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龙大地飞鹰深度分析 (古龙大地飞鹰免费阅读)

第三十三章 八角街上的奇案

"那时你要杀我,我当然要杀你。"小方说,"现在……""现在怎么样了?"

"现在我非但不能杀你,还要救你。"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是个快要死的人,已经完全没有反抗之力。"小方说:"如果我杀了你,就算能活下去,也活得不安心。""现在你活得很安心?"

"我一直都活得很安心。"小方说:"因为我问心无愧。""你宁死也不肯做对不起别人的事?"

"对不起自己的事,我也一样不肯做。"

这个人喘息着,忽然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吟呻**,就好像一只野兽发现自己已经落下了陷饼。

"我错了!"他*吟呻**着道:"我做错了。"

"你做错了什么事?"

这个人不再回答他的话,只是不停地低语:"你还没有变,你还是以前那个小方,我不该……不该……"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衰弱。

"你怎么知道我是小方?怎么知道我没变?"小方问:"你不该怎么样?"这个人已无法回答。

他的呼吸更弱,喘息却更剧烈,而且开始不停地咳嗽。

小方解下他的水袋,想喂一点水给他喝,喘息和咳嗽却得他连一口水都喝不进去。

天色昏暗,小方摸索着,从自己身上拿出块布中,蘸了点水,滴在他嘴唇上。

这个人终于又能开口说话了。

"我对不起你。"他说:"我也对不起鹰哥。"

他说的话让小方震惊得很久都说不出话来,过了很久才能问:"你也认得卜鹰,你怎么会对不起他?"他问这个人:"你究竟是谁?"没有回答,没有反应。

小方问他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呼吸和心跳都已完全停顿。

小方轻轻地把那块打湿了的布中,盖在这个人的脸上。

现在他已经知道这个人一定和他有很深的关系,和卜鹰也有很深的关系。

但是他想不起这个人是谁?狂风呼啸,他已听不出这个人的声音。

天色更暗。

要等到什么时候才会天亮,风才会停?

小方举起手里的水袋,喝了两口水。

他并不是真的想喝这皮袋里的水,他喝水的时候,竟全没有想到自己是在做什么事。

他喝这皮袋的水,只不过是一种本能的反应,因为他想活下去。

——这个人很可能是他的朋友,而且刚死在他手里。

如果他想到这一点,如果他知道这个人是谁,那么他也许宁死也不肯喝这两口水了。

天色虽然更暗,天亮之前岂非总是最黑暗的时候?

天忽然亮了,风势也忽然小了。

小方忽然看见了在他怀里的这个人的脸,盖在他脸上的布中已被吹走,露出了一张饱历风霜苦难,充满痛苦悔恨的脸。

小方的心立刻沉了下去,全身的血都冷了。

这个人赫然竟是加答。

在他被人怀疑,几乎无路可走时,唯一把他当朋友的就是这个人。

他用来盖住这张脸的布中,就是这个人跪下来双手献给他的"哈达",象征着友谊和尊敬的"哈达"。

现在这个人却已死在他的剑下,他居然还在这个人死后喝光了他皮袋中的水。

——加答怎么没有死?怎么会到这里来?怎么会和吕三的属下在一起?

——他为什么要说他错了?为什么要说他对不起小方和卜鹰?

这些问题小方都没有想。

他唯一想到的,就是在那个窄小的帐篷,加答将自己唯一珍惜的皮靴送给他,要他快逃走时所流露出的那种真情。

如果现在有人能看见小方的脸,一定会很惊异。

因为他的脸几乎已变得和这死人一样了。

因为他的脸上也同样充满了痛苦和悔恨。

难道这就是命运?

命运为什么总要将人逼入一种无可奈何的死角里,为什么总要拨弄人们去做一些他本来死也不肯去做的事?

风暴已平息,尸体已掩埋。

对小方来说,这已经不是第一次经验,他经历过风暴,也掩埋过尸体,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他埋葬的是他的朋友。

一个死在他剑下的朋友。

小方以剑作仗,挣扎着往前走。

他根本没有地方可去,也不知能到哪里,更不知道能支持到什么时候。

没有水,没有粮食,没有体力,什么都没有了,甚至连那一股求生的意志都已因悔恨而消失,他随时都可能倒下去,一倒就可能永远站不起来。

他为什么还要往前走?

