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86年11月18日清晨,巴塘县金沙江王大龙滩口,补漂最后一搏下水前。杨前明(左一)、王建军(右一)、王振(右二进船者)

1986年10月11日,老君滩口。洛阳漂流队队长王茂军(右五,蓄络腮胡者)、副队长雷健生(右四,拿图纸者)、川报记者奉友湘(左一)。

奉友湘(四川日报记者),1986年10月11日摄于会东县金沙江之老君滩口。

奉友湘(中)和洛阳队长漂队员合影,1986年1月1日摄于泸定县泸定桥。
作为记者,这段经历是我的一笔财富,以后再没遇到过那么艰难的采访……
【讲述者】
奉友湘(四川日报首席编辑)
【探险经历】
采访洛阳队老君滩段漂流并参与搜救
像早前被派出跟随漂流队采访的记者戴善奎、赵坚一样,奉友湘将《四川日报》编辑部称之为“家”。
1986年9月22日,奉友湘受到“家里”的委派,与同事牛泊一道前往丽江,准备采访洛阳长江漂流探险队(以下简称洛阳队)过虎跳峡以后的行程。
这年,奉友湘29岁,年初才从内江记者站调回成都,在记者部里做机动记者,负责跑全省的会议和突发新闻。6月,正巧在“家”的奉友湘赶上了当年最大的突发事件——“长漂”,同时也是他一生经历过最难忘的一次报道。
“作为记者,这段经历是我的一笔财富,以后也再没遇到过那么艰难的采访。”
跌跌撞撞的洛阳队
跟长漂队采访,对于从最初河源区就参与报道的记者来说,首先是队员其次才是记者。而对后期加入的奉友湘,首先得做好“政委”工作,然后才是记者。
9月21日,洛阳队先于四川派出的中国长江科学考察探险漂流队(以下简称科漂队),完成了下虎跳峡江段的漂流。同时也意味着4天前,两队宣布联合的声明成为空谈,再次分道扬镳。另一方面,因为虎跳峡的报道,洛阳队对《四川日报》产生很大的误会。但是对洛阳队的报道又不能断,“家里”做出了增派记者随洛阳队采访的决定。
“小记者”奉友湘通过一番努力竞争,和同事牛泊一起获得了这个机会。因为此前已有兄弟单位的记者,在虎跳峡的采访中不幸遇难,领导问奉友湘,“你儿子才1岁多,要是有个万一呢?”奉友湘回答说,既然做记者这行,肯定要有所牺牲。
9月25日,奉友湘和牛泊抵达丽江,当晚与科漂队的同事会合,带去“家”里的意见。而洛阳队也为接下来艰难的金沙江老君滩段漂流做准备。奉友湘和同伴的第一要务,就是重新取得洛阳队的信任,才能参与报道他们下一阶段的活动。
奉友湘在日记记下了对洛阳队的领队王茂军的初次印象:“生得相貌堂堂,有一米八,脸色略显黑红。由于许久没有理发,胡子连鬓成一片,黑油油的非常漂亮……颇有大将风度。”而且,奉友湘感觉王茂军虽然看起来豪放,但做起事极为细致周全。
为了和洛阳队搞好关系,奉友湘和牛泊坦诚地和成员们聊天,帮洛阳队找司机,帮随洛阳队采访的河南媒体记者做“翻译”,甚至还借钱给河南电视台记者。但洛阳队的会议,仍不让奉友湘和牛泊列席。
10月4日,洛阳队在渡口发电站的江边举行了洛阳队遇难队员孙志岭的骨灰撒放仪式,同时派接应队员前往会东县做漂老君滩的准备。而科漂队在4天以前,已经成功漂过了该江段。受到各方面条件限制的洛阳队压力巨大。
