鞠靖:深度报道≠篇幅长,如何写出合格的深度报道?

鞠靖:深度报道≠篇幅长,如何写出合格的深度报道?

深度报道经过这么多年发展,积累了一大堆很有意思的案例,记者编辑们也积累了很多有意思的经验和教训。从这些经验教训里面,你们会看到深度报道记者所面临的复杂环境。

而在这里,我更希望给大家讲一些带有技术性的东西,就是具体的操作上应该怎么做,怎样分析、看待和解决问题?

口述|鞠靖 微信编辑 | 马洋 徐雯

新闻学院的课程会比较侧重于讲规范,关于技术的内容比较少。而我理解的技术,也跟很多新闻学院老师的理解不一样。大家在学校的课程里,学的是概念、定义,学的是怎样去采访、提问,怎样和采访对象去交流。但在我看来,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部分。

我觉得最重要的是如何让正确的采访对象愿意坐在你的面前并接受你的采访。当这个正确的人愿意跟你面对面、一对一地聊时,你设问也好,反问也好,这些都已经不是很重要的事情了。

深度报道记者并非英雄

我知道很多老师会跟大家说一个女记者——法拉奇,但我一直很反对这种采访方式。因为并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去面对*小平邓**这样的采访对象,我们更多的是面对普通人,如果你还想像法拉奇那样具有攻击性地去采访,我觉得是没有意义的。

记者首先是一份职业,记者最基本、最重要的任务便是通过各种手法去获取信息,如果我们用这种带着攻击性的、激烈的方式去跟采访对象交流,最后人家不跟你玩了,那我们就无法履行职责了。

你们问了很多关于怎么样去克服困难、面对挑战,怎么样去和公权力做斗争的问题。可能大家都有英雄主义情结,想有冒险的感觉。

其实我刚入行时,一个人背着一个包到一个鸟不生蛋的地方采访,心里确实也有过崇高的使命感,有一种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形”的感觉。但是几年之后,我发现“然并卵”。

这就是一份工作而已,我觉得只要我们把自己的职责定位为获得信息,那么我们所要做的事情就是扫除一切障碍去获取信息。

何谓深度报道与肤浅报道

关于深度报道的定义,我建议大家看杜骏飞、胡翼青写的《深度报道原理》,这本书关于国内外对深度报道的定义、理解,包括对深度报道的认识都讲得比较全面。

很多人认为深度报道就是比较长的报道。《南方周末》以前的报道也很长,五千字、六千字属于一般,多的有一万字,最长的有几万字,排了很多个版面。

但从2008年前后开始,《南方周末》提倡写短稿,基本上是在3500字左右。2014年,《南方周末》改版,改成瘦报,稿子缩短到2500到3000字之间,稿费其实没有多少变化,但这个时候记者们也会算帐,他会发现写少一点比较划算。

大家以前都有一个共识——深度报道比较长。但长的报道是否就一定是深度报道?其实存在很多争论,主要分歧于在“深度”上,有没有“深度”才是关键。

在国外,关于深度报道的定义,具有代表性的是美国专栏作家*蒙朱**得(Roscoe Drummond)的观点,他认为深度报道就是使昨天的新闻背景与今天的事件发生关系,以获得明天的意义。

另一个流行的观点是,深度报道是在"五W"理论的基础上,将五个W和一个"How"的内涵加以扩大。

具体地说,就是要使何人扩展到其他人和相关人,使何事扩展到相关事和其他事,使何时扩展到现在、过去和未来,使何地扩展到这里、那里和更加广袤的地域,使怎么样扩展到原来怎么样、现在怎么样以及应该怎么样等等。

然而上述两种观点还并不能够完整地揭示出深度报道的本质,它们的意义更多的是体现在指导新闻从业人员的深度报道写作实践上。

有人提出来,既然说有“深度报道”,是不是其他报道就是“肤浅报道”?现在回过头来看,确实有一种报道是肤浅的。但肤浅的是不是就没有价值?不一定。短短的两三百字就可以把一个消息写完,没有所谓的深度,但它的信息本身就是有价值的。

所以是不是肤浅,是不是有深度,跟有没有价值没关系,而是你从这个新闻事件里能够读到的意义,能够感受的东西有多有少而已。

深度报道的阵地迁移

有同学问现在深度报道还有没有价值?

其实像腾讯、搜狐、新浪、网易这几家互联网公司,这两年都成立了自己的深度报道部门,并且招了大量记者。网站是没有采编权的,他们却在这方面大量地投入,做这方面的产品,这就说明深度报道依然是有价值的。

深度报道其实有两个很重要的特点,第一个采访周期长,第二个开销大。做一篇深度报道,花费很高。在这种情况下,很多媒体是不愿意来负担这个支出的。还有另外一点是,很多深度报道最后是发不出来的。这个帐一算,传统媒体就会觉得不划算。但是财大气粗的网站们意识到深度报道的价值之后,并不太在乎这个钱。

现在腾讯、搜狐、网易和新浪,负责做这一块业务的记者,都是原《南方都市报》、《南方周末》、《京华时报》、《财经》的记者。这反映出一种矛盾。我们的传统媒体在缩减深度报道上面的投入,人员在流失;而另一方面,像腾讯、搜狐这样的新兴媒体,却在深度报道上加大投入。

