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灵散文 (刘灵最新散文全集)

到龙桥去(2)

其实,我二娘在上了年纪以后,偶尔也去陈家坝。她年轻时守寡,独力养大了三个儿子。她没有遗弃他们,虽然她常常饿着肚子。头顶的太阳是那样火辣辣的,起风了,红沙地卷起漫天的烟尘。她猛然咳嗽几声,吐出口浓浓的血痰。树荫下面坐着三个儿子,我的光文老表、青禾老表和杨三老表,那就是我二娘全部的希望。可能就是这时候,她理解了当年父母的心情,并原谅了他们的吧。我从不知道那边还有她什么亲人,总之,我是厌恶陈家坝的,那双把亲骨肉放进脚盆的手我想象不出是如何粗糙。当然,二娘对我们鸭池刘家还是要亲得多得多了,如果她对什么人说回娘家,那就是回鸭池光碌片我们刘家。

二娘是祖祖抱回家来的,照理应该算我祖母一辈。但实在比我的伯父、大娘年龄都小,于是做了祖祖的孙女。二娘出阁,杨姑爷体弱多病,又是婆婆当家,那个婆婆是出名的恶妇,逆来顺受的二娘自然不是她的下饭菜。鸭池这边,当年我的曾祖母闻讯后,居然捏了一把纳鞋底的锥子,独自走在夕阳西下的路上,到龙桥去替我二娘讨公道。这故事没有下文,或许是我年迈的祖祖在数不清的田埂上迷了路?不久,杨姑爷去世,丢下三个儿子,小老虎似的向母亲要吃要喝。不知恶婆婆在杨姑爷死后又活了几年,想来二娘是吃尽苦头。好容易等婆婆死了,她自己也积劳成疾。我的记忆中,二娘吐血。她吐血悄悄吐,从不让人知道。我在北斗镇中学当老师的母亲说,你二娘吐血那是累出来的。

我童年的时候,二娘常把我接到龙桥她家里去。那会儿恶婆婆早死了,二娘扬眉吐气能当家了,否则她也不敢把我接去的。表哥们常带着我去摸鱼。有一次去河里捞水草,是用来生产队种海椒的肥料。那时候生活差,二娘孤儿寡母,听大妈说全家人一年只吃七斤菜油。二娘还说,生活够好了,想想过去,哪有菜油吃啊!

只要家里老人说去龙桥接你们二娘回来,我都争着要去。二娘见了我的面也总是心肝宝贝地乱叫,塞糖块在我手上。如果她恰好喂了只母鸡,下几个鸡蛋,她总是要带给我奶奶,还不忘在包里装进几斤挂面。二娘走路是很快的,我跟着一路小跑,她总要喊,别摔进田里。特别是过辜家坝(没大路)那些纵横交错田埂的时候。从二娘家出来,要经过一个叫银凤娘娘家的门口。这个银凤娘娘跟我家总有点渊源,和曲荣娘娘又是不一样的,后者有血缘关系,只是已分房。问过,都说不清楚,或不愿意讲。直到我父亲去世,家里长辈们都聚在一块儿,我才得知,银凤娘娘的父亲从前是叫花子,早年间在我家门洞里过夜,天长日久,我祖祖就拿喂狗的食分些打发他,当然他就给我家看着门。后来他居然在门洞里养下一大群儿女来。曾祖父答应他在我家地边搭间草棚,并让他跟我祖父称兄道弟。这样一来,银凤娘娘就成为我父辈的朋友。二娘特别害怕从银凤娘娘家门口经过。有一次,是银凤娘娘生孩子了,二娘送不起礼,带我想绕道走,不巧银凤娘娘恰好出门来瞧见,喊,二姐你去鸭池你不进屋来坐会儿。二娘硬着头皮进屋去。小娃娃哭了,二娘说银凤妹你还养只猫啊。银凤娘娘露出雪白的牙齿笑道,哪是养猫,是坐月子。二娘装得很惊讶地说,天哪,我都没带什么礼物。银凤娘娘说,二姐你说得,自己姐妹要带什么礼物。二娘说,糖总该有一封的。

前年我爸查出胃癌,我从贵阳回老家商量修山,二娘就坐在门坎上哭。我爸给二娘写了封长信,谈身后事。确实有点突然,二娘呜呜咽咽哭着说,该死的人没死,好端端的现在却要死了。

二娘养大了儿子,现在儿子们分家都出去了。二娘的生活依旧,我熟悉的歪歪斜斜的瓦房更倾斜了,瓦沟漏进了阳光,夜里听风拉扯木梁吱吱嘎嘎响。谷草盖的猪圈已经塌掉半边,二娘的年纪,不可能喂猪了。只有门前我曾经爬上爬下的石凳,更光滑了。而那口石缸,水里生满厚厚的青苔。我看到一条细细的鱼儿安静地藏身其间,或许它也老了。

那天,二娘跟我回鸭池,路过龙桥街上,要买点糖,她说带给小休哥哥的刘二娃,那小孩儿是会问老姑要糖的。她向我借五分钱。我跑去称了一斤,弄得老人目瞪口呆。我有近十年没跟二娘走路,发现她大不如前,十几里路要歇好几次,大夏天还穿着棉衣。她满脸是深深浅浅沟壑。

又路过银凤娘娘家。银凤娘娘老了,二娘却说,她如今日子好过多了,几个儿子都有出息,还买了拖拉机。提到我父亲的病情,自然两个女人又哭一场。银凤娘娘说,我是没钱,不然去贵阳看三哥。二娘说我现在这身体,怕会死在半路。银凤娘娘随即请二娘帮忙纳一双鞋底,报酬是送个莲花白。我二娘的针线活是很不错的。她把这个莲花白带回了光碌片娘屋。时过境迁,她自身都得靠儿子们养活,吃转转饭,已经拿不出鸡蛋和挂面。

年底我父亲去世,送骨灰回仁寿县鸭池老家安葬。二娘告诉我:鸭池医院有个医生能治她的病,我大妈同样的吐血,只花六十块钱就治好了。二娘说,不吐血,出气顺畅点也好过一些,要死又死不了。我知道,二娘是痨病,治不好的,只想安慰她老人家,拿了钱叫她去鸭池治病,悄悄叮嘱说,你别拿钱买糖给孩子吃。孩子长大了吃的机会还多。我叫她就住在鸭池这边,治病方便些。那天分手,她照往常一样站在门前竹林边相送,用手掌搭起凉棚,直到我们走出石子埂,看不见为止。

绝没有任何预兆,此次就成为永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