因为小燕。他仿佛又听见了小燕的声音,充满了痛苦悲伤的*吟呻**声。这一次他还是不能确定他听见的声音究竟是真是幻?所以他只要还有一分力气,还能再往前走一步,他就绝不肯停下来。

他一定要找出解答来。

他终于找到了。

就在他几乎已经倒下永远无法再站起来,他看见了齐小燕。

太阳又升起,大地又变得酷热则洪炉。

小方忽然发现她正向他走过来,赤着脚走在滚烫的砂粒上,全身的衣服都已被撕裂。漆黑的头发披散,苍白美丽的脸已被打肿,眼睛里充满泪水。

再往前看,就可以看见独孤痴。

他全身赤裸着,躺在酷热的太阳下,他的剑仍摆在他伸手可及之处。

他的人看来却似已虚脱,因满足而虚脱。

无论谁看见这情况,一定都可以想像到刚才发生过什么事了。

小方在噩梦中看见的那些事,在现实中无疑也同样发生过。很可能比他在噩梦中见到的更悲惨更可怕更令人心碎。

——有谁能说出一个人真正心碎时是什么感觉?

小方也说不出,但是他已经感觉到。

小燕已经走到他面前,痴痴地看着他,充满泪水的眼睛里,也带着种谁都无法描得出,但是无论谁看见都会心碎的表情。

小方忽然扑了过去。

她伸开双臂迎接他的拥抱,但是小方却已从她面前冲过,扑向独孤痴。

他当然不会去拥抱独孤痴。

他扑过去,因为他的掌中仍有剑,他只想一剑刺穿独孤痴赤裸的咽喉。

痛苦和愤怒已激发出他每一份力量,所以他还有力量挥剑扑杀。

可见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剩下的力量不多了。

独孤痴的剑仍在伸手可及处。他这一剑还没有刺下去时,独孤痴的剑很可能已刺穿他的胸膛。

他知道,但是他不在乎,一点都不在乎。

小方这一剑没有刺下去,并不是因为独孤痴已伸手取剑先将他刺杀。

他这一剑没有刺下去,只因为他觉得很奇怪。

他刺的是独孤痴胸膛,是一杀必死的要害。

但是他一剑刺下时,独孤痴居然没有伸手取剑,甚至连动都没有动,脸色也完全没变。

他的脸上还是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这不是怪事!

独孤痴的脸上本来就没有表情,一直都没有表情。

奇怪的是,现在他这张没有表情的脸,看起来和以前的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完全不一样。

——因为没有表情有时也是种表情,甚至可以给人非常强烈的感受。

以前独孤痴那张没有表情的脸,让人一看见就会有种冷酷阴森可怕的感情。

现在他给人的感受却不同了。

现在他这张没有表情的脸只会让人觉得痛苦,一种只有在人们已经觉得完全失败绝望时才会有的痛苦。

他是强者,是胜者,占有者,掠夺者。

他怎么会有这种痛苦?

小方不懂,所以他这一剑没有刺下去——虽然没有刺下去,却随时可以刺下去。

他的剑锋已在独孤痴咽喉间,距离独孤痴的咽喉最多只有一寸。

独孤痴脸上却还是带着那种没有表情的绝望痛苦的表情,甚至让人觉得他很希望小方这一剑能刺穿他的咽喉,将他刺杀于烈日下。

——难道他想死?

——只有失败的人才想死,他为什么想死?

小燕也在看着独孤痴。

她的衣裳已被撕裂,脸也被打肿,可是她在看着这个人时,眼中并没有愤怒仇恨,反而充满讥刺怜悯。

她忽然走过来拉住小方握剑的手说:"我们走吧!"她说:"这个人已经没有用了,你已经用不着杀他。""没有用?"小方不懂:"为什么没有用?"

"因为他已经不是男人。"小燕的声音里也充满讥刺:"他想占有我,可惜他已经完全没有用。"独孤痴还躺在那里,躺在滚烫的砂粒上,酷热的太阳下。

小方已经走了,就这样留下了他。

——-个已经没有用的男人,一个已经不是男人的男人,根本已经不值得别人出手。

他们虽然知道让他这样子躺在那里,日落前他就会像烤炉上的炙肉般被烤焦。

他们却还是走了,因为除了他自己之外这世界上已经没有别人能救得了他。

齐小燕接过了一件小方默默递给她的衣服,披在她几乎已完全赤裸的身子上。

她看来虽狼狈,神情却还比小方镇定。

她问小方:"现在我们要到哪里去?"

小方沉默着,看看这一片赤热的大地,看看自己一双空手。

过了很久他才反问她:"现在我们能到哪里去?""你想到哪里去,我们就到哪里去。"小燕说得很轻松,就好像完全不知道现在他们已经一无所有,随时都可能倒下。

又沉默了很久,小方才开口:"我想回拉萨。""那么我们就回拉萨。"小燕还是说得很轻松:"现在我们就回去。"小方看着她,忽然笑了,苦笑。

"我们怎么回去?"他问:"是爬回去?还是被人抬回去?"小燕居然也在笑,笑得仿佛很神秘。

小方实在想不通她怎么还能笑得出,但是他很快就想通了。

因为这时候她已经搬开了一块岩石,就好像变戏法一样从岩石下的一个洞穴里拿出了三个很大的皮袋,一袋粮食,一袋衣服,一袋水。

小方吃惊地看着她,忽然长长叹息。

"我忽然发现你很像一个人。"他说:"有很多地方都很像。""你说我像谁?"

