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桃红了
作者：郭宪伟
我所在的城市有座美丽的西山，山后住着百十户农家，村里阡陌纵横，房舍俨然，佳木繁荫，风光秀丽，尤其春天来临之时，家家户户房前屋后的桃花、李花、杏花姹紫嫣红，装点得山村如诗如画。我常常与妻子在乡村公路上享受阳光，淋浴春风，亲近自然，寻觅那“常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的美好感觉。
一个周末，我们又走在蜿蜒的乡村小路上，路过一户人家时，突然发现一个月前开花的十来棵樱桃树上已挂满了粉红色的果实，繁星般地铺满天空。
“樱桃红了”。妻子惊喜地说。我知道她的意思，这几年，大凡水果成熟之季，她都会来这里自采自摘地买上一筐，带回去慢慢品尝。不仅仅是这种原生态的绿色水果可饱口福，而是这种“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感觉能让人触摸到“返璞归真，天人合一”的本质，妙不可言。
“还没熟呢。”从树荫下传出一个声音。
循声望去，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手持竹竿坐在树下，像深秋的天空，清朗而深沉。
我问：“老先生贵姓？”
老人站起来：“你同志折煞人了，先生那是我敢当的，祖祖辈辈都是在泥巴里刨饭吃的农民。”
在和他简短的摆谈中，我知道了他是此村的村民，儿子进城打工，开了一家装修公司，买了住房，平时不大回来，只有他老两口住在村里，种着几亩田地和一二百株果树。在他的身后，一座三层楼的小洋房掩映在绿树丛中，几十只白鹅在门前的地里悠闲地啄食，一只花狗警惕地守卫在房前。看样子，老人的生活富足而安闲。
我问他为什么不到城里去住？
“去了，住了几天，不习惯，又回来了，丢不下这里的房子、田地、鸡鸭、果树呢。其实，农村也不错，种植养殖那样不挣钱。不说农业税免了，如今种田政府还给补助，单就是我那一百多株琵琶树、桃树、李树、樱桃树每年都要卖上万元钱呢。”老人脸上泛着红光地说道。
我见他手持竹竿，便问他：“你这是防人来偷樱桃吗？”
老人连连摆手：“不是不是，人走累了，摘几颗尝尝，是看得起我们农民呢，那能说偷呢。我这是防鸟儿。”
我诧异道：“防鸟，雀鸟也要吃樱桃。”
“喜欢吃得很哟，八哥、画眉、黄雀一群群地来，专挑熟了的啄，吃一半，糟蹋一半，不守住，满树的樱桃就被它们啄光了。”
我连连称奇，说这还是第一次听此一说，随后又担心地道：“你莫把它们打死哟？”
老人忙抢过话来：“不会不会，我晓得鸟儿是要保护的，只是把它吆走就行了。”说着，老人摇了摇手中的竹竿，吆喝一声“哟——嗬”。我们为老人的宽厚和善良笑了。
妻子总是对树上的樱桃感兴趣：“这些樱桃还要多久才熟？”
“一个礼拜。”老农答道。
我开玩笑似的说给他一点订金，下周末我们来摘几斤樱桃怎么样？
他爽朗一笑：“给啥订金哟，到时候你们来摘就是了。”
“那好，一言为定！”我说。
告辞了老人，继续在乡村小路上漫步。几步路之后，我便把这事给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十天之后，我和妻子又来到这家门口时，才陡然记起这事。然而，抬头一看，那一排树上已没有一颗樱桃了，那些在风中摇曳的碧绿的枝叶，告诉我们它的果实已全部被人收获了。
“哎呀，樱桃没了。”妻子惊异地说。
“你们来晚了，前几天，城里的一些游客，三下五除二就把树上的樱桃买光了，想留都留不住。”又是老人的声音从树荫下传了过来，一群小鸡仔欢闹着在他脚下啄食。
“哎呀，事情多，忙起来就给忘了。”我搪塞地说。
妻子一脸失望，连连说：“可惜多好的樱桃没买到呀。”
我们正要离开，老人突然站起来拍拍手说：“你们到后边来。”随后带我们从他的小楼旁绕过去，抬头一看，啊，屋后的山坡上，一棵树上挂满了红艳艳的樱桃，像一颗颗晶莹剔透玛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又像一串串婀娜多姿的风铃，在春风里摇曳作响
“这是专门给你们留的。幸好在屋后，如果在院子前，无论如何也留不住。前几天来买樱桃的城里人多得很，我们村里也就只有这棵树上有樱桃了。”
我感动得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老人家，我们素不相识，你为啥要专门给我们留下来呢。如果我一时半时没有来，不是把一树樱桃可惜了？”我知道，樱桃熟了，三五天之内不摘便会自动掉下来烂掉的。
老人笑笑：“不就是几斤樱桃吗，就是烂掉也算不得什么。既然答应了人家，就要守信用，哪怕是自己吃点亏也不要失信于人啊。人啊，活的就是个实诚。”
我心里一震， 记起了上次临走时的那句话戏言“一言为定”。
此时我委实无语了，区区一句戏言，老人竟当真了，不仅如此，还把它当成做人的准则来遵循。人云：一诺千金，一言九鼎，言必信，行必果。在物欲横流利益至上的今天，包括我在内的很多人已经把这些做人的基本准则和要素都忘却了，而这位老人却顽强地守着这种传统美德，真诚地生活，真诚地处事待人。子曰：“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交而不信乎？”“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这些经典名句老人定然没有读过，然而其中的精神本质却深入他的骨髓。我虽读过，却浮光掠影皮毛不及。相比之下，我不应该感到羞愧，感到内疚吗？
当年，鲁迅先生看见车夫扶着老女人走向巡警分驻所时，“觉得他……刹时高大了，而且愈走愈大，须仰视才能看见。而且他对于我，渐渐地又变成了一种威压，甚而至于要榨出皮袍下面藏着的‘小’来”（鲁迅《一件小事》）。诚如鲁迅先生所说，在一个需仰视才能看见的乡村老人面前，我这时真是被“榨”得渺小之极了。
摘了樱桃，我们告辞了老人，相约明年再来他家摘樱桃。
老人哈哈一笑：“莫得问题，明年我还给你留着。”
（2009年4月于果州）
作者近照
作者简介: 郭宪伟，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南充市作家协会原名誉主席、南充市文化局原局长 。长期从事文化艺术工作，曾发表小说、散文、诗歌、剧本等文学作品250余万字，出版《市井俗人》、《天地苍茫》等文学著作8部，获“全国孙犁散文奖”及其他国、省、市级文学奖若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