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情回顾
姐姐在床上坐着，看到我进来，却是一动也不动。
直到我缓步走过去，站在姐姐的面前时，她才抬起头，木木地看着我。
我愕然发现，姐姐面色惨白，眼睛里，弥漫着惊恐的光芒。
我蹙眉问道：“你怎么了？”
她哆嗦着嘴唇，战战兢兢、语无伦次地说：“蕙儿，我看见那个毒妇了，她……她居然还活着……我以为她早死了呢！”
第124章
第一节
姐姐这番莫名其妙的话，再加上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在夜晚灯光幽微四周阴森的离宫里，让我不觉悚然一惊，皮肤上都惊出了一片麻酥酥的感觉。
我失声问她：“哪个毒妇？你看见谁了？”
她瑟缩着打了个冷战，探头探脑地向外望了一眼，才压低嗓音，声音颤抖着回答：“皇后……刚刚进来时，我看到皇后了……她在一间房子的门口站着，离我们很近……”
我松了口气，嗔怪道：“姐姐，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看见谁了呢……皇后本来就没死啊，不仅她，芳嫔也还活着，她们俩都一直在离宫关着呢！”
听到芳嫔，姐姐的神色更加惶恐，我了然于心，安慰她道：“三皇子的事，早已真相大白，是瑾妃江雪蓉所为，跟你无关……至于那个胁迫你的毒妇，早已不是皇后了，皇上将她贬为庶人，终身囚禁离宫，你还怕她做什么？”
第二节
听我这么说，姐姐微微平静了些，但脸上，依然是惊魂未定的表情。
她攥紧我的手，抖抖地哆嗦着：“蕙儿，你不知道我有多怕她……那时候，她动不动就拿三皇子来吓唬我，威胁我。指使我对付瑾妃，命令我害二皇子，灌我喝避子药……每次只要看到她那张脸，我就不寒而栗。逃走以后，我还经常梦见她，梦见她在梦里对我发号施令，给我递刀，让我去杀人……那刀上还滴着血……”
我反握住她的手，心里五味杂陈。
看来，废皇后宋氏给姐姐留下的阴影，实在是太过可怕。
可怕到成为她根深蒂固的噩梦，可怕到时至今日，她看见她，还是会难掩恐惧。
想来，姐姐当初会做出那样荒唐的决定，也真的是慌不择路，被宋氏逼到绝境了。
第三节
我直视着姐姐，用半认真半戏谑的语气，调侃她道：“瞧你胆小的，居然被宋氏吓成这样……不过你在我面前倒是无所畏惧、毫不留情的，敢情你的厉害劲儿，都拿来对付我了！”
姐姐怔了一下，面露窘态。
片刻后，她居然一脸诚恳地说：“蕙儿，这可能就是我为什么不如你的原因……我在恶人面前怯懦，在亲人面前跋扈，而你，则是面对仇敌不屈不挠，面对亲人心软意活……我从小被娘骄纵惯了，在家里为所欲为天不怕地不怕的，但是面对皇后……宋氏这种心狠手辣的，我是真的害怕！”
姐姐的坦白直爽，倒让我忍不住笑了：“好了，有我在呢，什么都别怕……我要是你，见到宋氏该狠狠扇她两个大嘴巴，她把你害惨了！”
第四节
说着，我和姐姐并排躺在那张简陋的木床上。
姐姐不再提宋氏，而是喟然感慨道：“上次我们这样，还是我回家省亲那晚，在落雪轩……”
提到落雪轩，我禁不住百感交集。
那是我和姐姐在娘家的闺房，那个秋夜，久别重逢的我们，亲密地躺在一起喁喁细语时，何曾想过，我们俩的人生，从那一刻开始，彻底改变。
往事明明历历在目，如今回想起来，却又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感觉特别遥远。
我看向姐姐，发现她也正定定地看着我。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们同时朝彼此笑了一下。
笑容里，有说不出的微妙情绪。释怀的同时，也有些啼笑皆非，为曾经的姐妹反目水火不容，也为如今意想不到的处境。
第五节
是啊，我们都没想到，姐妹再次同住一室，竟然是在阴暗的离宫。
更没想到，大难临头之时，我们居然能摒弃前嫌，从仇人做回姐妹。
