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由于小时候农村教育偏落后,我和阿奇上学较晚,加上后来又复读,考完高考,我们俩早早地迈入二十岁。风华正茂的年纪,炎热漫长的假期,我和阿奇不谋而合,决定趁机去找份暑假工,用自己的双手赚取上大学的学费。我们俩收拾好行囊,人生中第一次满怀期待地背井离乡,乘坐长途大巴来到临海的厦门。
之所以选择来这里,主要是因为我二哥,他也在这座偌大的城市奋斗打拼。他开车带着我们俩辗转各家招聘公司,结果都是遗憾地告知我们,暑假工已经招满了。最后只能靠父母动用亲戚关系,四处打听,得知堂哥所在的包装公司急缺人手,不过位置在偏远的长泰经济开发区,而且招聘的硬性条件是杜绝暑假工。开车去往公司的途中,我二哥特别提醒我们,到时候一定得坚持谎称,进去是做长期工的,否则人家不收。
担心我俩吃不了苦,没干多久临阵脱逃,毕竟这里环境恶劣,每天都在高温预警。保险起见,前台工作人员先领着我俩参观了下工作环境。
推开仓库铁门进去,密密实实的高温将我们俩完全包裹,身体像是交融在密不透风的琥珀里。三人沿着安全通道右转直行,如同行进在全方位加温的蒸笼中,手掌扇出来的风热乎乎,起不到降温作用。左手边堆着高高的原料纸,按纸的类型分门别类,叉车来来回回地补货,我却听不见它发出的引擎声,传进耳膜里的,到处是未知的轰隆隆声,非常非常嘈杂。
前台工作人员是青年女性,戴着白色口罩,身穿正装,昂首挺胸地走在我们前面,有点像导游的感觉,为我们讲解工作环境。走到通道尽头左转,她脚步慢了下来,指着前面介绍说,我们的工作内容差不多就像这种。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蓝铁皮顶下几乎全是拼接起来的传输带,不是我想象中的那种布状履带,它是用铁圆柱筒组装而成的,承重能力貌似更胜一筹。上面堆放着一排排制作好的纸片,纸片是一片片叠起来的,差不多近两米高,像一节节火车车厢。厂房如同落成在火焰山内部,工人们集体汗流浃背,衣服彻底湿透,分工有序地将货物推到相应的传输带上,最后送到门口装车。
她目不斜视地盯着我俩,将信将疑地试探我俩的入职意愿。如果确定能忍受这种酷刑般的工作环境,现在就可以跟她去候客大厅签合同,办理入职手续,明天便能正式上班。
我俩快速征求对方的意见,犹豫地环顾厂内布局,最终干净利落地敲定商量结果,就在这水深火热的地方苦拼一个月。我们俩都想看看,自己到底有没有吃苦耐劳的本事。

2
买好生活用品,宿舍环境简直脏不忍睹,充斥着难闻的烟味和泡面味,以及床边脏衣服散发出来的臭味,冲鼻的味道令人作呕。宿舍管理员看我俩穿得干干净净,不知是不是陡起恻隐之心,他给我们俩换了间较为整洁的宿舍,里头装有空调,我俩睡的同一张床铺。
入职第一天,安排给我们俩的是白班,早上八点钟开始上班,晚上六点打卡下班。制作纸片的生产机器有三台,根据不同的制纸类型,巧妙地分成A、B、C三组,我俩被分配在C组。
组长还算平易近人,给我俩大致讲了讲工作内容。加工好的纸片从传输带上源源不断地运送过来,会有专门的工人负责搬到木制托盘上,叠到一定数量便让我俩用手拉叉车拉走,然后在刚才的位置放上新的托盘。
拉到一旁的纸片要进行数量清点,确认无误后再用彩绳固定,然后周身贴上透明膜,送去安全通道对面的储货仓,所有工作内容基本上就是这样,简单省力,不费脑子。我俩暗自窃喜,觉得找到这样一份轻松简易的工作,简直是天上掉馅饼,捡了个大便宜。