然而祸不单行,乘坐客货两用车前往老君滩的5名洛阳队接应队员,出发还不到1小时便遭遇严重车祸。司机当场死亡,多名队员重伤。原本准备跟随接应队员一起踏勘老君滩的奉友湘,因为临时留下来采访洛阳队主要领导而没有上车,侥幸逃过了这一劫。车祸事件给一路跌跌撞撞的洛阳队又一次重创。
遭遇最艰难的一天
车祸次日,奉友湘便随洛阳队一行从渡口市(攀枝花)出发,经会东县鹿鹤乡,到老君滩所在的黄草坪村。10月川南阴雨连绵,而吃住行的波折更让奉友湘一路愁云惨雾。一直字迹娟秀的日记,到10月6日的后半段逐渐潦草。他告诉笔者,他的日记都是每天深夜,打着有5节电池的手电筒写的。
与此同时,与条件艰苦的洛阳队队员们同吃同睡,使奉友湘终于和他们熟络起来。9日,奉友湘参加了王茂军主持的漂流计划会,洛阳队决定12日冲击老君滩。11日上午,媒体记者都在黄草坪休整,只有奉友湘一个人追着王茂军和队员们前往滩口查勘。
老君滩口“波涛翻滚,水急浪高,混浊的江水呼啸而下。江里的漂木一下去,立即被打入浪中”。接着,奉友湘和王茂军等人顺江边到滩尾接应,一路上险象环生。奉友湘一行走到一座山的山腰处,左手边是一条水渠连着峭壁,右边就是悬崖,下面是滚滚金沙江,而水渠埂上可走的路只有一尺来宽。高大的王茂军连滑了两次。好不容易走到大道上,大家心情愉悦地唱起一部阿尔巴尼亚电影的插曲:“赶快上山吧!勇士们”。
事后,王茂军问奉友湘,“小奉,你怕不?”奉友湘回答:“我怕但我不敢说,你呢?”王茂军答:“我也怕。”奉友湘很诧异,原来英雄也会害怕。王茂军当时还对奉说,你完全是一个真正的漂流队员了。
12日,王茂军带领的洛阳队惊心动魄地漂过老君滩,而奉友湘也遭遇到人生中最艰难的一天。当天下午五点,奉友湘和县政府的通讯员小苏一起,从黄草坪出发前往鹿鹤乡。他想早点把洛阳队漂过老君滩的消息发出去,计划赶晚上县里到鹿鹤乡接队员的车,到几十公里外的会东县城发稿。
从黄草坪村到鹿鹤乡全是陡峭的山路,有的地方坡度甚至有七八十度,这样的路要“爬到”乡里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何况奉友湘已经走了一天的路,挎包里的干粮早已吃完,也没有一滴水。饿极了捡几颗野橄榄放嘴里乱嚼。爬山一个多小时后天黑了,冷风阵阵。“月亮惨白,山草拂动。小苏问我,有没有鬼。我说要真有鬼就好了,最好还是女鬼,把我们扶着走才好呢!”奉友湘在日记里写道。
到后来,头晕、腿没有劲,身体像是别人的,奉友湘还写道,“真想躺下来。真想死在这儿。”奉友湘停下脚步向小苏请求休息,小苏说不能停,停下怕就起不来了。但奉友湘又饥又渴又累,没走两步就一屁股坐在地上。小苏站在一边劝着快走快走。存着一线发稿的希望,晚上八点,奉友湘被小苏连拖带拽的挣扎到了鹿鹤乡。“那是个彝族小伙子,我这辈子都很感谢他。”
奉友湘本希望与洛阳队一起漂到三峡,把他们送出四川。但一过完老君滩,奉友湘就被“家里”召回去了。
30年后,奉友湘不无遗憾地回忆,在最后关系变得比较亲近时,王茂军曾邀请他在相对不那么险的江段,与洛阳队一同漂流。但下水的愿望最终没有实现,后来他也再也没见到过王茂军。
“我宣布补漂完成!”