可能为了掩饰尴尬，姐姐自嘲地喃喃低语：“费尽心机想要再次回宫，如今真回来了，却是沦落到这儿……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她停下来，愧疚地看向我，哽咽着说道：“蕙儿，对不起，都是姐姐害苦了你……现在想想，我真是恨死了自己！”
这么久以来，这是姐姐第一次由衷地、诚挚地向我道歉。
心里，漫上一股难言的酸涩。我终于等到她真心悔悟的这一天，可惜的是，我们都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我凝视着姐姐，沉默良久，才轻声道：“不说这个，都过去了……姐姐，告诉我，你是怎么落到静妃手里的？”
第六节
姐姐坐起来，把两只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缓缓说道：“爹娘送我到江南后，就在距离外祖家不远的另一个镇子，买了一处宅子。
其实，上次跟你和皇上分别时，皇上说得很清楚，他原本就是想让你进宫的，之前对我的宠幸，也不过是因为我长得像你。所以，尽管当时我对你还存有嫉妒和怨恨，但差不多已经绝了重新回宫的心……
在江南安顿下来后，我挺满意的。那是个水乡小镇，房屋枕河而居。临窗望去，能看到成片碧绿的菜田，以及绵延若虹的纤桥。日子缓慢悠长，幽静闲适，等我真正静下心来，回想往事，才意识到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真的太任性，也太荒唐！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个月，就在爹娘离开江南的第三日，有天半夜，我突然被外面传来的声音给惊醒了。
还没来得及起身点灯，便看到两个黑影冲了进来，不由分说堵上我的嘴，缚住我的手脚，把我拖了出去。
门外，早有一辆马车在候着，他们把我扔上马车，便一路狂奔而去。
就这样，我又从江南回到了京郊，被送进青岩山的林家别院，囚禁在后院的一间小屋里！”
第七节
果然是这样！
陈同夜探青岩山林家别院时，在后院小屋门口听到呜咽挣扎的女人，是姐姐，而不是娘。
根据娘今天在慈明宫的描述，她说不定根本就没被送到林家别院，而是被藏在冠绥山的某个山洞里。
以林氏父女的缜密，既然谎称是冠绥山土匪劫走了爹娘，就应该不会把他们送到林家别院留下把柄。
我柔声问姐姐道：“他们……虐待你了吧？”
姐姐苦笑着点点头：“你和爹娘，在我犯了那么多错的情况下，都没舍得打我骂我苛待我……这次，林家算是替你们狠狠教训我了。回京的路上，我只要敢趁机挣扎呼救，马车上两个膀大腰圆的仆妇，就会咬牙切齿地踢我踹我掐我，揪我头发，扇我耳光……简直不把我当人看。
回到林家别院后，他们把我关进后院的小屋里，用绳子拴在屋角的柱子上，就连送饭的丫鬟，都能轻贱唾弃我。
我听到她们在背后悄悄议论，说静妃一直想要害死你，这样她就能当皇后了……她们还说，要是你没有顶替我进宫，而是我一直在宫里就好了，我是个草包，根本不是静妃的对手……
听到这些话，我真是心如刀割。那些日子，我几乎没日没夜地哭，我怕自己就那么被她们折磨死了……我不是怕死，我只是想临死前再见爹娘和你一面，诚心诚意地向你们道个歉……”
第八节
我紧紧握住姐姐的手，眼泪顺着脸颊流进我的嘴里，又咸又涩。
姐姐吸了吸鼻子，故意做出轻松的语气：“好了，不说这些了……我真没想到林静姝能藏得这么深，想当初我在宫里时，根本就没把她放在眼里！”
我揩了一把眼泪，咬牙道：“我进宫后，遇到的三个狠角色，各有不同。瑾妃嚣张跋扈，虽然邪恶，但不够聪明；皇后阴狠毒辣，善于借刀杀人……而静妃，比她们都技高一筹，她一直隐忍不发，坐山观虎斗，等到瑾妃和皇后被彻底扳倒后，才浮出水面……她不借刀杀人，却是擅长邀买人心，让人心甘情愿为她卖命……这也正是林静姝的高明之处！”
姐姐不解地问我：“你在说谁？谁心甘情愿为林静姝卖命？”
