听不出亲疏,也未有太多的表情。

乌雅氏听不出如玥的话意,粉嫩的小脸更是蒙上一层薄薄的愠怒:“那一日顺贞门外,沅琦当真是觉得与钮钴禄姐姐投缘,这才近前与姐姐说话,自始至终,都没有过要故意怄姐姐的气。郭络罗姐姐说话虽不中听,但到底也是极为爽快的人。”

看着沅琦那嘟着嘴气鼓鼓的样子,眼圈也泛起红意,楚楚动人,如玥只觉得自己是罪大恶极的坏人,竟让这样水灵乖巧的女子伤心如斯,遂换了口吻,含笑道:“妹妹这是想说什么?尽管直说就是了。”

“是我太天真了,以为能与钮钴禄姐姐相交,却不想姐姐你竟是这样心思叵测之人。”沅琦气恼得不行,泪珠子噼里啪啦地掉下来,“你表面上与荣贵人交好,眼看着大难临头,竟然毫不犹豫地把她推了出来。若非如此,今日受罚的必然该是你们两人。”

乌雅氏一把抹去面庞上的泪珠,愤愤道:“我并非狠心,要看着姐姐受罚。可好姐妹不该是这样做的,怎么能狠心地推她一把?算我沅琦看走了眼,也不配与钮钴禄姐姐你相交知心。”言罢,乌雅氏如疾风迅雨一般离去,连分辩的机会也不给如玥。

“真不知道是该好气还是好笑。”如玥喃喃道。

“奴婢知道贵人您是一番好意,只不过乌雅小主心思恪纯,并不能看得透彻。”蕊芽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正好瞧见了方才那一幕。

“自然不会怪她,只是她这样的性子,什么都写在脸上,到头来只怕吃亏的是自己。”话锋一转,如玥忽然觉得有些诧异,“咱们这钟粹宫的掌事姑姑是谁?何以日日唯有你一人照看,不免分身乏术。”

方才诚妃责难,蕊芽有些惊慌失措,看样子便知处事不够娴熟老练。

“不瞒小主,掌事姑姑本是有的,只是因为触怒了贵妃,被责罚去辛者库做活三个月,所以……”

蕊芽没有细说缘由的意思,如玥也不准备多问什么:“行了。荣贵人怎么样了?”

“荣贵人涂了消肿的药粉,又喝过化瘀的汤药,这会儿已经歇下了。”蕊芽淡淡笑着,心里多少有了些安慰,“荣贵人自知出言无状,多亏了如贵人您急中生智,心中也是感激得不行。”

“救她也是为了保全我自己,好在她还是懂事的,明白我的用意。你去忙吧,我自己一个人走走。”

然而旁人是看不透的,如玥心里在意的,不过是不要令皇上忧心而已。一想到皇上,如玥的心便徐徐地温热起来,那股暖流缓缓地蔓延至全身,令她心潮澎湃。

“如贵人。”蕊芽去而复返,一脸的焦急,“皇后跟前的袭儿姑娘来了,说是皇后娘娘想见小主,请您往储秀宫走一趟。”

这倒是令如玥始料不及的怪事,诚妃既然有防着自己的心思,又怎么会这么快就知会了皇后?时间紧促,也来不及多想,如玥道:“替我换身衣裳,我这就去。”

储秀宫与钟粹宫不算远,皇后体贴地准备了软轿,倒也不费什么力气。只是袭儿自始至终保持着得体的笑容与恭谨,并未讲一句闲碎的细话,倒是不得不令如玥钦佩。

能这样治下严谨,皇后娘娘必然不似外间传闻的那样,只懂得一味的宽善。若此,自己更得小心应对,聪慧也好,谨慎也罢,都该恰到好处地掌握分寸才是。

“如贵人请吧,娘娘正在偏殿等着呢!”袭儿轻巧地施礼,示意垂首立着的小宫婢领路。如玥笑着谢过,才跟在小宫婢身后缓步慢行地走进了偏殿。

为保持端庄,如玥并没有细看皇后寝宫的摆设,只觉得一阵一阵的习习清风卷起内室从容淡雅的花香,甚是好闻。眼前所见,也大多是赭色、青色的摆设,并未有半点的奢华痕迹,倒给人一种沉稳清新的感觉。

“娘娘您瞧,这人不是来了么?”诚妃的声音依然悦耳,如玥听了熟悉,心中也微微轻松了些,“臣妾钮钴禄如玥,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只因是头一次觐见皇后,如玥丝毫不敢马虎,行了*拜参**的大礼,举手投足间充满了敬意,让人挑不出错来。

