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桥小学西峡 (大桥小学)

从未见过大桥小学的校牌,实在记不清,什么时候才自知是大桥小学的学生。

只记得1970年元宵节刚过,那天早晨雨后刚晴,从事理发的父亲把我从床上抱起,莫名其妙地帮我整了整头发,带我走着一条不知名的泥泞小路,送到一间黑黑的屋里,才知是上学,那时我刚五岁半。这个屋场叫“祠堂”,是何氏家族,属上屋生产队。两间堂屋作教室。山里孩子发蒙年龄普遍偏大,相当一部分只读一二年,讨亲时好有点资本:识字。因此,低年级的学生多一些,一二年级一个班,三四五年级一个班。也只记得我们一二年级的语文、算术都是刘元珍老师教。

上学时都要扛红缨枪,背被子叠成的背包,很多学生的红缨枪很漂亮,木棍是红的,梭标铮亮铮亮,还有红缨子,我的木棍既不直又黑旧,梭标有很多锈,磨都磨不出光亮来,更没红缨子,感觉只有我的最丑,便找父亲要一根新的,父亲没钱买,我不肯上学,躲到后山去,父亲找到后山把我打一顿,哭着仍就扛起这根上学。

一年后,我们有了新学校,坐落在一个无名小山坡上,还是上屋队的地盘,只是离我家更远些,爬坡多一些。山顶上是大队部的礼堂,学校上面一栋三间教室,外面是操场,在半坡上,向南对潘家垅、龙家山。坡底一栋两间教室加老师的办公室,向西对栗树咀。都是泥砖房,没有粉刷,两栋房子相离80米左右,是“之”型斜坡路相连,互不相望,大队里用于烧陶制品,即坛坛罐罐、棺材的地道式长窑斜插中间,不烧窑时,在里捉迷藏,特别是寒冷时,躲在里面很暖和,有时玩得敲了上课钟还不知道,给我们带来了很多快乐。我们低年级都在上边一栋,因下边的房子紧挨公路,毕竟大的懂事些。

读完第三册后老师做父亲的工作,说我又矮又小,懵懵懂懂,常受人欺,要我留级。我拿着书包走进一个陌生群体,趴在桌子上痛哭一场,感觉留级是屈辱、降格,再也不能与原来的伙伴坐在同一教室,其实我在新班也是最矮小之一。

大热天,有些男生赤膊、赤脚,穿短裤上学,感到这样爽快,母亲只顾在外“抓工分”,于是,有一天我也如此。上课时,尽管班上还有一个同学作伴,老师什么也没讲,但我还是有些不自在。放学时,我们都要站路队,一个生产队的大小孩子站一队,每队一面红旗,我最矮,扛旗站在最前,似乎有很多眼睛注视我,满身像刺扎,转头后看,虽有五个同类,但我还是不安。前面整队喊口令的老师离我很近,似乎看出我的心事,眼睛有意注视其他地方。好不容易等到回家,我再也不打赤膊上学了。

大桥小学视频,韶关市仁化县大桥镇大桥小学

一天上午,班上的何香桃同学穿来格子裙子,我是第一次看见女同学穿裙子,同学都笑她,说她是资产阶级思想。女生平时连“香香”都不敢抹。她抬不起头,哭了又哭,一下课就跑回家去了。

学生带弟、妹上学是常事。七岁多时,我带二岁多的三弟上学,让他坐在我旁边。起初,老师一来他就怕,我把他揽入怀中。弟弟待不了那么久不动,甚至要哭。我找母亲要一把酒瓶装上冷茶,有时候还炒一点蚕豆,为了让他有盼头,把豆壳剥了一粒粒塞进瓶子里,要把水喝完才能用手把豆一颗颗拍出来。三弟就拼命喝水,给吃几颗后,我又去井里打水把豆泡着。他常盯着水中的豆。

年龄稍大一点,男女同学要搭配坐。我们是共板凳,同书桌,桌子、凳子中间你画一笔过来,我画一笔过去。没有绝对的公平公正,也找不到绝对的中间中点。画来画去就成一条宽宽的墨迹带,有的还用刀刻、用锯锯印,不能越雷池。上课时,特别是自习时,不是这桌骂,就是那桌打。我与同桌的她也发生过激战,幸好是唯一,只是后来冷战了很久。

尽管读书管得不严,我还是不喜欢呆呆地坐在教室读书,不喜欢做作业、背这背那,人心天生外向。旷课的也特别多。老师批评何石龙同学,“天晴要捡柴,落雨冒湿鞋。” 一期有三四十天旷课。还好,父母一般不影响我正常上课。

