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万长根在郭红秀家的摇椅上躺了大概有两个小时,人才彻底清醒过来了,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回家去了。
严正长得英俊潇洒,和郭红英一样也是教师,两人谈恋爱有几年了,准备年底结婚。对于小姨子郭红秀的事情,他从郭红英的嘴里也了解了一些。廖三妹问他:“小严,你觉得万长根这个小伙子怎么样?”
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严正发表了几点看法:第一点,万长根长相着实不敢恭维,和郭红秀不般配;第二点,万长根在自己家里喝酒都会喝醉,证明自我控制力有限;第三点,两次醉了在别人家里吐,思想道德水平方面需要提高。
这三点也只是万长根留给严正的第一印象,具体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严正并不清楚,但足够了,一句话:万长根根本配不上郭红秀。
廖小花语塞,不好怎么解释。郭大财也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证明赞成严正的看法。郭红秀呢,不知是说气话还是说心里话,说一切都听母亲的。
那么,问题就来了,今后郭红秀过得幸福不幸福,责任就全在母亲廖三妹的身上了。这个责任廖三妹自感承担不起,也是担心以后女儿过得不好,大家都来埋怨她。
最后,严正总结了一下:“现在的年轻人有自己的主张和见解,特别是在婚姻大事上,他们有他们的想法和取向,父母可以参考,但最好不要过多干预。当然,恋爱中的女孩是零智商,这一点也说得没错。接下来的主要问题是:你是嫁给爱情,还是嫁给恩情,谁也不能做主,恐怕只有秀秀自己拿主意了。”
郭红秀觉得姐夫说得很对,一直纠结在心头的纷乱如麻的事情,被他三言两语给破解了。想嫁给爱情,她可以选择陈思农;想嫁给恩情,她可以选择万长根。
“秀秀,你主意拿定了么?”郭红英问郭红秀。
“已经拿定了,陈思农不会再来找我了,就和万长根好吧,况且母亲聘礼都收了。”郭红秀表了态。
廖三妹觉得女儿这样说不对:“聘礼收了可以退,你不要因为这件事情而选择万长根,到时还怨我,说是我逼你嫁给他的。你自己拿主意,与我没关系。”
母亲这样说话,郭红秀听得也不舒服,说:“那你明天就把聘礼退回去。我选择万长根,我们自己会慢慢交流,还没有确定下来,你为什么要急着收人家的聘礼?这不就等于把我们绑在一起么?”
“这确实有点被动,妈这一点做得不对。”郭红英说,“这会让人觉得我们是贪人家的财,搞得秀秀一点主动权都没有,人家也会看不起。”
涉及到名誉的问题,郭大财干咳了一声,说:“当时,万长根的父亲登门说这件事,我就表明了,说只要他们两个年轻人谈得来就可以,我们做父母的没有话说。他硬要留下两千块钱,说是给秀秀买几件衣服。我生死不肯要,你们问问她。”他指了指廖三妹。
“我也说了不要,他放下就跑了,我一个女人追得上他一个男人么?”廖三妹还挺委屈。
现在最棘手的问题是,郭大财若把两千块钱还给万德泉,等于是不同意这门婚事;不还回去吧,又会让人误解是贪他家的财产,才把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许给长相奇丑的万长根。
严正拨云见日,说:“这也没什么好纠结的,只要秀秀同意,不用还钱;如果秀秀不同意,还钱。”
“大家都不要再说了,就这样。”郭红秀说完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在陈思农看来,郭红秀如此绝情,就是因为她爱慕虚荣,贪图富贵,不然不可能爱上万长根。他心如死灰,不得不面对现实。
黄大龙为证明自己没有说假话,又跑来对陈思农说:“思农,我都看见红秀去了长根家,这下你该相信我说的话了吧。”
“相信,我已经和她断绝来往了。”陈思农淡淡地说。
黄大龙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长根不能这样做,明知她和你好,他还要插一脚。我们都是要好的同学,这样做不道义啊。还有红秀,今天爱这个,明天爱那个,搅得我们关系都不好,太不像话了。”
“人各有志,此一时来彼一时,我谁也不会怨,让过去的一切随风而去吧。”陈思农心里再难受,又能如何。
转眼春天就到了,心无牵挂的陈思农开始营造他的乐园,以自己亲手挖的池塘为中心,栽树种花,建围栏,希望闲暇之时在此修身养性,歌风颂月,逍遥人生。
池边的果树在生根发芽,水中的鱼儿在欢快的游来游去,成群的鸭子在碧波中拍打着翅膀,好一派令多少文人墨客向往的田园风光。陈思农在池塘边还搭了一个草棚,草棚里放了一张小竹椅,小竹椅前用几块砖头架了一块木板,便成了茶几。