待拜完皇后,如玥才转过身来,向诚妃道:“臣妾给诚妃娘娘请安,娘娘吉祥如意。”

皇后笑道:“诚妃真正没有说错,如贵人果然是懂事的,起来吧。”

如玥这才缓缓起身:“谢皇后娘娘恩典。”

对上皇后娘娘的一双凤目,如玥的心不禁一颤——天底下竟有这样明亮透心的一汪秋水,浅笑又或者不笑,总是美得令人移不开目。

“倒是个绝美的女子。”皇后也仔细打量了如玥一番,心中不禁诧异,这新封的如贵人竟不输给皇上正隆宠的莹嫔,果真是难得的佳人。

诚妃见皇后舒展唇角,心中已然有了答案,遂问道:“如玥妹妹与贵妃同是钮钴禄氏族的女儿,只是不知可同为镶黄旗?”

“回诚妃娘娘的话,如玥的阿玛户籍隶属正黄旗旗下,而并非镶黄旗,且入宫前也从未有幸见过贵妃娘娘,实在不敢冒认与贵妃娘娘同族的关系。”

皇后的唇角一抿,许是心情也格外松快:“这倒是,钮钴禄乃是大氏族,不见得人人都是亲眷。”

“是呢!”诚妃赞同皇后的话,“方才在钟粹宫,如玥妹妹也听见了,实在并非我不愿将事宜办妥,而是那钟粹宫实在仅余两间厢房了,即便一间能安置下五名随侍家婢,两间也不过十名。唉……这可怎么才好?”诚妃话锋一转,只说迁宫之事,如玥只得不动声色地听着。

“为这事,本宫头疼了许久。眼下后宫再无合适的地方安顿这些家婢,总不能住到小太监、粗婢住的下院去。到底也是新宫嫔贴身的侍婢,多有不便。若是连这点小事也安置不好,岂不是污损了皇家的颜面。”诚妃正是说出了皇后的心思。

“可不是么?”皇后露出为难的神色,投了一束期许的目光看向如玥。然而映在如玥眼底,不过是皇后伶俐的心劲儿罢了,想通过如玥的嘴说出来而已。

“娘娘恩恤六宫,福泽深厚。如玥初入皇宫,仰仗的便是皇后娘娘的恩惠。”好听的话自然都是爱听的,皇后也不例外,如玥满面笑意,忽而眉峰一提,“但归根结底,新宫嫔陪侍宫婢这等细枝末节的小事,只将丢给内务府经办,随意安排个住处也就罢了。下院住着,自然有下院住着的好处。”

如玥不动声色地将难题推给内务府,倒是有意隐藏自己最终的想法。皇后虽颔首却也不置可否,诚妃却道:“本是该丢给内务府兼办的,可内务府能有什么法子。推来推去,还不是要烦扰皇后娘娘么!”

“既然总归是皇后娘娘该劳心之事,那么如玥斗胆问娘娘一句。古话说吃亏是福,娘娘可觉得对?”如玥的眉宇间凝聚了一股自信,正是这样的凛然气息,让皇后觉得眼前一亮。

“自然是对的。”皇后随着如玥的话音,勾唇笑道,“如贵人聪颖,又知进退,本宫很是欣慰。”

诚妃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见皇后笑意愈浓,稍稍放心,也就不再多言什么。

皇后唤了袭儿,吩咐道:“去把本宫内室里那两匹色彩鲜亮的云锦拿来,给如贵人带回去添置件儿新衣裳。本宫看着如玥你生得清秀端庄,正适合穿鲜艳的颜色。”

“娘娘真是关怀如玥妹妹,那云锦可是皇上昨儿个才赏下的!”诚妃掩着嘴柔和一笑。

如玥闻言紧忙跪倒在地:“皇后娘娘美意,如玥感激不尽。只是皇上赏给娘娘的东西,只能娘娘一个人享用,如玥不敢僭越,更不敢分博。”

皇后淡淡一笑,笑里隐匿了些许看不清的神色:“本宫说你当得起,你自然当得起,更何况,自家姐妹又何必分得这样清楚。只要如玥你与本宫同心同德,好好侍奉皇上,那本宫也就安心了。”

如玥前脚才坐着软轿离开皇后娘娘的储秀宫,消息后脚就传进了贵妃宫里。

“娘娘。”茉儿婉音唤道,“您醒了么?”睿澄慵懒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并未睁开双眼。身上薄薄的百子纳福粉红的锦缎被,衬得她两腮如霞,很是柔媚。

茉儿想了想,方才开口:“接来送回,一路上都是皇后身边的袭儿陪着,乘着软轿,容不得生人靠近。不过奴婢已经打探清楚了,是皇上新封的如贵人——钮钴禄氏如玥。这如贵人才出了储秀宫,皇后娘娘就下了懿旨,令随侍家婢暂居于下院。”

“哦?”睿澄轻轻拢了拢耳边垂下的青丝,慢慢坐起。茉儿极有眼色地帮衬,搁好了靠背的软垫:“奴婢觉着,皇后娘娘早就属意将人安排在下院,如贵人不过是个挡箭牌罢了!”