然而仅仅不到半小时,我俩便尝到了这份工作真正的磨人之处,那就是热得不行。身体里的汗液像是开了洗衣机的脱水模式,炙热的高温惨无人道地榨取我俩体内的水分,全身上下热汗涔涔。被汗水浸透的衣服黏在肌肤表面,如同一件拧不干的水衣,每隔十几分钟便会感到口干舌燥,似乎来回打包拉的每趟货,都像在跟濒死抗衡。
我和阿奇轮流跑去买水,数不清跑了几趟,浑身的热汗和爬在身上蠕动的烫温,无时无刻不在蚕食我俩所剩无几的意志。见我俩狼狈万状,组长过来鼓励道,大家刚开始都这样,习惯就好了,谁都是硬扛下来的。
这就是生活吗?我突然嗤之以鼻。
果然如他所言,顽强挣扎了近三小时,这副身体正在慢慢适应燥热的生存环境,我明显感觉得到能够喘得过气了。麻痹的神经早已感受不到时间的流动,组长热心地告诉我们,把手里的活先放放,现在抓紧去食堂吃顿饭。阿奇掏出沾满汗滴的手机,原来已经中午十二点半了,可是眼前还有一堆货没搞完,对工作认真负责上心的我们,打算等会儿再去吃饭。
一位秃顶的、穿着紫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我们旁边,一般在这种场合以此等打扮出现的,或多或少都有些许地位。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俩,又瞧了眼腕表,眯着小眼说,你们俩还不去吃饭?我强撑着疲惫回应他,把活干完就去。他锁着眉,似乎对我的答复颇为惊讶,于是三秒过后,他也给了我一个颇为惊讶的答复,活是干不完的。
那一瞬间,我险些崩溃。
后来组长跟我说,他是这个厂的经理。
入职两天过去,我不得不接受另一个现实,和同事坐在托盘上吃早饭,莫名有种流落街头的凄凉。满头的汗水有时会滴落一两颗到饭里面去,我依然大口大口地吞咽,心中只固守一个念头,赶快吃饱,才有力气继续干活。长此以往下来,我发现当初能去食堂吹着风扇吃早饭,真是种难得的奢侈。
有天我拉货到储物仓,碰巧撞见接待过我的前台工作人员。她走在安全通道上,穿了件白色连衣裙,依然戴着素口罩,怀里抱一沓资料单,招手示意我过去。我用衣服揩了把汗,火辣辣的感觉在我脸上起舞。她问我,感觉怎么样?我淡定地回答,还好,就是太热了。她口罩下面藏着笑脸,我看见她眼睛弯成了月牙。她声音清亮,像冰镇的水蜜桃,多适应就好了。
是啊,面对生活的现实,大家都在劝导我如何妥协。我有气无力地拉着叉车,阿奇坐在托盘上昏昏欲睡,额前的头发湿漉漉,我不知道我俩到底还能撑多久。
晚上下班回宿舍,阿奇情绪很沉闷,逮到什么都要耗费口舌埋怨一通。他玩着手机怨言怨语,早知道当初应该跟朋友去深圳,后悔来这鸟不拉屎的破地方了。我不想跟他吵架,让步说道,我也很后悔,但是都走到这份田地了,就再坚持坚持吧。他怨气不消,张嘴喋喋不休,我朋友在深圳的那个工作,不仅轻松好做,而且员工宿舍和工作环境比我们这儿好上百倍,我真的是来错地方了。
我失去搭话的耐心,跟他多年的兄弟情谊开始出现裂痕,说不准哪天会支离破碎。
3
投入工作的时候,每天必须补充大量水分,才能高强度地维持身体的机能。2000ml的矿泉水,我俩每人一天至少得喝三瓶。说出来可能不信,往肚子里灌这么多水,我俩却不怎么上厕所,因为喝下肚的水全部渗入汗水,无声无息地排出体外了。
