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一说刘备称帝这个事儿

这段时间看了一本饶胜文的《大汉帝国在巴蜀》的书,书中以三国蜀汉政权的兴衰为主线。这本书非常的有看头,为什么诸葛亮要北伐?襄阳之战关羽的表现到底怎么样?夷陵之战惨败的原因?还有永安托孤到底托了什么?还有关于刘备孙权联盟关系的建立以及破裂的具体原因等等,都做了非常清晰的说明,我相信读了这本书,肯定会对那个时代有一个重新的认识。尤其是关于讨论刘备称帝的这一段,让我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哦!原来是这么回事!于是,我就想把它分享给大家。

说一说刘备称帝这个事儿

建安二十四年,刘备取得汉中并称汉中王;这年夏天,关羽进攻襄阳;到了冬天的时候,孙权背弃盟约偷袭荆州。

建安二十五年正月,关羽的首级被送到雒阳不久后,曹*死操**了。曹丕继承了魏王和汉丞相之位。这年十月,汉献帝禅位于曹丕。曹丕即皇帝位,改元黄初。

孙权袭荆州、曹操之死、曹丕代汉,每一桩都是震动天下的大事,当我们关注刘备对这些变故会作何反应时,巴蜀方面却是一片异乎寻常的沉寂。

说一说刘备称帝这个事儿

孙权偷袭荆州

丢失荆州差不多整整一年之后,沉寂的巴蜀突然热闹起来。先是有一个传闻在巴蜀传开,说是汉献帝已被曹丕害死。

谁编造了这个传闻?为什么要编造这个传闻?

当初,孙权向曹操劝进时,曹操说:"若天命在吾,吾为周文王矣。"他把自己比作三分天下有其二犹服事殷的周文王,按曹操的意思,则他的儿子应为周武王。可是,他儿子在登基称帝之后,顾谓群臣时却说:"舜、禹之事,吾知之矣。"他把自己比作接受了禅让的舜和禹,而不是周武王。曹丕代汉后,封汉献帝为山阳公,邑万户。汉献帝虽已退位为公,但在自己的封邑内,仍行汉正朔,以天子之礼郊祭,对曹丕上书不称臣,一如舜禹故事。为显示传说中的圣王禅让之事复现于当代,曹丕非但不会害死汉献帝,还唯恐天下人不知道自己优待逊位的汉帝。事实上,汉献帝一直活到了魏明帝青龙二年(234年),比曹丕和刘备死得都还要晚。

刘备一直声称要复兴汉室,可如果要按照曹丕那边的剧本走的话,那汉家天子亲口宣布的天命已经转移到曹家了,并亲手将汉家的天下禅让给了曹家。如果这样的,刘备复兴汉室的事业便失去了依据。但是,如果是曹丕害死了汉献帝呢,就像西汉末王莽毒死汉平帝一样,那其性质就跟王莽代汉一样,属于篡汉,天命并未去于汉。这样,刘备复兴汉室的事业便又重新找回了正当性依据。因此,这个传闻应该是刘备方面有意编造的。如此,刘备才可以继续以恢复汉室为旗号。

虽然是一个编造的传闻,但刘备显然是把汉献帝当成是真的已经死了,他像模像样地为汉献帝发丧。一个并没有死掉的汉献帝,被刘备宣布为死亡,这意味着他已可以甩开汉献帝,不再有顾虑地去追求刘秀式的汉室复兴,即复兴一个由他本人代表的汉室。

刘备既已为汉献帝发丧,接下来就该大臣们表演了,大家开始争相证明天命已落到刘备的头上。他们在各种典籍里面查找刘备的名字,并配以各种祥瑞来表明,"当有圣主起于此州,以致中兴",恳请刘备"应天顺民,速即洪业,以宁海内"。上书者络绎不绝。根据许靖等人在给刘备的上书中所说的情况,"群下前后上书者八百余人,咸称述符瑞、图谶明征"。

当大家的造势活动进行到一定火候,于是,许靖、糜竺、诸葛亮、赖恭、黄柱、王谋等重要的谋臣上书刘备,建议刘备认真考虑这些"群儒英俊"的意见,"宜即帝位,以纂二祖"。

两年前,由马超领衔上表汉献帝,共推刘备为汉中王,此举旨在赋予刘备称王的合法性;现在,从群儒英俊们争相称说符瑞与图谶,到许靖、诸葛亮等重要谋臣的论述,则是要赋予刘备称帝以合法性。许靖等人的上书中指出了刘备称帝的迫切需要:

曹丕篡弑,湮灭汉室,窃据神器,劫迫忠良,酷烈无道。人鬼忿毒,咸思刘氏。今上无天子,海内惶,靡所式仰。

在他们的论述中,曹丕代汉既属篡弑,天下之人"咸思刘氏",则汉室仍享有天命,这是无须费力去证明的大前提。需要着力证明的只是,天命已将复兴汉室的使命赋予到了刘备身上。

刘备"出自孝景皇帝中山靖王之胄",从血缘上讲,也是刘邦的后裔,完全有资格去代表刘氏,复兴高祖刘邦开创的汉室。

大家劝刘备称尊号时,刘备没有马上答应。谦让是必要的环节。刘邦在灭掉项羽之后,诸侯王们劝他称帝,刘邦也曾谦退;刘秀在河北,诸将劝他称帝,刘秀更是再三谦退。

而诸葛亮则表达出一种现实的考虑。刘备的事业既定位为复兴汉室,而曹丕已经篡汉,因此,非称帝不足以维系天下人对汉室的希望,非称帝不足以维系士大夫们对刘备的追随。

于是,刘备接受大家的推戴,于建安二十六年(221年)四月丙午日,在成都西北的武担山之南,登基称帝。

说一说刘备称帝这个事儿

刘备登基时的告皇天上帝后土神衹文,是蜀汉历史上又一篇重要的政治文献,其主旨在于宣示刘备称帝的合法性。正文如下:

汉有天下,历数无疆。曩者王莽篡盗,光武皇帝震怒致诛,社稷复存。今曹操阻兵安忍,戮杀主后,滔天泯夏,罔顾天显。操子丕,载其凶逆,窃居神器。群臣将士以为社稷堕废,备宜修之,嗣武二祖,龚(恭)行天罚。备惟否德,惧忝帝位。询于庶民,外及蛮夷君长,金日:"天命不可以不答,祖业不可以久替,四海不可以无主。"率土式望,在备一人。备畏天明命,又惧汉咋将湮于地,谨择元日,与百寮登坛,受皇帝玺绶。修燔疼,告类于天神,惟神飨祚于汉家,永绥四海。

这篇文诰开篇即宣示:汉有天下,历数无疆。这是刘备帝业的大前提。延续前面将曹丕代汉定性为篡汉,这个大前提的宣示,从理论上否定了曹丕称帝的天命前提。曹丕称帝的正当性论述是建立在汉的历数已终这一说法的基础之上的。按曹丕在称帝时的告天之文中的说法,汉的历数,历经前汉十二帝、后汉十二帝,共四百二十六年;如今种种祥瑞显示,汉的历数已终,魏当受命。所以,刘备说"汉有天下,历数无疆",既是在否定曹丕称帝的理论前提,也是铺垫自己帝业合法性的天命基础。

这个大前提经由历史的论证而得出汉室将再次复兴的结论。曾经有王莽企图篡汉,光武帝刘秀奋起诛伐,终至汉室中兴,社稷复存。刘备拿光武中兴的历史验证汉室仍享有天命这个大前提:历史已经证明,并将继续证明,任何企图篡汉的人都将失败,汉室必将再次复兴。

汉室依然享有天命;他建立的这个政权已代表汉室;刘备将继承汉家二祖,恭行天罚,讨曹灭贼,完成汉室的再次复兴。这是刘备帝业合法性的核心论述。

刘备虽然称帝,但其帝业实在只是一种未完成状态。他帝业的合法性不在一纸论述里,而在讨贼的坚定身姿中。汉有天下,是不是"历数无疆",最终还是要看他是否能像光武帝那样"震怒致诛",扫除"窃居神器"的曹魏。

说一说刘备称帝这个事儿

巴蜀士人的背后非议和刘备属下的当面谏议,反映出刘备帝业的合法性基础并不厚实。称帝后的刘备,唯有锐意讨贼,才能宣明汉室"天命"和刘氏"祖业",才是对这些批评和非议的最好回应;唯有锐意讨贼,这个以汉为号的政权的合法性基础才能得到最好的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