夜晚的农村特别寂静,月儿弯弯,星星几点,微风拂面,花香阵阵。陈思农坐在竹椅上闭目养神,由于心太平静了,没有创作的欲望。几片落花飘零,有的落在水中,有的落在他的头上。他用手漠然地从头顶捏了一片花瓣在手里,心中沉吟:“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哭过笑过,终落了个孤芳自赏,孤苦伶仃。”
白天劳作,晚上风雅,有人说他懂得生活,颇有情调。有人说他毫无上进之心,提前养老。他哪里管得了别人怎么说,我行我素,优哉游哉。
有点小遗憾的是,农村哪里是清闲之地,村里总有做不完的鸡零狗碎之事,还有相互中伤的烦恼,甚至有大打出手的悲剧。蓝天白云下,表面风平浪静的乡村,其实是暗流涌动,让人难以安生。他想置身度外,谈何容易。
这不,他新修的围栏被邻居家的牛给拱了个大窟窿,母亲要去说理,他摆了摆手,自己动手把它修好了。邻居无一句表示歉意的话,还风言风语,说他建围栏纯粹是脱裤子放屁,池塘里的那几条小鱼估计早被水鸟叼了去。更可气的是,他那代表雅致的茶几,面板晚上被人拿去挡水了,苦心寻来,已断成两截。让他无法忍受的是,养的二十只鸭子,私自溜出了围栏,跑到别人家的鸭群里去了,分辨不出,也要不回来。
这哪是充满诗情画意的田园生活,这纯粹是制造烦恼的沃土。既然玩不转,那就不玩了,另寻出路吧。
有人建议他去学开车,千万不要守着几亩田,守着几亩田永远翻不了身。学开车是不错,但也要有人带,没人带方向盘都摸不到,怎么学呢。
要说,田大婶还真是个热心肠的人,说她老公二苟的姐夫的儿子在开农用车,出面去说保准会带陈思农。周月娥一听,随即拎了十个鸡蛋到田大婶家,求二苟帮帮忙,以后不会忘了他的好。
长得像豺狗一样的二苟答应去和他姐夫说一下,但不能保证人家一定会愿意带人学开车。
二苟有个女儿*春叫**花,遗传作用,长得和二苟有一拼,小眼睛,塌鼻梁,头发黄,皮肤又黑,大家都说她想找个婆家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不过,她的心肠似乎很好,对她父亲说:“爸,你倒是好好和姑父说说看,表哥我知道,是最好说话的人。”
昔日,周月娥怎么看春花怎么别扭,现在她帮着说话,她怎么看她怎么上眼。春花比陈思农小一岁,如果二苟能帮上这个大忙,周月娥还有点意思想和他结成亲家。
晚上,春花就到郭厚仁家来玩了。小时候,陈思农就不喜欢和春花一起玩,长大了更不喜欢和她接触。见陈思农躲在房间里不肯出来,春花还推开半掩的门,冲里面说:“书呆子,又在看书呀。”
想到二苟要帮自己的忙,陈思农不想冷落春花,笑了笑就走出了房间。
春花看了看陈思农,调侃:“说你是书呆子一点都没错,长得白白净净的,斯斯文文的,嘻嘻。”
“有什么办法呢,我也不想坐在家里,可又没地方去。”陈思农瞟了一眼春花,也觉得她不像以前那么难看了。
“你放心,学开车的事准成。要是我爸说不动我姑父,我亲自带你去见我表哥,我表哥还是会听我的话。”春花信心满满。
“春花,如果成了,那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了。”周月娥忙挪来一个凳子给春花坐。
春花嘴巴挺会说:“说什么感谢,我和思农差不多年纪,小时候一起玩大的,用句老古话来说,叫什么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哈哈……”说完,她自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陈思农也跟着笑,夸赞:“春花,想不到你嘴巴越来越会说了。”
“比不了你这个文化人,嘻嘻。”春花用手推了一下站在边上的陈思农,甚是开心。
待春花走后,陈厚仁咂了咂嘴巴,说:“春花要是要得,勤快,脑子也不差,就是样子差点。我看,她是有点那个意思。”
“田菊香早就有这个意思,我是没做声。”周月娥表情复杂。
“这个忙帮成了差不多。”陈厚仁摸了摸下巴,说,“他那个女同学五心不定就跑到我们家来,搞得思农以后相亲都不好相。当时,田菊香不是看到了么,后来还来探听,真是害人。”
“这倒不怕,再怎么样还配不上她家的女儿?”周月娥又想起了廖三妹说的臭话,不禁骂起来,“现在癞蛤蟆吃不到她家的天鹅肉了,她家的天鹅好飞上天去找个神仙做老公!想起来我就气。”
过了两天,二苟就过来传话了,说他姐夫答应了,陈思农随时可以去跟他儿子学开车。
这可把陈厚仁一家给高兴坏了,周月娥马上杀了一只鸡邀请二苟来家里喝酒。
二苟在郭厚仁家里喝酒的时候,春花手里拿着一只鞋垫来了,坐在板凳上纳。周月娥凑上前去看了看春花纳的鞋垫,说:“你可纳得真紧实,花也纳得好看,我是没这个精神。”
“没什么事的时候,不就纳纳鞋垫打发时间呀。”春花抬起了头,想了想说,“你家思农要我帮他纳两双鞋垫么?”