睿澄轻柔地抚了抚惺忪的睡眼,淡漠哼道:“皇后心里跟明镜似的,自然一早就想好了后路,难道真的要等她一个才入宫的贵人来想法子么?”

茉儿不住地点头,又听贵妃数落道:“皇后的心思深着呢,可惜本宫却了如指掌,一丝都不带拿捏错的。也不过,这如贵人算是有本事的,才一入宫就引起皇后的注意,倒是不得不多留意些。”

贵妃的眉头一蹙,茉儿立时应道:“打探的人早听说,如贵人是诚妃娘娘搭的桥,举荐给皇后娘娘了,倒是有几分姿色。不过,这样不安生的女子,早早除去便安心了。”

“有几分姿色?那,比莹嫔怎么样?”贵妃心里有数,正是基于这样好的先天养成,莹嫔才能博得皇上的圣心。

“这……这奴婢也未曾瞧见……”茉儿诺诺道,“总归还是娘娘自己看过了,才能安心。”

贵妃指了指搁在妆台上的银雀嵌金的檀香篦子:“只管传出话去,说钟粹宫随侍家婢安置在下院,是这位如贵人向皇后献的策。本宫倒要看看,她当不当得起本宫费心劳力。”

茉儿拿过篦子,熟稔地为贵妃梳整秀发,不解道:“娘娘的意思是?”

“美貌又如何,绣花枕头实在不必本宫牵挂。你瞧那莹嫔便知,若非仗着皇后撑腰,岂能活到这个时候。”贵妃的笑意敛在眼里,手上的动作却很是轻柔地拂过身上的薄被,“本宫也该去瞧瞧御膳房今儿备下了什么点心,这会儿皇上看完折子,也该饿了。”

茉儿笑着称是:“娘娘对皇上的这份儿心意,当真是满后宫再也寻不出第二份儿了。”

贵妃只笑不语,心中暗自盘算着什么。

返回钟粹宫不足一盏茶的工夫,蕊芽就领着沛双进来。如玥欣喜,虽然仅仅三日不见,红墙内外却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沛双,阿玛还好么?”如玥颇为不放心地问道。

“小姐,您安心便是,老爷很好。只是,奴婢这一路上入宫,听见了许多……”

如玥端坐,唤沛双也坐下:“别急,慢慢说与我听。”

仔细想了想,沛双道:“内务府的公公说,令新晋宫嫔的婢女暂住下院,是小姐您为讨好皇后娘娘而献策献媚,才有这一道懿旨的……”

如玥倒吸了一口寒气,唇角抽搐:“嗬,竟传得这样快。从储秀宫到下院,这一路上能花费多少工夫?真是纸包不住火。”

沛双不免忧虑:“奴婢还听说,这件事弄得新晋宫嫔十分不满,只怕这会儿小姐您要成为众矢之的了。才入宫就这样难挨,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怎么过?”如玥转愁为笑,“难道你真以为是我唐突了?”

沛双不解:“小姐……都什么时候,你还与沛双这样兜圈子呢!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嘘!”如玥做了个警告的动作,“这话在宫里可是说不得!”沛双吐了吐舌头,心悸地点点头。

“放心吧,不出三日我们就能离开这钟粹宫,到时候谁也瞧不见谁了,还不是各自过各自的日子。”如玥自信满满的笑容很有感染力,尽管沛双不全明白,可也不会多问一句。主仆间这样的默契,当真是旁人无法取代的。

“钮钴禄如玥,你给我出来!”门外的嚷喊声不合时宜地打破了这样温馨的画面。如玥与沛双相视苦笑,该来的还是来了。

如玥就着沛双的手,推门走了出去:“何事这样大呼小叫,也不怕失了体统?”