10月22日,抵达重庆万县的科漂队收到成都指挥部总指挥侯惠仁的加急电报,要求解晋康带队返回先前跳过的危险江段叶巴、莫丁,进行补漂。10月26日,科漂队再次接到同时补漂大具到金江桥,以及鲁家滩到黄草坪江段的要求。
10月30日,科漂队补漂人员以及随队记者正式出发。奉友湘与同事李楠跟随的是补漂叶巴、莫丁小分队。由于天气逐渐寒冷,科漂队指挥部给补漂的团队准备了全身皮衣裤,两套运动服,甚至羽绒睡袋、羽绒衣等等。而上一次跟随洛阳队的采访,奉友湘为了节省旅费,只花68块钱买了一套运动服和一双旅游鞋。
与此同时,洛阳队一面赶往上海吴淞长江出海口,一面也在安排队员补漂。11月13日,新华社发布消息,洛阳队进入吴淞口,完成全部的长江漂流活动。此时,科漂队补漂最艰巨的叶巴段小分队,才刚刚下水,生死未卜。洛阳队在叶巴的补漂也还在进行。
11月14日,黄启璪以及省政府副秘书长杨启泉找到科漂队成都总指挥部,要求抓紧时机完成补漂。当晚,巴塘指挥部开会,在剩下的队员中,挑选王振、杨前明和王建军,乘“中华勇士号”密封船,补漂莫丁大滩(从王大龙滩出发到奔子栏)140多公里的江段。三人以前主要从事踏勘、接应和后勤工作。据奉友湘的回忆,开会时王建军觉得现在莫丁滩可能不会很险。
11月18日一早,奉友湘和漂流队员们在巴塘县金沙江王大龙滩口,送别兴奋的补漂队员进舱下水。其他记者各有安排,去德荣县等候莫丁滩补漂结果的记者,只剩奉友湘一人。
第二天,奉友湘的日记里用一整页凌乱地记着一行字,“今天下午5:30,王振他们漂过莫丁大滩”。当晚九点,得荣县指挥部接到莫丁滩附近徐龙乡的消息,补漂3人成功通过莫丁大滩,与此同时科漂队的另几只补漂队伍也成功完成了补漂任务。
奉友湘得知消息后,迅速向成都“家里”发去电报,并在电稿最后说,“整个补漂活动圆满、胜利结束。”奉友湘在事后回忆,“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就宣布长漂结束了。”
但是直到11月20日晚上,奉友湘写日记时,3名补漂队员依然 没 有 消息。目击补漂队员冲过莫丁滩的王列诗告诉奉友湘,他最后看到几名队员的时候,他们都在密封船外,站在船顶上。
三队员“困”死在密封船
多年以后,奉友湘依然不明白,长漂队员们怎么能用密封橡皮船漂几十甚至上百公里的距离。奉友湘说,“我钻进去过,空间很小。人只能蜷缩在里面,用一个小小的氧气枕维持呼吸。从王大龙滩到莫丁,要一天一夜,时间很长,氧气不够用。而且里面橡胶味很难闻。(队员)在里面呆不了太久。”
9月初,洛阳队开始研究设计新的密封橡胶船用以漂虎跳峡。当时洛阳队曾用狗实验新船,但没有成功。“当时有人说,装只狗在密封船里都可以过虎跳峡,人还不能过啊?我就不同意这个说法。狗是动物,当然随便你怎么折腾;但人在里面会感觉难受,不仅有生理上的折磨,还有不能掌握生死的恐惧感。”奉友湘表示。
另一名随科漂队采访的记者赵坚却认为,要是没有密封船,两支漂流队根本不可能漂过虎跳峡和老君滩。赵坚是“中华勇士号”的命名人。重庆橡胶二厂曾派人到虎跳峡研究,后来才发明了密封船。
但赵坚也觉得,密封船不是为较长的江段漂流准备的。甲级滩用密封船冲一下,几分钟对人没有太大影响,但长时间呆在里面漂就受不了了。密闭,黑暗,缺氧,还有无法掌握外面的动向都是问题。
11月23日晚,得荣指挥部接到电话,王振等3名补漂队员所乘坐的密封船,在莫丁滩下游约5公里处被发现。船内的东西都在,但人不知所踪。奉友湘觉得3人凶多吉少。
后来在江边,奉友湘从莫丁村民小组会计洛绒达瓦处得知,他目击了3人最后翻船的过程:当时他们坐在船顶,用手抓住绳子,漂到莫丁滩下的扎木滩激流和暗礁中时,船翻了。洛绒达瓦在江边跟着底朝天的“翻船”追了两公里,因天色暗下来,只好返回。
之后的几天,奉友湘随着搜救队在莫丁村附近的山路上来回奔波,寻找三人的踪迹。莫丁大滩所在的峡谷十分险,路极难走,“简直没有路”。4个月前,首次随队来此处踏勘的赵坚等,因山路难走,无奈放船漂流,结果差点命丧江心。
奉友湘至今记得,被20岁出头的洛绒达瓦,紧紧护着爬山的情景,“我们遇到一个不窄不宽小深沟,老乡们先跳过去,我没信心,洛绒达瓦用一只脚蹬在沟口旁的石壁上,让我踩着他的脚跳过去。我说这怎么能踩。他说,专家,没问题的!”
奉友湘11月27日回到得荣县城。28日,他挥泪写下补漂3人失踪的消息。
就在三天前,“中华勇士号”被送到江苏南京的长江出海口,见证了中国长江科学考察队完成首次漂完长江全程的盛大场面。而同一时刻,奉友湘还在洛绒达瓦等老乡的陪同下,在四川得荣县莫丁大滩以下的江段,查探翻船处无言翻腾的大跌水。
封面新闻记者 何晞宇 图片由奉友湘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