厂里同样实行普遍的两班倒。晚上工作是要凉快些,但也没好到哪去,我头两天生物钟切换迟钝,上班老是打瞌睡。组长连忙叫阿奇拍醒我,说对面铁梁上装有监控,被公司发现是要罚款的。罚款金额大的惊人,一次一百五块钱。也就是说,如果不慎被抓到渎职行为,相当于这一天白干。
有次上晚班的路上,我俩在厂房门口偶遇经理,礼貌地跟他打个照面,他洋溢着慈祥的笑容。我们准备离开,他忽然叫住我们,好像要给我俩布置任务。他开口问,你们会不会玩电脑?阿奇没去过网吧,对电脑这方面一窍不通,我略懂一二,朝经理点了点头。经理明白我的意思,说一会儿上班过来找我。
他没有违背承诺,单凭说到做到这点品质,他能当上经理也是名副其实。我惶惶不安地跟在他身后,来到A组的工作区域,据说这里堪称厂内最强生产线,无形的压力冷不丁地钻进背上耸立的汗毛。
我随同经理踏进打印数据单的空调亭,门内的清爽屋与门外的烤箱仓形成鲜明对比,宛如闯入了凉飕飕的水帘洞。
经理把我举荐给一个穿灰T恤的微胖男人,他是A组的副组长。想不到经理笑面相迎,他竟敢冷面以对,似乎并不把经理放在眼里。他戏谑着说,上次你才给我送个新人来,教她一个月,啥也没学会,这次我是不想管了,你哪找来的送回哪去。经理信誓旦旦地说,这次绝对行,这小伙子能力不一般。
我跟经理的缘分加上这次,仅有两面之缘,我也不知道他从哪看出我能力非凡的。我闷不做声,任经理胡乱吹嘘,反正和我没多大关系,毕竟从头到尾都是他在滔滔不绝地讲述。
经理把我放心安置在他身边,便离开了厂房。副组长一脸不屑,三番五次忽视我的存在,我只能厚着脸皮跟紧他。在纸片墙中兜兜转转,像在绕迷宫。他轻蔑地说,好好看好好学,我怎么做的,你就怎么做,学不会就抓紧回去。我卑微地哦了一声。
他偶尔会向我透露一些工作上的关键内容,害怕忘记或遗漏,我一律仔细地记在手机备忘录。副组长偶然察觉我的举动,忽然改变了对我的态度,他说,你这学习态度不错啊,挺端正。我回答他,主要我记性不太好。他满意地笑了笑,似乎认可了我。
回到空调亭,他坐在电脑前,耐心为我实操示范。可能上次带的新人表现确实差劲,他提前给我打心理预防针,说这算是个脑力活,新人刚开始都很难搞定,但只要肯努力学习,一周内完全掌握不成问题。我油然诞生担忧的想法,害怕难胜其任,害怕因操作不当对公司造成无法估量的损失。副组长仿佛读懂我的心思,回过头站起身,拍了下我的肩说,加油吧年轻人。
理论知识讲得再多,不能在实际中充分运用,无异于纸上谈兵。副组长立即派我上阵,用心传授来自他的经验方法,带着我深入实践锻炼。一晚上的工夫,我从他口中摸索出了些规律,经过不断地修改完善,总结出一套计算数据的公式。我试过这套公式多次,不仅失误率为零,而且事半功倍,副组长不吝夸我的确是个人才,短短一晚,便悟透了其中玄机。
我承认心中确有丁点儿成就感,但我一直压制着奔涌的兴奋,没让它化作挂在脸上的浮夸表情。做人要谦虚,遇事要低调,这一直是我遵循的人生准则。副组长询问我,想不想当机长。机长的职务是负责控制机台,给组长打下手,在组内的薪资待遇仅次于组长,很吃个人能力。基于我今晚的亮眼表现,副组长十分看好我。
我说我恐怕做不了。他缠着我追问,就问你想不想当。感觉自己被逼无路,我没魄力地跟他承认,自己其实是来打暑假工的。副组长人很善良,没去揭我的底,叹息说可惜了。