山区,上半年雨水一多就经常发山洪,从我家这个山头到学校那边的山头就被洪水隔开,父母感到又要减产欠收,因此在家叹气,看到他们难过时我也难过,但出门一看,地坪前一片汪洋,有时还有木船在几个山间穿来穿去,心想,水不退多好,不用去上学,只想上船坐坐。

只要不读书,劳动课也喜欢,半工半读,勤工俭学,一周一般有一两天是劳动课,学校有山,山上植树,树旁边套种豌豆,黄豆、红薯等作物,经常要中耕除草,有时,同学们还要去一些生产队里劳动,个别队招待午餐,能赚一餐饭吃特别高兴。下半年摘茶子时,我们大队没有什么茶子树,因此,老师就带我们跑二三十里到邻近的月田区山洞里去摘。其实都是别人摘过的,我们捞“漏网之鱼”,然后给学校榨油换开支。

学校经常搞宣传活动,前面的同学举着红旗,抬起主席像,敲锣打鼓,全校140多名师生高喊口号,跑遍全大队各个屋场,我不仅喜欢,还特想去试试敲锣打鼓,在老师看不见的地方我霸蛮抢着试一下,可我节奏感差,总是不应点,有那么一点不悦。

大队开那种会时,尽管有基干民兵持枪站岗,但还是希望我们学生助势灭威并接受教育。一听“对象”的“罪恶”,义愤填膺,怒火万丈,嗓门特大,口号震天,拳头像举铳把,“呼呼”上冲,很是解恨。后来慢慢长大,发现“对象”有的是同学的祖父祖母,有的是同学的父母,看到班里同学在旁边低头哭泣,我慢慢声音小了,拳头上举慢了。经常发现很多手艺人成为“对象”,每次开会,我既喜欢,又担心,因我父亲也是手艺人。不知道自己有过多少次担心害怕,还好,父亲从没成为过“对象”。

一天下午放学前自习,一名同学把纸盒剪成手枪模样,中间挖一个洞,挂在胸前扣子上,神气十足地在教室里走来走去,一会儿,一二十个男女同学哼着电影里的行军曲调跟着走,感觉挺好玩,我把笔一丢,跟上队伍。行人越来越多,笑声越来越大,队伍越来越乱。突然发现刘牛齐同学太阳穴上边有黑色的液体快速下流,我还以为是有人把黑墨水倒在他头上衣上,定神一看,红中带黑,鲜血淋漓,是人碰人不小心跌撞桌角了,立即送卫生院止血包扎。第二天老师追查,参与的一个个站在黑板前,我也不类外。老师骂:“李君,你平时这么老实守纪律,也跟着学坏,还像好学生吗?”我第一次站在黑板前,心里难受,但看到下面仅有的几个同学中,刘牛齐头包纱布坐在那里,心里的包袱放下了。

读书最好玩的是冬天玩火炉。特冷时,大部分同学带炉子上学,炉子有大有小,有铁的,有陶缸、瓦罐做的。我的是一小铁杯子,用铁丝箍住提着,从火塘里夹一些燃烧的柴头子,沿路捡柴添加,一路冒烟跑到学校,因炉子小,一节课下来就熄火了,要到外面去捡柴火,找同学讨火种,然后吹一阵,用力转圈甩一阵,黑烟又滚滚地冒,当然还有不少同学也是这样。一次教室里有近20个炉子冒烟,老师既熏得眼泪直流,又呛得咳嗽,说不出话来,我们也一样,大家哈哈大笑。

我们经历学制转换,小学读五年半,初一变成下半年招生。1976年六一儿童节前夕,我们即将小学毕业,班上近30名同学有20来名先后加入了“红小兵”,还有7名没有,老师说,争取这次过节全部加入,但要已入的同学推荐。很快其中六名同学都有人推荐,剩下一名女生生理有点问题,班上女同学都不同她说话,男生也没几个理她,半天没人推荐,老师特意提醒:“还有没有人推荐?”本能地侧头看她,她趴在桌子上哭泣,我立刻举手推荐,全班哄堂大笑,老师立马拍板:“全入!”

