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灵中短篇小说选集连载(489)

蜗牛(13)

丁琳转过身去,看见了圆圆的头顶,白的是头盖骨,被纯斧砍烂了,有块半熟的皮耷拉着。那物体睁着一只死鱼似的,灰蒙蒙的,完全没有任何光彩半熟大眼睛。那究竟是个什么怪物?而另外的那只眼睛看不见,貌似只剩下一个深深黑洞。丁卫把多余的东西塞在冰箱里,每层他都硬装满的(估计的,她没敢打开来看)。然而大部分实在太长丁卫只好胡乱塞在床底下。

拆散了的长臂猴也在一块儿。

现在,地上像是简单被他收拾过,只剩一滩画地图那样半干的血迹和认不出来什么东西的许多残渣。苍蝇飞来飞去,撞在人脑门特别烦。太可怕了,丁琳喘不过气,又有点吃惊,丁卫居然会把事情做得这样干净利落。她从来没有朝这方面去想过。

但值得庆幸的是她没有当然昏死。人好像也并没有懵。脑袋瓜(别去单独想这个)没有马上会炸开的那种感觉,不听使唤情况没出现,更没有什么黄蜂找个小孔或缝隙钻进去当场后悔了,飞来飞去嗡嗡嗡地叫,像在窗玻璃上叭叭叭乱冲撞,那些苍蝇弄出来的声音倒是时不时提醒着她。要不然脑子里有可能会成为一片空白,随便什么东西都没有,脑髓被什么妖精吸空了。她的头发会不会同样掉,抓扯,在眼前漫天飞舞呢。光线紫红色。弟弟笑了。

丁琳现在当真是恨透了这个白痴,可能比他干那件事的时候还要愤怒得多。事实上真相是,丁卫有可能点都没生气,正如同杀死街坊邻居家宠物狗的时候他的表情一模一样,脸上表情凝固起来,那种认真劲头才真的让人(如果有人看到的话)胆战心惊,他漂亮、茫然的眼睛呢充满了让正常人完全理解不了诡诈的希望。刹那间她比弟弟更疯,连杀死丁卫那种心都有了。

她呕吐起来,真的是开始不断呕吐,最早妊娠反应强烈的时候也是这样。她一个劲儿拼命吐。弟弟的眼神好像在问姐姐怎么啦?哪里不舒服。他可能不会问,怀孕后她呕吐又不是第一次,吐在屋里从前肯定没有过,对他根本不算啥事,着急的时候他实际上也不会去厕所,教过他许多次,大多数时候都能够去,但有时玩忘了,还是把屎屙在床上或者说床档头,偶尔会屙在锅里或者说一个盆里,要看他伸手拿到什么更方便。可笑至极的是,姐姐呕吐,丁卫如果心情好,还会小心地走过来帮她拍背。有可能他突然想起来了,自己吃错东西也会出现呕吐的情况,姐姐就是这样轻轻拍他背的。他嘴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句什么话,恐怕不是问姐姐会不会吃错什么脏东西了,所以吐起来没完没了,连黄胆水都吐出来了。肚子里那个孩子端她一脚,差点连小孩儿一块吐丢。丁卫什么话都没有说,他已经专注别的事情去了。丁琳脑子里还是不大清醒,虽然说没有那只黄蜂在捣乱,也没有顾得上理睬她,但内部好像完全散了架,那些脑筋短时间没办法重新聚拢,会不会吓得灵魂出窍,跑到哪扇门背后躲起来了,在和丁琳捉迷藏。

她费力地坐在一张木头小椅子上,拼命聚拢脑袋瓜里开头轰一声炸飞了的零部件,现在这种情况,其实更需要它们开足马力工作。她差不多把脑子想成了机器,或者说是一些分工明确虫子。仔细想想这件事与她无关,从来没有希望弟弟这样子干。她慢慢冷静了许多,也不再继续呕吐,可能胃里的东西全都吐空了,只剩下那个孩子。他现在同样安静下来,跟着鬼扯精的话才更要命。她翻来覆去考虑自己是有什么事才离开家的,外出几个小时去哪儿,走哪条路,或者说干过什么?李翔为啥没有去上班完全回忆不起。这段时间她姐弟俩的家里也就是平时说的硬壳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情况。她希望把前后顺序理清楚。

李翔怎么招惹到这个魔头丁卫了。他动手打弟弟了。丁卫又怎么可能会是李翔对手?李翔大白天该没喝酒吧。他如果上夜班太困睡着了的话丁卫有可能事先用绳子把他绑在床上。他不止一次杀过狗,有干这种事经验。他虽然说不够聪明,力气倒是有的,也不那么机灵,只可能会蛮干。床上只有枕头上有些血,但并不多,先用什么东西把人打昏了。确实有根浸透了血的绳子,不费什么劲也找到了。她真想拿这根还没干的绳子捆他,然后呢,又怎么办,也把他……他从什么地方找到斧头。

李翔根本没有喊救命。哦,他肯定是被先打昏死了,压根叫不出来。说不定就是用那把斧头击打的头部。不可能像有一次杀狗那样,直接用牙齿咬颈脖的那根大血管。丁卫不慌不忙慢条斯理地干着那事。