"班察巴那。"小方说:"沙漠中的第一号英雄好汉,永远没有人能捉摸透的班察巴那。""我怎么会像他?"

"因为你也跟他一样,不管走到哪里,都会先为自己留下退路。"小方道:"所以你们永远都不会被人逼得无路可走。"齐小燕又笑了,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忽然也变得像"阳光"一样,变成了个很爱笑的女孩子。

她带着笑问小方:"现在我们是不是已经可以到拉萨去了?""是的。"小方说:"现在我们已经可以去了。"拉萨依旧是拉萨。

就好像其他那些历史辉煌悠久的古城一样,岁月的侵蚀,战乱的摧残,世事的迁移,都不能让这些古老的大城有丝毫改变。

那条横亘于布达拉宫与恰克卜里山之间的石砌城垣,那些布满在山头上的楼阁、禅房、寺院、碑碣,那高耸在岩石上的巨大城堡,连绵的雉谍,发光的窗瞩,看来依;日是那么瑰丽,那么调和。

市中的巷里依;日挤满了人,那些肮脏衰老的老乞丐依;日匍匐于尘土中,念着他们已不知念过多少遍的六字真言"唵吧呢叭嘧吽",向路人和远方来的旅客乞讨,街道旁依旧堆满垃圾和粪便,却又偏偏不会影响这个城市的美丽。

拉萨就是这样子的,又矛盾、又调和、又褴褛、又瑰丽;重到了这里,小方心里的感觉几乎就好像回到了他的故乡江南一样。

小燕又在问他:"现在我们要到哪里去?"

"去八角街。"

那里是这古城的商业汇集区,附近的大商号几乎都聚集在这里,不管你想要买什么,在那里都可以找得到。

小燕又问:"你要到那里去买什么?"

"什么都不买。"

"什么都不买去干什么?"

"去一家商号。"小方说:"鹰记商号。"

"鹰记?是不是卜鹰的?"

"以前是。"

"现在呢?"

"现在已经不是他的了。"

"现在既然已经不是他的,你去干什么?"小燕好像已决心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去找一个人。"小方慢慢地回答:"问他一些事。"他盯着小燕:"如果你不去,不妨留在这里。"她当然不会不去的。

于是他们穿过了繁荣的市集,从两旁已被油灯熏黑的铺子里传出的酸奶酪味,浓得几乎让人连气都透不过来,明亮的阳光和飒飒的风砂又几乎使人连眼睛都睁不开。

市场上货物充沛,从打箭炉来的茶砖堆积如山,从天竺来的桃李桑椹草莓令人垂涎欲滴,从藏东来的藏香,精制的金属鞍具,从尼泊尔来的香料、蓝靛、珊瑚、珍珠、铜器,从关内来的瓷器和丝缎,蒙古的皮货与唬珀,锡金的糖果、麝香和大米,……这些珍贵的货物又让人不能不把眼睛睁大些。

唯一和以前不同的是,这条街上的人样子好像变了。

这条街也跟别的街道一样,街上的人大致可分为两种:一种是住在这里的,一种是从别的地方来的。

以前小方走过这条街时,总觉得每个人都带着健康愉快富足的样子,显得对自己的生活和事业都很满意,对未来也充满信心。

可是今天这些人的样子都变了,变得有点畏缩,有点鬼祟,看人的时候眼睛里仿佛充满怀疑和戒心,而且每个人都显得很害怕的样子。

这条街上都是殷实的商号,这些人的生活一向无忧无虑。

他们为什么要害怕?怕的是什么?

小方感觉到这一点的时候,小燕也同样感觉到了。

她拉了拉小方的衣角,轻轻地告诉他:"这条街上一定出了事。"她说:"而且一定是件很可怕的事。"她又间小方:"你有没有注意到别人看你的样子?"小方当然也注意到。

别人看他时的样子,就好像把他当成随时都可能把瘟疫麻疯带来的瘟神。

和气生财,做生意的人本来是不可以用这种眼光看人的。

——这地方又出了什么事?难道又跟小方有什么关系?

小方的心在往下沉。

他忽然想起上次卜鹰的山庄被焚,鹰记商号易主,他和"阳光"走过这条街时,别人也是用这种眼光看他们的。

难道这次的变故又发生在鹰记?

难道这些人还认得他,还记得他是卜鹰的朋友?

难道卜鹰已回到这里,对他的仇敌作了公正而残酷的报复?