1976年下半年,上级决定,本届初中新生仍在各大队小学读。原来的老师继续教我们,慢慢感觉劳动课少了一些,教学也管紧了些。语文、化学老师殷练生,数学、物理老师姚微,校长兼政治老师殷道奖等老师也比较喜欢我了。这年下半年到另年上半年,姚老师就去我家家访三次,第一次我正同父母一起搓草绳卖,第二次因没油照,早早睡了,第三次我在田间照黄鳝泥鳅。姚老师再也忍不住了,“狠狠地”批评一顿,从此我晩上就开始读书做作业。一次,老师“打牙祭”,姚老师偷偷地夹一块大肉送给我。

1978年春节后,只有一期就要毕业了,上级决定,把邻近的大塅大队初二学生并入我班,同学翻倍,有50多人。快毕业时,要求我们都住校。没电灯,我与家里比较困难的同学一样,用一空墨水瓶做油灯。我们的教室与老师的办公室中间是一过道,就在过道的楼脚上铺上木板,垫上稻草,20多名男生在上面一统铺,上面不通风,气味相当难闻,蚊子又多,我身体不好,很不适应,烦躁不安就悄悄爬起来坐在教室等天亮。很快,我身体越来越不好,一直到中考处于半学半休状态。

毕业典礼上,班主任殷练生老师讲了一故事:“有一名同学成绩很好,考上农业大学,毕业后分在公社当农技员。另一名同学落榜后在家很发奋,从生产队长当到公社书记,成为那名农技员的领导。”听完这个故事,我们鼓掌热烈,无不兴奋。这是我在大桥小学听到的最励志、记得最牢的故事,对我一生影响很大。

那届,我们班殷君山考取县一中,殷检保、刘古保、李君考取公田区高,还有一些同学考上我们大塅公社的中学,整体是全公社最好的。

我在区高没读几个月,因身心健康问题休学。期间,特意去母校看了看老师,看了看继续复读的同学,第一次感觉:大桥小学真好!

1982年春,铁山水库准备蓄水,最后一批移民要迁走,我家是提前三年迁走的,返回老家拆房子时,邻居说,大桥小学全拆了。偷闲跑去看,全是断砖碎瓦,凄凉寂寞,黯淡忧伤……

大桥小学视频,韶关市仁化县大桥镇大桥小学

多年后,我泛舟铁山水库,寻找儿时的记忆,只见绿水盈盈,波光粼粼,无法找准老家、学校、祖坟山的具体位置。

大桥小学是先我读书前几年办的我不知道,可在我毕业后三年多就没了,算起来我是在她怀中最长的学生,最起码也是之一,读过七年半。她就像母亲,不是说母亲、母校有多么伟大,正如在母腹中生长一样,是她养育了我,我的诸多种子在大桥小学发芽、生长。诸如:善与恶,爱与恨,是与非,文明与野蛮,勤劳与懒惰,奉献与自私,等等。当然不仅只有非白即黑的,还有许多灰色地带的,如:个人恶好、趋利避害、对前途命运的选择、对是非判断应用的标准,等等。“心地含诸种,普雨悉皆萌。”这些种子在其他地方同样会不程度地发芽生长,但我带有大桥的信息,正如我的母语是湘方言,确切地说应是大桥话。诚然,有些种子发芽生长后对自己,对他人无益,甚至有很大的危害,幸好有些种子发芽不久就因“气候”变化而抑制,甚至是扼杀。

每想起《再别康桥》,常狂妄地用“大”替代“康”。因我没才情,不会用 “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这样优美的诗句来表达对母校的依依惜别之情。常神交大桥小学,“天时、地利、人和。”独一无二的我,有你的特质!

附录:

截止成文时,记忆中,在大桥小学教过我或教过书仍健在的老师有:姚微、殷道奖、殷映波、殷石显、刘波、刘时雨、姚利民、刘石玉等

离开我们的老师有:刘元珍、殷练生、殷并香等。

离开我们的同学有:王仕龙、刘长生、殷道幼、殷石心、周石坤、周完久等。

特别是殷练生老师重病期间,约好要去看他,正值“非典”紧张,因事羁绊。我到他的灵堂时,师母拉着我的手哭着说:“伢崽啊,你殷老师在走前半个小时还在问你念你,怎么还不到哟,只想再见一面……”此时,我不知往哪站,泪不知躲到哪去流,成了终身一大遗憾。

只能祝福,祝福往生的,祝福健在的,祝福全体师生,我们永远都是大桥小学人!

大桥小学视频,韶关市仁化县大桥镇大桥小学

作者简介

李君:1964年出生,一个热爱生活的人。

编辑 许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