“那怎么好意思?不要不要。”周月娥直摇头。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他是穿四十三码的鞋么?”春花问。
“他穿是穿这个码子的,但真的不麻烦你。”周月娥说着话,从桌子上捏了一只鸡腿递到春花面前。
“我不吃,我不吃。”春花把身子侧过去。
大家都在客厅里聊天,陈思农缩在房间也不太好意思,也走到客厅。
二苟看着他说:“思农,以后你就是司机师傅,喇叭一响,黄金万两。不要总是迷着那几本书,好好学。”
“这个是,要学就要好好学,不要受不得气,吃不得苦。”陈厚仁附和着说。
陈思农不知说什么好,笑了笑。
唯恐人家改了主意,第二天陈思农就去学开车。
春花的表哥叫李林,正像她所说的一样,李林为人和善,没一点师傅的架子,手把手教陈思农。
李林的农用车是自己买的,主要帮人拉拉砖头和砂石建房子,也有人请他拉化肥和木头,生意还可以,一天到晚没停过。
有一回,陈家村有户人家请李林帮忙拉砖头,春花想知道陈思农技术学得怎么样了,特意跑过去看,但她看到他坐在副驾,李林在开,便说:“表哥,你要让思农摸摸车,不让摸坐在车上看得会呀。”
李林说:“会哦,开阔地让他开,路窄了怎么敢?”
“如果跟你半年还学不会,那你别想好,胎的气我都给你放掉。”春花故作生气的样子。
“放心,放心,你说的话我还敢不听么?”李林冲她一笑,脚下一加油,突突地飞奔而去。
路上,李林对陈思农说:“看样子,以后你也得叫我表哥了,我那表妹心疼着你呢,哈哈……”
“师傅,莫开这种玩笑,我都没想过要结婚,也许一辈子打光棍。”陈思农用手扶着落满灰尘的车窗说。
“你还没到年龄,到了就会想那一回事。我表妹呢,哪里都好,就是黑了点,我叫她黑妹她会骂我,嘿嘿。”李林爽朗地笑着,说,“你别学会了开车,把我表妹的心给伤了,那可不行哦。”
“不骗你,我真不想结婚。”陈思农还是这样说。
附近有几家砖厂,有时候李林会去万德泉的砖厂拉砖,陈思农也就能见到他。万德泉说:“你现在学开车呀,这个好,总比坐在家里写写画画强。”
“是哦,人总要吃饭,不学门手艺哪行呢?”陈思农不想和他多聊,也不问他儿子万长根现在怎么样了。
酒厂门前就是一条马路,李林的车子经常经过那里。这天,陈思农坐在副驾上正好看见郭红秀和万长根从厂里出来,郭红秀也看见了他,但两人只是对视了一下,谁都没有吱声。
曾经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而今成了陌路人。想起过去,陈思农心里感慨万千,真不是滋味啊。
现在,陈思农一心想快点学会开车,也像师傅一样买辆车帮人拉东西,这样家里的经济状况就会好起来,别人也就不会瞧不起他们家。
晚上,他还是狗改不了吃屎似的,仍然会写篇文章过过瘾,哪怕写首小诗也要写,不然睡不着觉。
在路上偶遇郭红秀之后,回到家他就写了一篇回忆文。这一写不要紧,他越写越伤心,越写越难过,泪水情不自禁地就夺眶而出。
他不知道自己是想她还是恨她,反正非常想见她。实在忍受不了了,天一黑,他骑上自行车就奔向太平观,茫茫然就来到了他们曾经相约的老地方。
当他到达了老地方的时候,发现有个人蹲在那里哭泣。天太黑了,看不清是谁,但是,当他走近看清了那个人是谁时,顿时胸中波涛汹涌,万马奔腾。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