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 喻之之

我决定了,无论是山崩地裂还是河水倒流瘟疫横生,我都要去一趟映秀,无论如何都要去,就算死在那里!
地上床上全扔满了衣服,我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地收拾要带的东西,我就不明白,为什么我收拾来收拾去就是收拾不好,要是该死的冯初一在,一定不一样,我又不由自主地想。可是——他不在!如果他在,我也不用去映秀了啊!他在哪里呢?这个该死的人啊,为什么什么消息都没有?
人生啊,没有如果,只有但是。如果有如果会怎么样呢?
但是没有如果。我只好胡乱地卷了几件衣服扔进箱子,拎起箱子,啪地一下带上门走了。冯初一的小阁楼,全交给了黑暗。
T246,晚上五点三十分的快车,早上八点三十分可以到成都,可车却整整晚点了四个小
时,地震、地震,都是该死的地震闹的!
我在火车上买了一份地图,查到了要去映秀必须先到都江堰。
问路、问路。查地图、查地图。
早饭午饭都没有吃,我倒了辆车去了都江堰。

带着满脸的疲惫和浮肿,我来到了这个满目疮痍的地方。街道上弥漫着荒凉之气,行人稀少,人们都面带菜色,失魂落魄。不用看,也能感受得到死神曾大面积地扫荡过这里。的士走着走着,猛不丁就可以看见一个东倒西歪、面目狰狞、龇牙咧嘴露着钢筋铁骨的房子。猛不丁就撞见一堆废墟、祭扫的花圈和鲜花,还有瘫在那里痛哭的人们……
我的心一下沉重起来,我这才明白,我到了重灾区,余震随时都会来,死亡的威胁如此之近。这里的天也是阴沉沉的,仿佛死神拿了一个巨大的锅盖罩在头顶。我害怕起来,他折腾得还不够吗?
我打的去了车站,可是却没有去映秀的车——本来是通车的,而且路程也不远,但是现在,因为山体滑坡,路通不了了。
这下我可蒙了,我没带多少钱,只好在车站附近找了家廉价的旅馆住下了。那脏兮兮的地方,让我整天怀疑自己是不是会被传染什么可怕的病。我天天跑到车站去问什么时候有到映秀的车。
车站也几乎停摆了,每天发的车屈指可数。听说有不少车调去当灵车了。
门卫老大爷长着一副活菩萨的样子,他关心地问我是不是有亲人在映秀?
冯初一算不算我的亲人?我不知道,也许以前算是,但是现在,我的确不能肯定,我只好摇摇头。
“哦,那就是对象了?姑娘啊,你的眼泪儿一定流干了吧?流干了就好了啊。”老大爷说着,自己却滚下两行浑浊的老泪来。
我的眼泪流干了吗?
没有,我不曾为冯初一掉过一滴眼泪,却为他远赴千山万水跑到这个随时都会发生余震随时都会让我的小命玩完的地方来。我原想为他恸哭一场,让心里郁结的难受就那样随着眼泪流出来,像忘记生命中的N个人一样忘记他,可是,我就是哭不出来。那种无处不在的忧伤随时纠缠着我,让我不能做任何事……
我遇见了冯初一,就是我倒霉的开始。

我不知道那天晚上是我利用了冯初一,还是冯初一看上了我,反正那天晚上我们刚认识,他就已经是我的男朋友了——甚至谈不上认识。
那时候我还在武汉。
那天晚上我和前男友陆文哲加一帮狐朋*友狗**在六渡桥米乐星K歌,他又不听我的了,和一个小丫头拼起酒来,那小丫头一直对他眉来眼去的。但我没放在心上,论身材长相,她和我差太远了,我不想和她较劲,太掉价了。可那晚陆文哲像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完全无视旁边的我,和那丫头是喝了一杯又一杯,我一发怒,夺了他手里的酒杯砸在地上,一扭身出来了。
他居然也不追我,在这春寒料峭的凌晨,我站在大门口,冷得发抖,我住在他们家,包没拿,钥匙也没拿。回去还是不回去?这是个问题,我蹲在大门口埋着头盘算着。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走过来了,我虽然低着头,但还是看见了他的影子。妈的,不会是有人要*戏调**我吧?这真是祸不单行啊!
“小姐……”
我不耐烦地抬起头:“你妈才是小姐呢!”仗着陆文哲他们一帮人在里面,我也不怕。面前的这个人一愣,我这才看清他,应该还只是个二十一二岁的大男孩吧,他穿着一件军大衣,手里拿着个硕大的对讲机,俊秀的五官显得有些尴尬和无奈。我缓和了语气——对待帅哥,我一向是个淑女:“你……有什么事吗?”
“这位女士,我是这里的保安,您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我打量着他颀长的身材和俊朗的五官,计上心来。
“我……”我马上又换了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欲语还休。
我告诉他,我是这个KTV新来的女招待,但是,我卖艺不*身卖**,刚才包房里有几个客人居然对我动手动脚起来了,所以,我哭泣着逃到了门口……我请求他和我一起进去拿我的包,如果他不陪我进去的话,很有可能我今天就只能露宿街头,或者被那伙人继续*戏调**,那么他就是直接地逼良为娼了。