估计在他眼中,我属于传说中的高材生,所以无论做什么事,他都格外照顾我。我除了要将数据单打印出来,还要贴到对应的货上,纸片数量必须要和单子上的数据一致,并将数据的零头单独用彩绳扎捆。比方说这批货是七十五片纸片,除了前面的数量不能错以外,还要把五片另数出来扎捆,非常耗费体力和精力。有时容易数错,就得重新数,导致单子根本来不及贴,手忙脚乱地忙不过来。每每陷入这样的困境,副组长总会像道灿光一样,主动赶来帮我分担压力。
从他身上,我学到了很多。乐于助人且不求回报,是其一,其二是他经验老练还对小辈无微不至,不像某些前辈那样摆着架子高高在上,对小辈尖酸刻薄。

4
我的工作岗位在组内,毫无疑问是最轻松的那批。打印单子,贴好单子,没事干便留在亭中吹空调。由此,理所当然地承担起给全组人带饭的重任。
一天中午,我照例拉着类似购物车的铁皮车,穿过A组的生产线去食堂带饭。这次我们组运气不错,接了个特大单。特大单是什么概念呢?贴在货上的每张单子几乎一模一样,用不着逐一计算,重点是不用清点数量,因为特大单压根儿不会出错。所以一般有大单子,像我这个岗位的,相当于给自己放了个小假。
副组长闲得无聊,便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给我打印好了数据单。打印机嘟嘟地忙个不停,我出去看了下纸片加工制作进度,完成了近三分之二。盯着电子屏幕上的数量,再观察工人推到传输带上的纸片数量,我貌似闻到了不对劲的气息。
避免闹得贻笑大方,我仔细对照单子上的数量,又反复核查实际的纸片数量,果然被我查出了端倪。实际纸片数量是240片,而副组长打印出来的单子上标的是120片,数据完全对不上。我着急地将情况汇报给组长和副组长,俩人当着我的面认真计算,发现我所言非虚,于是赶忙跑去门口阻止装车,及时挽救了一场巨额亏损。
副组长诚心地跟我道歉说,对不起啊,差点把你给害了。我从始至终没往心里去,反而谢谢他替我分担工作压力。他哈哈大笑,颇为骄傲地搭着我的肩,我发自肺腑地感觉温暖又幸福。
八月初,厂内发放高温补贴,每人一箱冬瓜汁。阿奇他们组离厂房入口最近,率先领到了冬瓜汁,继而是B组,最后是靠厂房后门的我们。先前我们组有人申请换组,导致发给我们组的饮料少了一份,全组员工就我没领到。副组长为了保障我的权益,不怕麻烦去找相关人员询问,结果说饮料发到我原先所在的C组去了,但副组长去问C组组长,得知并没有领到我的那份冬瓜汁。
我跟副组长说,没关系,正好我不爱喝冬瓜汁,没有就没有吧。他却出人意料地说,不是有没有的问题,这本来就是你的,我只是想替你追回来而已。那一刻我渐渐明白,或许这就是冰冷残酷的生活中,隐隐存在而又不可多得的光亮与温暖吧。
依仗于副组长全心全意的扶持,才得以让毛手毛脚的我在工作中屡次化险为夷,在一次次撑不下去的时候,他总会过来扶我一把,让我坚持走完这条泥沼不断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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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中旬,我和阿奇递交了离职单,顺利离开了这座大厂。这次进厂教给我的人情世故,以及我切身体验到的人情冷暖,让我蓦然懂得人生存在的意义,也懂得了现实生活的不易。
但这世上总有给予你力量的人,不论我们身在何处,永远不要停下迈向更好未来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