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当我沉默着的时候，我觉得充实；我将开口，同时感到空虚。”（《野草·题辞》）
如今种芒果不赚钱的原因是什么呢？我觉得有必要把这个问题搞清楚。我以前是懵懂入局，现在掌握种植技术和种植理念后应该充分总结吸取经验教训，搞好调查研究和大数据分析，制定具有可操作性的创业可行性规划实施方案，面对新形势、迎接新挑战，立足新起点、抢抓新机遇，以创新的理念、超前的思维指导我的创业，种出有高科技含量的高品质芒果。
老赖先生认为芒果价格低迷是多种因素叠加所致，一方面主要是这些年芒果的种植面积扩大了，生产过剩，供过于求；另一方面主要是疫情的原因导致购买力下降和销售渠道不畅。
老李先生当然也没有赚多少钱，他的果园本就面积小，自己也像玩票一样。但他认为，他和老赖先生的芒果卖得太便宜是无奈之举，毕竟他们已经没有精力自己搞销售，不得已让中间商赚差价。“中间商虽然不种芒果，但也得找钱过日子嘛。饿死了中间商，芒果更难卖。”他笑言，这些年农村芒果种植面积大了，也给城市创造了很多就业岗位。
但他对老赖先生的观点提出了质疑，“在种植管理芒果的问题上，我非常佩服你，完全信你的。但在芒果效益越来越差的这个问题上，我认为你只看到表面，没有看到本质。”所谓生产过剩，是以次充好的芒果太多，劣币驱逐良币；所谓购买力下降是因为供养人口太多，且金钱分配不均所致。“就像一棵没经修剪的芒果树一样，强枝不除，闲枝太多，弱枝更弱，陷入内卷，就顾不上结果，反而没有芒果吃了。”
“城里的低收入人群那么多，各种支出又多，很多人能吃饱就不错了，何谈吃好，不像少数有钱人可以肆无忌惮地挥霍。如果我们的芒果卖贵了，就根本没人买了。”老李先生说，他们现在所能廉价奉献的就是这道生德养的芒果。
“本来这么好的芒果应该像奢侈品一样高价卖给有钱人家享用，但我们隐而不显，任由二道贩子低价收购，再加价卖出去。有些二道贩子注册成农业科技公司，但他们却不种芒果，把我们的芒果收过去，就成为自己种的了，根据外表品相优劣定档定价，如果他们卖得好，还能享受政府的补贴。这些二道贩子就像金融*款贷**公司，但金融*款贷**公司又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们把银行的钱加息贷出去，把本来可以接受的利率推高。他们本来不从事生产创造价值，但通过倒腾就能获得比我们更多的财富，他们甚至还高薪眷养爪牙，以*力暴**维护暴利。如果按照资本家的思维，我们的芒果完全可以走高端路线。你看，同样功能作用的商品，价格却千差万别。同样是芒果，我们的芒果也可以与众不同，炒作一下应该能卖出高几倍的价钱。如果老赖多读点书，懂得搞营销、做文化、打广告、造品牌，早该成大富豪了！我们农民还是吃了没文化的亏哟，从来不懂得忽悠，却经常被忽悠。”
李老先生一番高谈妙论让我有醍醐灌顶，茅塞顿开之感。
老赖先生在一旁说，他以前种植的柑橘就曾被作为高端礼品，某单位派人来采购的价钱确实比平时的价格高许多，“我当时也没想到卖高价，是他们主动给的高价，这还多亏了谭老师帮忙联系。”
我问：“价格比市场价高多少呀？”
“高1块。”老赖先生说，在20多年前这个价差很不错啦。
“故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老赖先生真是一个容易知足的实在人。人知患莫过于不知足，老赖先生真是值得我学习的楷模。
“文惠君曰：‘善哉！吾闻庖丁之言，得养生焉。’”我忆起许多年前学习过的课文《庖丁解牛》，因我天资愚钝，一直不解其意。后来读了《卖油翁》，发现所谓的养生之道不过是“手熟尔”。现在，我终于从老赖先生处得到了答案，“善哉！吾闻老赖先生之言，得养生焉。”
我遂向老李先生请教，“何为道生德养之果？”
老李先生说：“‘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器成之。是以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要有好果，前提是不是要有好树？要有好树，前提是不是要有好土？否则，再好的修剪都是空了吹。”
我说：“老赖先生的果园不是很贫瘠的石骨子地吗？”
他说：“这地不是还能长草吗？只要能生长东西，就有希望。红军当年开垦的南泥湾不也是这样吗？只要没有被现在那些工厂企业所污染，就是好地。如果被污染，造成土地不能使用，再好的土地也不能生不能养，就失道失德。老赖的做法是‘尊道贵德’，养树的同时也在养土，曾经贫瘠的石骨子地已经变得越来越肥沃，现在什么作物都可以种了，所以是道生德养。所以，这才是真正的用良心种好果，不掺任何假的，掺假反而适得其反。”
“不懂养树修剪之道，为追求产量而盲目施用大量的化肥、农药，包括除草剂，当然会导致土地失德，好土变废土，就养不好树，养不好果。种地人其实是最爱惜土地的，但有的人不懂种植之道，迷信专家教授，才导致如此糟糕的结果。现在有些人对土地上种出来的东西反而心存疑虑，觉得大棚里实验室里栽培出来的才是好东西。脱离土地这个根本，就只有当神仙自求多福。”老李先生说，根源还是人的失德，就像现在使用合成饲料喂养畜禽，用大棚和无土模式栽培蔬菜，产量上去了，本味丧失了，但城里人就图个新鲜水灵，不惜高价购买。
我笑言，大家都这样做的话，很多生产化肥、农药和激素的农资企业不是要亏损了吗？很多专家教授不是要失业了吗？
“失道则乱，失德则不明。你的愚昧就是别人的机会，你的高成本就是别人的高暴利。”李老先生说，“所以说，失德是万病之源。”
老李先生说，现在康养产业发展得很火热，所谓医院治已病在病，康养治将病未病。大家对康养的期望值非常高，不惜大把花钱买健康，实则舍本逐末。“尊道贵德”则患不起、疾不生，故唯有德养治无病不病。春秋战国时期，扁鹊三兄弟的故事就很好地说明了这个问题。道行德行最高的是最没名声，最不受待见的，因为他本来就不在乎名声。“所以，我们种再好的芒果最后都湮没不闻，我们拿出再好的农产品也不会得到尊重，农民要靠勤劳致富就可想而知有多难了。”
现在，医疗机构的城市病人越来越多，康养机构的城市闲人越来越多，养老机构里没有亲人照顾的城市老人也越来越多，“所以说，医疗机构和康养机构、养老机构都挣的是失德钱。”
老李先生还讲了一个真实的故事，他有个亲戚在照顾生病住院的父亲时，发现该医院的高级病房里，一个90多岁的老人已经在里面躺了约10年。他每月的养老金近20000元，住院治疗包括聘请护理员的费用全额报销。该亲戚发现，老人躺在病床上生死不明，医生也不常进病房，子女大概半个月或一个月例行公事轮流来探望一次。只有护理员每天都在，早上给老人读读报纸，打扫一下卫生，然后就在隔壁房间看电视玩手机。“据说护理员每月的费用都有好几千元。这个老人以前大概做出了很大贡献，才会有这么高的待遇。现在还能继续给家人、医院和社会创造效益。”老李先生说。
老李先生之言，又让我心有戚戚焉。回头思之，觉今是而昨非，过往所读之书、所学之术、所谋之业皆如镜花水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