门外的三人皆是一怔,显然没有料到如玥会有这样强的气势,远远凌驾于众人之上。尤其是那双水汪汪的杏眼不怒而威,像能戳穿人心一样。

为首的女子如玥认得,好像是朱佳氏叫什么萃妡的。她们这一怔倒是让如玥觉得好笑,分明是理直气壮来闹事的,却还会畏惧。

“朱佳氏姐姐是住在北苑的,怎么闲来无事,跑到我们南苑撒泼来了?”如玥上前一步,朱佳氏三人随即后退了一步,沛双只垂首偷笑,禁不住乐出了声。

“好没规矩的奴婢,难怪要搁在下院了。如贵人既然能调教出这样的侍婢来,自然也是一路人。”朱佳氏定神壮胆,怨愤道,“你要自甘堕落我管不着,何以平白连累我家两位侍婢同去下院居住?下院,那是何等腌臜的地方,我的家婢再不济也是旗人包衣的正经人家。今*你日**必然得给我一个说法。”

如玥再上前一步,朱佳氏三人只好退出了回廊外。郭络罗氏闻声也敞开了房门,只是并未踏出半步,饶有兴味地看着眼前的景致,只笑不语。

“原来朱佳氏姐姐随侍的家婢,竟有两人之多。这也难怪,姐姐这样不懂事的,身边可不是得有些个精灵之人么?”如玥讥讽道,“只是照这么看,眼下这两位却不是。姐姐还是传信儿回府,好好地从正经的旗人包衣世家选几个可心儿的人来照应着才是上策。”

沛双再也忍不住笑意了,只觉得脸颊都憋红了。如玥也是笑,却内敛得多,时不时以眼尾瞟朱佳氏一眼,笑意更是添了几许。

“岂有此理,你这个耍泼的下作蹄子!”朱佳氏形同泼妇,大吵大嚷起来,惊动了南苑其余的宫嫔,不住地有人伸出头探出身子来。更有甚者,直接走上前来站在了朱佳氏的身后,壮胆似的。

见这情形,朱佳氏更是得意忘形:“姐妹们都出来,好好瞧瞧眼前这谄媚厚颜的女子。才入宫,就想着攀龙附凤,为谋取一己私利,竟不惜用这等下三烂的手段,害得众位姐妹随侍宫婢住进了那下院。”朱佳氏越说越得意,有些忘乎所以了。

沛双替自家小姐抱屈,心想小姐是皇上新册封的如贵人,名誉不能有损,便上前问道:“据奴婢所知,皇上新册封的贵人里,并未有一位朱佳氏。敢问眼前这位小主,您是何等的位分?”

“你说什么?”朱佳氏怒不可遏,涨紫了脸。

如玥凛然一笑,不急不躁:“这倒正是了。唤您一声朱佳氏姐姐,也只因年岁在这里摆着,姐姐饱经风霜的面容当真是骗不了人的。只不过若论及身份,姐姐该唤我一声贵人才是。”

不知谁凑趣了一句:“可不是呢,哪有答应在贵人面前叫嚣之理。”这一声并不算响亮,却足以令在场的人听得清晰,朱佳氏涨红着脸,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如玥深知,当立威的时候则立威。自己好歹也是皇上赐了封号的小主,一味地隐忍,只能让人觉得她是个谁都能捏上一把的软柿子。

“怎么,宫里的规矩,朱佳答应你竟浑忘了么?”如玥的声音陡然严肃起来,语调更是添了几分威严,“是要我向皇后娘娘禀告,你大胆妄为,以下犯上,胆敢以答应之躯僭越贵人,让皇后娘娘发落了你去慎刑司治罪么?”

传言本就是说如玥讨好皇后,此时如玥以皇后的身份来压制众人,倒是应了景了。朱佳氏唬得不轻,面无血色,当即就跪倒在如玥身前:“如贵人恕罪,是臣妾不知轻重,冲撞了贵人,是臣妾失了体统,请贵人息怒。”

宫嫔中一阵唏嘘之声,不乏有人又趁势看起了朱佳氏的笑话。

如玥并未理会,只道:“就连陪伴在皇上身边多年的常公公也是在下院住着,你们的家婢倒住不得了么?”

众人皆是默默,没有一人吭气。

如玥轻哼一声,道:“朱佳姐姐名讳萃妡,可别真被摧了心去。倘若尚且有心,不妨自己再琢磨一二。”

沛双不经意露出了赞许的神色,只冲着朱佳氏身后的两名家婢道:“还不速速扶了你家小姐回房歇着。”言罢,乖巧地跟在如玥身后,一并回了厢房。

许是这一日过得疲倦,当晚如玥很早便睡了。沛双并未回下院,只守在如玥床边蹲歇。

午夜时分,忽然听见一声凄厉无比的尖叫。如玥猛然睁开眼,唤沛双问道:“你可听见了,是什么声音?”

沛双懵醒,连连摇头:“并未听清。”

二人正嘀咕着,门外蕊芽焦心唤道:“如贵人您醒了么?大事不好啦,朱佳答应悬梁自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