这不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卜鹰做的事,本来就是令人永远无法预料得到的。

假如小方回到鹰记时,卜鹰已经坐在柜台里,小方也不会觉得太吃惊。

他一向认为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卜鹰做不到的事。

小方的脚步加快,心跳也加快了。恨不得一步就跨进鹰记的大门。

如果他知道鹰记商号里发生了什么事,你就算用轿子抬他、用鞭子抽他,他也未必会进去的。

鹰记的大门是开着的,远远就可以看得见店里的情况。

店里有五个人,正在做一件事。

鹰记一向是家信用卓著、生意鼎盛的商号,店里的人当然都有事做,非做事不可。

这五个人在做事,绝不是件奇怪的事,他们没事可做才是奇怪的事。

可是小方一眼看过去,居然看不出他们在做的是什么事,无论谁一眼看过去都看不出他们在做的是什么事。

因为他们在做的事很奇怪,不但是在一般情况下任何人都不会做的事,而且可以说是任何人一辈子都很难看得到的事。

所以你就真看见了他们正在做什么事,也不会相信他们正在做这种事。

他们正在杀人!

就在光天化日之下,就在一条人很多的街道上,一家开着大门的店铺里杀人。

——是谁在杀谁?

有两个人在杀另外两个人。还有一个人在旁边看,看着他们人杀人。

小方冲过去,还没有冲进门就怔住了。

因为他第一个看到的人就是他自己。

除了照镜子的时候外,真的看见了,看得清清楚楚。

小方却看到了他自己,一个长得跟他完全一模一样的人。

小方还在鹰记的大门外面,店里居然还有一个小方站在柜台前看着别人杀人。

——小方不是孪生子,也没有兄弟,另外这个小方是从哪里来的?

齐小燕无疑也同样吃惊。

小方怔住时,她也同样怔住,她用力拉住小方的手说:"我看见你了。""哦?"

"我看见你在前面那家商店里。"

"哦?"

"可是你明明在我旁边,怎么会又在那家店里?"小燕问小方:"难道你一个人会变成两个人?"小方苦笑,只有苦笑。

无论谁听见别人间他这种问题都只有苦笑,这问题实在太绝,太荒谬。

可是等到小方看清楚杀人的人和被杀的人时,他连苦笑都笑不出来了。

他脸上的表情就好像忽然被人砍了一刀,正砍在他感觉最灵敏的关节上。

杀人的人有两个,一个男、一个女。

被杀的也有两个,也是一个男、一个女。

杀人的男人赫然竟是"卜鹰"。

杀人的女人赫然竟是"阳光"。

卜鹰杀的人赫然竟是班察巴那!"

"阳光"杀的人赫然竟是波娃。

另外一个小方居然正在看着卜鹰和"阳光"杀班察巴那和波娃,居然连一点劝阻的意思都没有。

——这是怎么回事?谁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件很简单的事。

世界上有很多表面看来很复杂很神秘的事,其实都很简单。

有时甚至简单得可笑。

——为什么会有两个小方?

因为店里另外一个小方是蜡人,是用蜡做成的人。

——卜鹰为什么会杀班察巴那?"阳光"为什么会杀波娃?

因为他们也是蜡人。

店里的五个人都是用蜡做成的人,虽然做得惟妙椎肖,却是假的。

所有无法解释的事都有了解答,答案很简单,可是并不可笑。

因为小方立刻又想到了很多问题。

——这些蜡人是谁做的?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有什么用意?

——鹰记商号里的人一向很多,现在怎么会只剩下五个用蜡做的假人?别的人到哪里去了?

小方继续往前走,又看见了三个人。

这三个人站在比较远的一个角落里,是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孩子。

男人是吕三,女人是苏苏,苏苏手里还抱着个孩子。

吕三风貌依旧,苏苏美丽如昔,她怀里抱着的孩子着花衣,戴红帽,虽然只有两三个月大,已经长得肥头大耳,可爱极了。

这三个人当然也是蜡做的假人。

就算他们不是蜡做的,就算吕三真的站在那里,小方也不敢冲过去。

因为他并没有忘记山村石屋中那一段往事。

苏苏怀里抱着的孩子,无疑就是他的孩子,是他亲生的骨肉,是他血中的血。

他看见的虽然只不过是个蜡做的孩子,但是这孩子的容貌想必和他那孩子完全一模一样。

一一多么可爱的孩子,小方多么希望自己能够去抱抱他。

如果是在两年前,不管吕三是真是假,也不管这孩子是真是假,小方早已冲了进去。

但是现在的小方已经不是两年前的小方了。

他早已学会了忍耐。

他一定要忍耐,要冷静,因为这几个蜡人不仅是几个蜡人而已,其中必定还隐藏着一些可怕的阴谋和秘密。

最重要的一个问题是:

——这些蜡人究竟是谁做的?为什么要做这么样几个蜡人摆在这里?

