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首钢从国外拆回的二手炼钢设备试车成功,准备把年钢产量提高至1千万吨。备品备件就成了问题,机械加工历来是首钢的短板,13家军工厂店的加入让首钢的机加工能力有大幅提升,首钢计划扩大备品备件的生产能力。首钢前些年在京、津、唐交汇点,河北省燕郊镇购买了几百亩土地和一些简易厂房,一直闲置着,现在首钢准备在燕郊建设一个年加工5000吨规模的备品备件基地,以保证首钢完成年产1千万吨钢的产能。

首钢定下备件生产基地方案后,第一个想到的是天水岷山厂。天上真的掉馅饼了,而馅饼正好落在岷山厂头上。首钢明确备品备件基地细节要求,生产加工5000吨备品备件,需要1500人左右。要岷山厂抽调1400名干部职工到首钢燕郊备件加工基地工作,这1400人先期要协助首钢建筑公司在燕郊建设厂房和住宅楼房、学校等系列设施。这1400人可以带直系亲属,并解决河北燕郊户口,也就是说岷山厂这1400人连同他们的亲人从此脱离贫瘠的西北到首都近郊工作生活。这不是梦吧,天上真的掉馅饼了?
当时天水岷山厂在北京设立了办事处,在首钢成立了工程部、机加部、检修部和京天公司。特别是机加部已在首钢大院成立了两个机加车间,把工厂一半的机加设备调到北京,当时岷山厂在首钢工作的人数已有约千人,岷山厂也想利用首钢的区位优势在北京干点事情。对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驻京办迅速通知天水岷山厂决策者们,面对这一天大好事,厂*党**委馬上召开全厂中层干部会议研究决策。

7月天水的气候闷热,在厂大白楼一楼二会议室内,近百名工厂中层干部和相关人员挤在长条靠背椅上,过道上,门口都挤满了人前来傍听,这是一场决定岷山厂命运的会议,是关晓每一个岷山人今后发展的会议。厂*党**委书记和厂长先后发言介绍情况,针对首钢提出的条件开始讨论问题。会议开了一下午,参会人员争吵了一下午,到了下班时间也沒有拿出一个具体方案,厂*党**委决定吃过晚饭接着开。晚八点,更多的人听到消息后都挤满会议室,厂办公室服务人员又搬来长橙,大白楼会议室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争吵之后意见还是不能统一,最大的问题是谁去谁留,因为当时全厂有近3800多名干部职工,都知道去了燕郊就是去了天堂,并且恩惠后代子孙。留在天水的人员还要继续留在贫瘠的西北黄土高原等待工厂破产。*党**委扩大会开到了后半夜,在反复争论下总算拿出了几条意见让驻京办反馈给首钢商议。
岷山厂的这次*党**委扩大会议开了近10个小时,提出了4条意见:
一、让岷山厂驻京办和首钢协商再增加几百人,赴燕郊总人数越多越好。
二、机加设备只能调现在首钢机加部两个车间的设备,天水老厂机加设备不能去燕郊,因为天水剩余人员还要生存吃饭。
三、岷山厂参加燕郊备件基地建设的人员一切费用由首钢承担,包括工资、生活补助等。
四、岷山赴燕郊人员及家属的搬迁费用由首钢提前拨付。
同时厂领导通知驻京办让工程部、机加部派人去燕郊备件基地考察,并拿出燕郊基地生产区、生活区的初步规化设计方案。

我当时在工厂驻京工程部工作,接到工厂通知后,工程部领导王干才等人马上组织人去燕郊考察,我跟随工程部的考察组去了燕郊。九十年代初,那时的燕郊还很荒凉,首钢备件基地只有几栋简易砖木结构的平房,是当地早已废弃的乡镇企业,几百亩土地大部分是荒滩野地和荒废的农田。燕郊地理位置非常好,距北京*安门天**只有40千米。听说首钢在燕郊建厂耍从天水岷山厂调人,我格外高兴和兴奋。那时我才三十几岁,在闭塞贫瘠的西北工作生活了十多年,我们这一代人怎么都行,可下一代人哪?还向他们的父辈一样窝在西北的山沟里吗?现在天上掉馅饼了,有这么好的绝佳机会,一下子从西北迁到到首都近郊,对下一代的前途和发展提供了非常好的基础保证。
当时的岷山厂决策者们可能已经忘了摩托车和电冰箱的惨痛教训,也忘了是什么原因被兵器部所抛弃。当岷山厂*党**委扩大会议刚结束,当争吵了近十个小时才统一的四点意见还没有到达驻京办的时候,远在平凉大山中的一个人却得到了岷山厂*党**委扩大会的会议缘由和准备上报首钢的4点意见内容。