小保安在那里愣了几秒钟,最后还是决定和我一起进去。而我以“为了你不被那伙人找麻烦”为理由,请他脱掉了他的军大衣,放下了他的对讲机。
我挽着小保安的胳膊,亲亲热热地回到了包房里,陆文哲还在和那小丫头划拳,看见我挽着个小帅哥进来,脸顿时由晴转暴雨,他一把搂住那小丫头,把她扑倒在沙发上,狂吻起来。
这个畜生,越来越过分了!我一把把他家的钥匙从包里掏出来,砸在他身上:“*妈的你**个畜生!我们分手!*妈的你**要是再缠着老子,你就是丢你们家祖宗的脸!”说完,我抓着包,拉着那小保安一路奔出来。
陆文哲还在里面高声喊着:“丫!不就是个女人吗?老子多的是,哥儿们继续喝,谁不喝,谁今天就是不给我面子!”
难堪。
难堪,让我抬不起头来,尽管是在一个不认识的人面前。我一口气跑到了六渡桥的人行天桥上,扶着栏杆站着,恨不得跳下去。那保安也跟着过来了。
“你还想干什么啊?跟着看笑话?!”
“你别跑,就在这里等一下我,行吗?我求你了,行吧?”
我瞪着眼看着他。
“我叫冯初一。”
我还是瞪着他。
“真的,我就叫冯初一。你呢?”
我继续瞪着他,足足有五分钟,发现他不像是在撒谎,没好气地说:
“我叫冯十五!”
他哽了一下,说:“好吧,冯十五……大姐,你在这里等我一下,别乱跑。”
冯初一请了假,换了衣服,他把他的军大衣拿过来,给我披上,我瞪着他:“别以为我把那小子甩了,你就可以捡便宜!”
他哑然失笑,老老实实地说:“我没有那么想,我有女朋友,就快结婚了。”
更失落的好像是我,我又白了空气一眼。
“如果你信得过我的话,我带你去转转?”
我好像也没有理由信不过他,而且,现在,我也无家可归。于是,冯初一扶着我顺着中山大道往佳丽广场那里走,我们走到江滩,在草坪上躺了一晚上。
早上醒来,冯初一就躺在我旁边,他的头发上落了一颗又一颗晶莹的露珠。他的大衣把我包裹得好好的,外套也盖在我的腿上了。一丝柔软滑过我的胸膛。想一想,我和陆文哲也是从这样青涩的年龄走过来的,当年他追我的时候何尝不是这样体贴入微的呢?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我叫醒了冯初一,我们往回走。没有了落脚的地方,我只能跟着自己的脚步走。到了民生路的一个小巷子时,冯初一停下脚步,说:“到我住的地方了,要不要上去坐坐?或者,你可以休息一下?”
都一晚上了,人家也没有把你怎么样,我这样想着,就跟着冯初一到了他阁楼上的小家。
(待续)
作者简介
喻之之, 女,80后。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第七届全国青年作家创作会代表,武汉作家协会副主席,黄陂区文联主席,鲁迅文学院第32届高级研修班学员。已在《中国作家》《长江文艺》《文学界》《芳草》、等全国各大核心文学期刊发表小说数十万字。有部分文字被转载。出版有中短篇小说集《十一分爱》(中国作家协会“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迷失的夏天》、《白露行》。中短篇小说集《十一分爱》获湖北省第九届屈原文艺奖“优秀作品奖”,中篇小说《秋猎图》获第23届“东丽杯”全国梁斌小说奖,中篇小说《客居安》获第三届“延安文学奖”。

作者近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