小方尽量让自己冷静镇定下来,于是他又注意到几件事。

鹰记本来也跟别的商号一样,门口也聚集着一些流动的小贩和行人乞丐,再加上店里又摆着这几个服饰鲜明行事诡秘的蜡人,本来应该能吸引更多的人在门口。

现在门口方圆几丈之内却连一个人也没有,所有的人一走到这附近就远远地避开了,仿佛只要一踏入这块不祥之地立刻就会有祸事降临。

可是每个人都在远远地注意着这家商号,每个人都以一种充满惊疑恐惧的眼色偷偷地窥望着店里的蜡像,就好像把它们全都当做有血有肉的活人一样,随时都可以用它们手的蜡剑割断人的咽喉刺穿人的心脏,取人的性命。

小方也悄悄拉了拉齐小燕的衣角,拉着她向后退,退入人群。

人群又远远避开,不管他们走到哪里,人群都会远远避开。

齐小燕忽然间小方:"你知不知道大家为什么全都躲着你?"她自己回答了这问题:"因为那家店里也有一个你的蜡像。"她的椎论是:"做这些蜡像的人既然能把你的像做得这么逼真,一定是个跟你很熟的人。"她又问小方:"你猜不猜得出这个人是谁?"

小方没有猜。

他好像根本没有想到这一点。

一个面目黝黑,穿着件波斯长袍,卖香料的混种老人本来正在另一家商号门口兜生意,看见小方过来,也想远远地避开。

小方忽然一把拉住了他,压低声音说:"我认得你,你认不认得我?"老人吃了一惊,拼命摇头,用半生不熟的汉语说:"不认得,完全不认得。"小方冷笑:"就算你不认得我也没关系,只要你能听懂我的话,不管你认不认得我都一样。"他用力握紧老人的臂:"你听着,我有几句话要问你,你肯说我有银子给你,你不肯说,我就捏断你这条手臂。

第三十四章 蜡人

他用来对付这老人的两种方法,自从远古以来,就是最有效的法子。

老人的额角上已经痛出了冷汗,眼睛里已经看到了银光。

在这种情况下,很少有人还能闭着嘴。

小方将老人拉出了人群,拉到一个比较偏僻的角落里,才沉着声问:"鹰记商号里那些蜡人是怎么来的?""不知道。"

小方的手只加了一分力,老人就痛得眼泪都几乎流出来了。

"我真的不知道。"老人说:"昨天早上鹰记商号一开门,那些蜡人就在那里了。"小方盯着他,直等到判断出他说的话是真话之后,手的力量才放松。

"鹰记商号的伙计呢?"

"不知道。"老人说:"从昨天早上我就没有看到他们。""连一个都没有看见?"

"一一个都没有。"

"从昨天早上起,鹰记商号里就只有那几个蜡人在店里?"小方问:"连一个活人都没有?""没有。"老人说得很肯定:"绝对没有。"

"鹰记"的组织严密,规模庞大,除了那些实为卜鹰属下战士的伙计之外,经常留守在店里真正做规矩生意买卖的人,至少也有一百多个。

一百多个有血有肉的大活人,当然不可能在一夜之间全部失踪。头刀。

第四条大汉用的居然只不过是柄很普通的青钢剑,身材虽然高大,长得却很秀气。

第五条大汉空着一双手,几乎垂到膝盖上,不但手臂奇长,手掌也比普通人大一倍。

他的手虽然不带兵刃,腰带上却挂满了零件,零零碎碎的也看不出究竟是什么东西?究竟有多少种?脖子上还挂着一圈长绳,看来就像是个活动的杂货架子。

第五条大汉用不着大吼大叫,也用不着出手,就这么样往那里一站,架势已经够唬人的了。

他们一亮相,别的人立刻安静了下来。

五个人彼此望了一眼,顾盼之间,睥睨自雄,挑戟提杵佩刀的招呼第一条大汉。

"老大,就是这几个蜡人在捣鬼,青貂岭的兄弟就是死在他们手上的。""蜡人也会杀人?"老大冷笑:"这倒真*妈的他**活见鬼。""不管他们是什么变的,咱们不如先把他们毁了再说。""好主意。"

佩剑的大汉样子虽然长得最秀气,动作却最快,一反手拔出了青钢剑,就准备动了。

用斧头的大汉却拦住了他。

"等一等。"

"既然已经来了,还等什么?"

"等着看我的!"