平凉大山深处的5207跃进机械厂,也是1988年划归首钢的13家军工厂之一。跃进厂在平凉土谷堆的大山中已苦苦挣扎了20多年了,得到消息的人是当时跃进厂的厂长康润。康润知道首钢准备在燕郊建设备件基地的事情,跃进厂也想拿到这个千载难逢的项目,当康润得知岷山厂反馈给首钢的四点意见后非常震惊和兴奋。震惊的是首钢已选择了岷山厂,兴奋的是感觉到跃进厂的机会来了。康润来不及召开会议,带着工厂总工和财务主管连夜驱车前往北京。
康润到京后亲自拜访首钢负责燕郊备件基地事务的部门领导,希望首钢考虑跃进厂进驻燕郊的请求。康润同时以工厂*党**代会名义,以正式文件方式郑重向首钢提出四点意见:
一、跃进厂无偿调出所有机加设备和生产辅助设备,利用燕郊基地现有的简易厂房边生产边建设。
二、跃进厂独自承担建设首钢燕郊备件基地的全部费用,包括生产区、生活区、功能区,不要首钢一分钱。
三、严格遵守首钢限定燕郊基地的规定的1400人数,不增加一人。厂里剩余人员由跃进厂自行解决。
四、跃进厂搬迁燕郊基地的费用全部由跃进厂承担,包括所有设备、人员及家属搬迁。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康润提出的四条意见都是明显针对 岷 山厂的四条意见,相对比较之下,首钢各级决策者们开始动摇,天秤开始向跃进厂倾斜。康润掌握了岷山厂的底牌,势在必得,康润在首钢还没有明确表态的情况下又做出重大决定。他通知跃进厂马上召开全厂职工大会,向全厂职工讲明燕郊基地对跃进厂的重要性,对自愿去燕郊工作的干部职工必需按工厂规定数额集资备用,马上拆除各车间机加设备和辅助设备紧急运往燕郊,在简易厂房组织生产。并严令各部门抽调精干力量进驻北京燕郊,尽快做出燕郊备品备件基地的建设规化报告,给首钢各级有关部门一个即成事实的印象。

而这时岷山厂上下还沉醉在一片喜悦之中,厂领导正在规划让准去?不让谁去的矛盾中。岷山厂决策者们有一种舍我其谁,自我良好的感觉。岷山厂领导只让驻京办出面和首钢协调,等待首钢对岷山厂四条意见的答复。跃进厂是破釜沉舟背水一战,康润用实际行动来争取千载难逢的机会。岷山厂是沾沾自喜讨价还价,四平八稳在等待馅饼落在自己头上。有些事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当岷山人突然得知天上的馅饼没有了的瞬间,并没有太多的惊诧,并沒有伤心欲绝,只是隐隐感觉从梦中惊醒,心在痛,针扎似的痛。感到无助又无奈。这种结局不是我们普通老百姓能够控制的,我们只能载满着惆怅,暗自叹息而已。当梦想与希望支离破碎之时,剩下的只有无可奈何的心情了。
康润成功了,跃进厂实现了有历史意义的大迁移!在荒凉的深山苦熬苦斗了20多年的跃进人终于告别了饮马河,告别了土谷堆,告别了平凉,冲出了大山,跃进厂全部干部职工不剩一人的,做梦似的来到首都工作安家落户。康润是跃进厂的贵人,康润是跃进厂的救世主,跃进厂的子孙后代一定会记住康润这个名字。

几十年后,原来寂静的岷山厂区已经变成天水著名景观“弘文园”。阳光明媚,春风拂面,在各种奇花异草之中还能看见一些岷山厂时代的厂房,它们现在已经被改造成了各种博物馆。当我站在即将被柝除的原岷山厂办公大楼前,我心惆怅。大白楼档住了万达广场向北的通道就要拆了,破楼大门紧闭破烂不堪,没有了往日人车来往的繁荣。大楼四周杂草任意的生长,仿佛想要掩盖过去的痕迹。 面对这些静默的建筑物,我无言以对,它们佇立在这里,以洞察岁月的心境坦然面对风霜雨雪,阅尽人情冷暖!白楼依在,人已远去。看到惨淡荒芜而又熟悉的旧地,我的心在隐隐作痛,无奈间,仰天长叹。

这座大楼里的人曾经把握着工厂的命运,决定着工厂的生死。望着残破的办公楼,我站在大楼二会议室窗外,仿佛听见那场决定岷山厂生死命运的会议,仿佛看见那份让岷山人美梦破灭的四点意见。我不想评论这座大楼里的人功过是非,我也没有心情和资格来评说那些早已过去的往事。
岷山往事把我们的思绪完全带回到了那激情燃烧的岁月,带回到那个只讲奉献的时代。应该这样说,那个时代的人,是有一种精神的,这种精神曾经支撑起了共和国的脊梁。亲历岷山厂的变迁,花开花落春去秋来,我伫立在它们的面前,只有仰而视之,顿感我陪它们的三十几个寒暑,只不过是南柯一梦而已。 岷山人的命运如早已飘落凋零,曾经的岷山军工只有在博物馆里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