她不敢想得那种画面太细,弄不好又要呕吐。现在,他们家这栋楼空荡荡的,大半条街也都已经空了,住在这附近小院里的那种人家也早都搬到他们新买的电梯房去了。如果邻居没搬走还会被人听到点儿什么动静,但这种可能性也不大。李翔那会儿如果有机会发出点声音,她怀疑弟弟丁卫也会跟着他一起尖叫。那个画面会成这样,李翔张着嘴,呲牙咧嘴的一幅样子,丁卫同样张开他的嘴,或者这次呼哧呼哧喘粗气。他咬死狗的时候就没有喘粗气,连点儿声音都不出,后来他却“哇”的一声大哭,还以为狗也把他咬伤了。接着他伤伤心心哭啊哭啊,怎么哄他也都弄不好,姐姐只得吼她。同样冲他叫。丁琳还是可以镇得住丁卫的,她不会动不动就冲他大喊大叫,怕把弟弟吓坏,或者说有一天这一招就不再管用了。也只有在丁卫哭起来的时候特别可怜,不那么使人毛焦火辣,其实他有点可爱。他泪如泉涌,好像知道这样姐姐有会换一种比较温柔的声音哄他,并且替他把眼泪擦干净,还带他去厨房洗脸。家周围五十米范围内都没有人住,就算他俩同时尖叫,撕破声带喊都不会起任何作用。第一下砸在头部李翔可能连哼都不会哼出声,丁卫也怕被他反咬。

丁琳是甩开弟弟丁卫独自凭借一个人的力气完成了处理那些东西的,当然点都不会允许弟弟吃。天不亮起床,差不多花了一个星期时间,她一小包一小包带出城去,花果山原本就在城边边,她知道附近山上不少望天洞。找针叶林埋怕狗又刨出来。

那些洞她知道都深不可测。李翔的养母应该还住在从前他租的房子里,要么送回了乡下。包括这个养母都有可能是幻想出来的,压根儿并不存在,什么好多个姐姐更纯属子虚乌有。李翔其实就是建筑工地上(那种到处打撮撮找些零活干)一个农民工,甚至,她都完全不知道他的家究竟在哪里。他年龄可能并没有那么大,甚至人还有点帅气,可能穿件绿色短袖衬衫,可能戴双布手套,可能平时戴顶安全帽。他甚至可能是练健身的,那种混混,对丁琳跟踪而来,本身就是找过她的一个嫖客,想白嫖。都有可能,连李翔这个名字也是她凭空捏造的。这个人在老家还有什么亲人,他会不会结过婚有老婆孩子,长时间在城里打工有性需求难免。这样丁琳可能才是碎尸案的主谋,丁卫其实只是帮凶。李翔也不是什么时候都有工作干,找不到活干的时候无疑就差不多是一个流浪汉。

刚接触他时胡子没刮,实际上他长得不算丑。样子其实比较帅气,会不会和黎井昌模样差不多,气质也会多少有些区别。他穿件蓝色长袖套头毛衣和牛仔裤。肯定不是打耳钉那种,她不喜欢,或者说不愿意招惹,平白无故找麻烦。她观察他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大约三个星期,接连有十天都看见他睡在河边长廊里。那地方是一片竹林,三次他垫张纸壳,一次是草垫子,多数时间他直接睡在水泥地上。为什么会找他,丁琳其实说不清楚,那种想法比较复杂。她思忖给他找张床睡这个走背运的男人会乐意吗?实际上她不是第一次干。

她晓得有些精神病小伙子会不愿意。

光找他聊聊天,或者直接把这个人带回家就可以了。一个年轻的睡马路精神病人、流浪汉(哪怕长得令人嫉妒那样帅气),或者说一个找不到活干、饥饿的中、老年农民工的突然到来还是离开从来都不可能会引起什么人注意,除非是他有亲人报了案。何况那些东西已经一块一块煮烂了。城外山坡上有许多望天洞,包括数不清废弃的煤洞,直洞占了一半。她是分开丢弃的,路上遇到什么人,也更像是从城里采购回来。她熟悉得点都没有慌乱,确实没有谁会专门留意到这些,除非发现证据。

那么侦破人员就会顺藤摸瓜,认真寻找其他证据,脚趾头都可以想到多么凶险,是怎样的恶性案件。影响会大得出人意料,引发市民恐惧。她一次一次顺利办完了事,下了两头的(分不同地段)那些山坡路走得并不远其实就有公共汽车站。她从来不在丢东西的地方坐车,站上会有人等车,或者说司机会突然想起某个人面孔。她完全依靠两条腿走路回到城里。这样,也没有什么人会意外闻到她身上有股特殊气味。一只绿头苍蝇远比人类机灵,曾经跟踪过她,并且试图接近丁琳,打算直升飞机一样降落在她身上。她于是在路边停下脚步,花了十来分钟的时间,彼此动作外人看来(当然附近没有人)都有点儿搞笑,可以说是斗智斗勇,结果她终于等到一个机会,用尽全力把那只苍蝇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