佩剑的大汉没有争先,因为他们的老大也同意"好,咱就先看老二的。"不但他们在看,别的人也在看,等着看他们老二出手。

老二的动作并不快,先慢吞吞地往前走了两步,从腰带上抽出了一把连柄只有一尺多长的斧头,用大拇指舐了舐舌头上的口水,往斧锋上抹了抹,……突然一弯身、一挥手。

只听"吧"的一声响,急风破空,他手里的斧头已经脱手飞出,往班察巴那的头上劈了过去。

这是种江湖上很少有人练的功夫,一斧头的力量远比任何一种暗器都大得多。

力量大,速度当然也快,就算是狮虎猛兽,也禁不起这么样一斧头。

班察巴那没有动。

这个班察巴那只不过是个蜡人,根本不会动,可是这一斧头也没有劈在他头上。

这种功夫就像是飞刀一样,最难练的一点就是准头。要能在三十步以外以一斧头劈开一个核桃,功夫才算练成了。

这条大汉无疑已经把功夫练到了这一步,出手不但快,而且准。

每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他这一斧头劈出去,准可以把那蜡人脑袋一下子劈成两半。

奇怪的是,这一斧头却偏偏劈空了。

也不知道是因为那条大汉手上的力量用得不够,还是因为别的古怪缘故,这把去势如风的飞斧刚劈到"班察巴那"头上,就忽然失去了准头,忽然变得像是个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轻飘飘地往旁边飞了出去,"夺"的一声,钉在柜台上。

老二的脸色变了。

他的兄弟们脸色也变了。

老大眼珠子一转,故意破口大骂。

"直娘贼:叫你多吃两斤肉,手上才有力气,*他妈你**的偏要去玩姑娘,玩得手发软,真*妈的他**丢人现眼。"老二的脸色发青,不等他们的老大骂完,已经又是一斧头劈了出去。

这一次他的出手更快更准,用的力量也更大。

斧头破空飞出,急风呼啸而过,忽然问,"卜"的一声响,斧头的木柄忽然凭空断成了两截,斧头失去平衡之力,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老大还在骂,骂得更凶。

但是他的眼睛却一直在四下搜索,因为他跟他的兄弟一样明白两件事。

——一把以上好橡木为柄的斧头,是绝不会无缘无故从中折断的。

——他们的老二手上有什么样的力量,他们心里当然更清楚,如果说他会将一把斧头劈歪,那简直就好像说太阳是从西边出来的一样荒谬。

斧柄既然不可能无故折断,斧头也绝不可能劈歪,这是怎么回事呢?

唯一合理的解释是——有一一个人。

——有一个人,在一个很不容易被人看到的角落里,以一种不容易被人看见的手法,发出一种很不容易被人看出来的暗器,打歪了他们老二第一次劈出的斧头,打断了他第二次劈出的斧柄;这个人无疑是高手,高手中的高手。

这个人很可能就是把蜡像摆在这里的人。

他们五兄弟虽然想到了这一点,却完全不动声色,因为他们没有看见这个人,也没有看出来他用的是什么暗器?

他们只看见了小方。

小方也在找,找这个打歪斧头折断斧柄的人。

他还没有找到这个人,别人已经找上他了。

第一个找上来的就是那身材最高大,长得高秀气的佩剑少年。

他盯着小方,忽然笑了笑:"你好。"他说:"我好像见过你。""哦?"

"我好像刚才遇见过你,在另外一个地方见过你。""哦。"小方问:"在哪里见过我?"

"就在那家商号里。"佩剑的少年道:"你好像跟那个长得完全一模一样。"小方笑了,摸着自己的脸笑了。

"我自己也觉得有点像。"他间这少年:"你贵姓?""我叫老四。"

"老四?"小方又问;"谁的老四?"

"是我们老大的老四。"

"你们的老大是谁?"

"是个从来都不会杀人的人。"老四说:"他只会打人,常常一下子就把别人打成肉泥。"小方叹了口气。

"那么他一定很累。"

"很累?"

"无论谁要把别人打成肉泥都是件很费力气的事,他怎么会不累?"老四冷笑,忽然又问小方:"你的暗器呢?"

"什么暗器叶小方反问。

"打斧头的暗器。"

"我没有这种暗器。"小方在笑:"如果我有暗器,也不打斧头。""不打斧头打什么?"

"打入。"小方好像笑得很愉快:"打人绝对比打斧头好玩得多。"老四也笑了。

他们两个人都在笑,可是无论谁都看得出来他们并不是真的觉得很可笑。

他们笑的时候,眼睛都在盯着对方的手。

握剑的那只手。

老四笑得比小方远不像是在笑,他忽然问小方:"你也会使剑?""会一点。"小方说:"一点点。"