我淡淡道：“说来话长，以后再慢慢告诉你吧……对了，你一直被囚禁在林家别院，知不知道爹娘被劫走的消息？”
姐姐摇摇头：“不知道，我是今天被带到慈明宫以后，才知道爹娘在回京的路上被土匪劫走了……肯定不是土匪吧？可是如果也是林氏父女干的，他们现在为什么只把娘放了？”
第九节
我沉思道：“这其中必有蹊跷，今天静妃在太后面前说的话，时时处处都在针对爹爹……告发爹爹欺君也就罢了，还造谣诬陷，说爹爹心存不轨，怂恿冯威*反造**，这明摆着是想致爹爹于死地。
如果爹爹现在还在林氏父女的手里，他们又何必如此居心叵测？我总觉得林家匆匆放了娘，静妃又突然把你送到太后面前，急急地劝导太后处死我们，太不像她一贯的做派，似乎有点儿……急不可耐。我猜测，这期间肯定发生了什么对静妃不利的事，不然她不会这么沉不住气！”
姐姐蹙眉道：“能发生什么？关键是，爹爹到底在哪里……”
她猛地停住，惊恐地盯着我：“林家不会把爹爹给杀了吧……所以静妃才要到太后面前揭发，让太后定我们的欺君之罪，满门抄斩……这样即使爹爹死了，也不会有人追究！”
姐姐说的，也正是我担心的。
以爹爹的性格，肯定不会束手就擒，会不会因为爹爹的激烈反抗，致使林家杀人灭口？
第十节
想到这儿，我一时心乱如麻，忍不住坐了起来。
如水的月光透过后墙上一方窄小的窗子照了进来，我深吸了口气，对姐姐说：“睡不着，闷在屋里太难受，出去走走吧！”
我没有告诉她实情，离开霁月殿之前，我和冬卉曾约定，如果陈同那儿有消息，可在二更之后，从离宫西北角传进来。
西北的角门旁边，有一个一尺见方的洞口，是平日给关押在离宫的女人递送饭菜的通道。
姐姐有些迟疑，我知道她在犹豫什么，朗声道：“已经到了离宫，和宋氏同在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根本无从躲避……再说了，一个久居离宫的孱弱妇人，能把我们怎么样？记住，狭路相逢勇者胜！”
姐姐强作出一副强硬的样子，赌气般地说：“出去就出去，你说得对，见了那毒妇，我要狠狠地骂她一顿！”
我们走出这间屋子，冬岑不声不响，远远地跟着我们。
第十一节
我和姐姐来到房后的一条甬道上，往西北角走去，果然，那儿有个小小的角门，却是紧紧闭着，四周阒寂无声。
我装作无意摸了下墙上的洞口，空无一物，不由得一阵失望。
从门缝望出去，能看到前面不远处，是一片密密匝匝的树林。
我忍不住叹了口气。
姐姐敏感地问我：“你怎么了？”
我瞥了她一眼，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说：“这个树林，你应该很熟悉吧？那年……六月十五，你和冯威，不就是在那儿见的面！”
月光下，姐姐的脸一下子红了，嗫嚅着问道：“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凑到她耳边：“隔墙有耳，隔墙也有眼……那晚你和冯威会面的情景，被身居离宫的诚嫔……就是叶青芙，尽收眼底。也幸亏是她，换了别人，你可能早就……所以姐姐，以后你做事一定不能只顾眼前，不计后果……”
姐姐伤感地笑了一下：“可惜，我没有以后了……等皇上回来，会把你放出离宫，继续做蕙贵妃，但我……太后是不会饶过我的……怨不得别人，都是我咎由自取！”
我沉默不言，姐姐的这番话，确实也是实情。
即便皇上之前曾对姐姐网开一面，但现在太后知道了所有的事，她怎么会允许与外臣私通的姐姐，依然存活于世！
第十二节
“哈哈哈哈，囚禁离宫的罪妇，居然还有闲心赏月谈天……”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我倏然回头，只见不远处，一条满是荒草的小路上，一个瘦弱不堪形销骨立的女子，正站在影影绰绰的月光下，不怀好意地盯着我们。
> 第124章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