"那好极了。"老四说:"碰巧我也会使剑,也只会一点点。"这句话说出来,每个人都明白他的意思了。

老四已经认定了小方和鹰记商号里这几个蜡人有关系,就算他不是打落斧头的高手,也一定可以从他身上逼出那位高手来。

小方并没有否认,因为他知道否认也没有用。

老四的掌中有剑。

小方也有。

老四打算要用他的剑来逼小方说出这秘密。

小方也没有拒绝逃避。

老四身高八尺一寸,手脚长大,动作灵活,全身的肌肉都充满弹性。

小方看来不但苍白樵粹,而且显得很虚弱。

他们的强弱之势看来已经很明显,每个人都认定小方必败无疑。

只有齐小燕是例外。

只有她算准了老四绝对避不开小方三招。

一声轻叱,剑光闪动,转瞬间老四就已攻出八剑,招中套招绵延不绝的连环八剑,被这么样一条大汉使出来当然更具威力。

可是他连小方的衣角都没有碰到。

小方只刺出一剑。

他转身、拔剑,一剑刺出,到了老四的咽喉。

老四用尽全力才避开这一剑。

他凌空后跃,凌空翻身,虽然避开了这一剑,却已无法顾及退路。

他的身子落下时,已经到了鹰记商号里。

鹰记商号里只有几个没有生命没有知觉连动都不会动的蜡人。

可是他的身子一落下时,眼睛里就露出种惊讶恐惧之极的表情,身上每一块肌肉都因恐惧而收缩,忽然就失去了弹性,变得痉挛僵硬。

他的兄弟们同时大喝:"老四,快退!退出来!"他自己当然也想退出来,却已太迟了。

他挣扎着,还想扑过去,用他手里的剑去搏杀那几个本来就没有生命的蜡人。

但是就在这一瞬间,他全身的关节肌肉组织都已失去控制,眼泪鼻涕大小便忽然全部流了出来,身子也已渐渐缩成了一团。

只不过他还没有死,还剩下最后一口气,忽然大喝一声,用尽全力,将掌中剑脱手飞掷出去。

剑光一闪间,"卜"的一声响,一剑刺人了卜鹰的胸膛,从前胸刺人,后背穿出。

因为这个卜鹰只不过是个蜡人而已。

这时老四已经倒在地上,全身都已收缩僵硬,一条八尺一寸的大汉,竟在转瞬间变得好像是个已经被抽干血肉的标本。

所以他已经看不见他这一剑掷出后的结果了。

可是他的兄弟还没有死。

他们脸上忽然也露出种惊讶恐惧之极的表情,因为他们还看得见。

每个眼睛都还看得见的人,脸上都露出了跟他们完全一样的表情,甚至连小方都不例外。

因为他也跟他们一样,看见了一件虽然亲眼目睹也无法相信的怪事。

他们看见卜鹰在流血!

这个卜鹰只不过是个没有知觉没有生命的蜡人而已,怎么会流血?

"卜鹰"的确在流血。

一滴滴鲜血沿着剑锋流过,从剑尖上滴下来。

他没有动,也没有表情。

因为他毕竟只不过是个蜡人而已,——至少从外表看来绝对是个蜡人。

可是从另一方面看去,无论谁都知道一个蜡人是不会流血的。

绝对不会。

——那么血是从哪里来的?

——难道这个蜡人只有从外表看去才是蜡人,其实却不是。

——如果这个蜡人其实并不是蜡人,为什么看过去又偏偏是个蜡人。

这是个很荒谬的问题,也是种很荒谬的想法,荒谬而可怕。

小方的全身忽然都被冷汗浸透,因为他心里忽然有了个荒谬的想法。

他忽然冲了出去。

他想冲进鹰记商号去找这问题的答案。

他只想找出这问题的答案,却忘了那老人对他说过的活。

——只要一走进鹰记的大门就必死,不管什么人都一样。

这句话听起来很荒谬,很少有人会相信,可是亲眼看见老四暴毙后,还有谁能不信,谁敢不信?

老四临死前眼神中那种恐惧之极的表情,更令人难以忘记。

小方却忘了。

在这一瞬间,什么事他全都忘了,所有那些令人悲痛伤感愤怒恐惧的事,都已不能影响他。

在这一瞬间,他关心的只有一件事,一个人。

卜鹰!

寂寞寒冷漫长的大漠之夜,比寒风更浓烈的酒,比酒更浓烈的友情,这才是真正令人永难忘怀的。

——儿需成名,

酒需醉,

酒后倾诉,

吐心言。

卜鹰,你究竟是死是活?你究竟在哪里?

你为什么会流血?

小方不是英雄。

很少会有人把他当作英雄,他自己也不想做英雄。

他只想做一个平平凡凡的人,做平平凡凡的事,过平平凡凡的日子。

可是他有一股冲动。

每当他看见一些不公平的事,看见一些对人不公平的人,他就会冲动,就会不顾一切,去让那些事做得公平一点,去让那些人受到合理的制裁。

小方还有一股劲,一股永远不肯屈服的劲。

如果别人不逼他,他绝对是个很平和的人,不想跟别人去争,也不想为任何事去争。

如果有人逼他,他这股劲就来了。

他这股劲来的时候,不管别人是用利诱还是用威胁,他都不在乎,就算用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他也不在乎。

小方最近已冷静多了,每个认得他的人都认为他已经冷静多了。

他自己也认为自己冷静多了,已经学会了控制自己。

有很多次他都替自己证实了这一点,可是现在他忽然又冲动起来了。把自己以前曾经再三告诫过自己的话全都忘得干干净净。

如果是为了他自己的事,他绝不会这样子的。

可是为了他的朋友,为了卜鹰,他随时都可以放开一切。随时都时以把自己的脑袋往墙上撞过去,就是墙上有三百八十根钉子,他也会撞过去。

因为他天生就是这样一个人,天生就是这种脾气,你说这种脾气要命不要命?——蜡人怎么会流血?

合理的答案只有一个。

——蜡人里面是有一个人,一个会流血的人,是不是只有活人才会流血?

小方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听到过一个故事,一个可怕极了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神秘遥远的国度里,有一位专做蜡人的大师,他做出的蜡人每一个都像活的一样,尤其是他用蜡做出来的女孩子,每一个都让男人着迷。

——就在这段时候,在那个国度中一些偏僻的乡村里,时常会有一些女孩子神秘失踪,连最有经验的捕快也查不出她们的下落。

——这件奇案是被一个悲伤的母亲在无意间揭穿的。

——这位母亲因为女儿的失踪悲伤得几乎发了疯,他的丈夫就带她到城里去散心。

——他们在城里有一位有钱的亲戚,刚巧认得那位妙夺天工的蜡像大师,就带他们去看那些活色生香的蜡像。

——那位母亲看见其中一个蜡像后,忽然晕了过去。

——因为他们看见的那个蜡人,实在太像她的女儿了,在黄昏后淡淡的灯光里,看来简直就像她的女儿完全一模一样。

——她醒过来之后,就要求那位大师将这个蜡像卖给她,不管多少钱她都愿意买,就算要她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

——可是大师拒绝了。

——大师的杰作,是绝不可能转让给别人的。

——悲伤的母亲又难受又失望,正准备走的时候。

——可怕的事就在那一瞬间出现了。

——那个女孩子的蜡像,眼中忽然流出了泪来,红色的眼泪,血泪。

——悲伤的母亲再也无法控制自己,不顾一切冲了过去,抱住了那个蜡像。

蜡像忽然碎裂,外面一层忽然裂开,里面赫然有一个人,虽然不是活人,却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一一蜡像里的这个人,赫然就是那位母亲失踪了的女儿。

——于是大师的秘密被揭穿了,他所有的杰作都是用活人浇蜡做成的。

在小方很小很小的时候,还听到了一种传说,一种又可怕又神秘的传说。

——古老相传,如果一个人死在异乡,含冤而死后,再见到他的亲人时,他的尸体还会有血流出来,七窍中都会有血流出来。

——所以死人也未必是一定不会再流血的。

这个故事和这种传说,都在小方心里生了根,就在他看见卜鹰的蜡像里有血流出来的时候,他忽然又想了起来。

——卜鹰的这个蜡像是不是也用这种方法做成的?

——这个蜡像里的人是不是卜鹰?

想到了这一点,小方就冲了出去。

他一定要找出这问题的答案,不管怎么样都要找出来。

至于他自己的安危死活,他根本就不在乎。

因为这一瞬间他已经把所有别的问题全都忘得干干净净。

站在鹰记商号外的人,谁也想不到小方会在亲眼看见老四暴毙后还会冲进去,连齐小燕都想不到。

可是他已经冲进去了。

他的身法极快,比大多数人想像中都快得多,可是他一冲进去之后,就忽然停了下来,就像是忽然被魔法定住一样停了下来。

他的目标是那个会流血的卜鹰蜡像。

可是在他身子停下来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睛是看着另外一个蜡人的。

就在他眼睛看到这个蜡人的那一瞬间,他的身子才忽然停顿。

然后他脸上就露出种奇怪的表情,就好像老四临死前露出的那种表情。

他的眼睛里也忽然充满恐惧,他脸上的肌肉仿佛也在收缩痉挛扭曲。

——他看见了什么?

小方看见的事,除了他自己之外谁也不会相信,甚至连他自己都很难相信。

他忽然看见了他自己的眼睛。

他也看见了他自己眼睛里露出的那种绝对没有任何人能想像的表情。

一种充满了讥嘲和怨毒的表情。

有谁能想象到一个人会用这样的眼光来看自己。

小方看见的当然不是他自己,只不过是个看来几乎跟他完全一样的蜡人而已。

可是在那一瞬间,他却真的有了这种感觉,觉得真的是他自己在看着他自己,他一个人好像已忽然裂成两个。

——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