究竟谁对?从我的角度来说,我认为加大这方面的投入毫无疑问是正确的。因为我们的读者需要这样的东西。而网站们虽然花了很多钱,但从它的阅读量、传播率和所带来的广告效应,其实收益是非常高的。

但传统媒体没有新兴媒体的传播渠道和手段,所以没办法最大限度地发掘这种价值。像腾讯和网易,他们现在通过H5、数据新闻和视频等多种手段来辅助,深度报道的形式和内容越来越丰富。

例如腾讯的《活着》栏目,做法便很有思想性,它通过自己的手段把深度通过画面来展现。这里面所考验的不是摄影技巧,而是思想,是一种理解。

鞠靖:深度报道≠篇幅长,如何写出合格的深度报道?

做深度报道就像织毛衣

所有的深度报道,都是以思想和观点为先导的。

如果没有主观上的价值判断,记者就不会做这个选题。而在确认选题后,记者需要发现在表象背后的真实逻辑,确定报道方向和观点,才能知道该采访谁,该问什么问题。如果所有的人都采访一遍,最后把采访材料串联起来的工作量会非常大,而读者也会看到一个什么都说、但是其实什么都没有说清楚的文章。

从这个角度而言,所有的深度报道都是思想和观点为先导的,绝对客观中立、且不带任何价值判断的报道是不存在的。当然,我们不能够在报道里明确写明观点。新闻报道应该是事实的堆砌,记者是通过事实的选择和摆放来表达观点。

我一直将写深度报道打比方成织毛衣,首先要想清楚这件毛衣是织给谁的,是男款还是女款,尺寸大小是多少。第二步是确定颜色和花式,你得先想好,然后才能去买线。找线就是我们的采访过程,把线找回来之后,按照你画好的样式,把这些线往里面填。在这个过程当中,主观毫无疑问就是最主要的一个东西。

有一段时间深度报道有一个格式,当我们把所有的事实摆清楚之后,我们会请某一位专家做评析,然后把它放到文章的最后。这就满足了新闻报道的要求,就是记者不要议论,而是让采访对象来说。

其实我做编辑时,非常反对这一点。主要是因为专家们说的话几乎很难突破记者们的认知,记者并没有讲希望专家说某一些观点,但最后的结果是专家自己说的就是记者要的那个东西。而这些观点,往往是读者看了也觉得挺无聊。所以我做编辑时要求记者把事实说完就可以了。假如你的事实说完了,读者还没有看出你的观点,那请回去重新写事实。

回头梳理,这些年来那些有争议的报道,都是在严谨性上出了问题,而不是在深刻性上出问题。这样的例子有很多。

我还要强调一点,就是采写过程需要具备独立性和原创性。我们看国内的大多数调查报道,很多是间接采访,通过律师给的一堆卷宗来做。但律师给的卷宗是有选择性的,而记者也不能够直接接触到原始材料和当事人,所以材料的真实性会有问题。但好在新闻报道如果是根据正式的法律文书来做,记者不用承担法律责任。

借助律师的一些东西来写调查报道,是一个通常的手法。例如做法制报道的记者,有大量时间是跟律师混在一起。有这么一句话是,律师和记者是天然的同盟军。如果以后做调查记者,跟律师打交道是非常重要的一个工作内容。但也有风险,记者很容易被人利用。所以与人打交道,一定要看清楚他的真实目的是什么,不要被套进去了。

“屠龙术”的修炼

深度报道的采写流程是什么?它最重要的部分应该是策划和选题分析部分,这个基本上决定了报道的成色是什么样的。选题能力是一个记者的核心竞争力。如果你学了再多的本领,却没有选题,就像你学过了屠龙术,可是没有龙一样。

决定一个选题的因素非常多,比如个人因素。判断一个选题有没有价值,跟记者的个人兴趣有很大关系。 比如经济因素,媒体的经济压力决定了会不会做一些选题。比如竞争因素,别的媒体报了,我也要报,这是最简单的。

在确定了选题之后,需要做选题分析。在这一点上,我认为做深度报道和做社会科学研究的过程是一模一样的。但以前大家并没有从这个角度来理解。

在研究之前,首先要做资料收集整理,要做文献回顾,看看别人做了什么、没做什么、做了什么角度、还有哪些角度可以考虑,知道“旧”的是什么,才能做出真正的“新”来。另外,也只有分析清楚了,想明白了自己的方向,我们也才能更准确地确定采访对象,更准确地提出问题。

鞠靖:深度报道≠篇幅长,如何写出合格的深度报道?

鞠靖 前南方周末记者 、现任新华网融媒体未来研究院副院长(图片来自于新华网)

记者的基本功便是阅读和比较。我在《南方周末》的时候给部门实习生布置了两个任务。第一个是让他们把《南方周末》竞争媒体的选题列出来,然后和《南方周末》这一期做的选题做对比,看看人家做了什么,而我们没有做什么。

第二个是做竞争媒体的同题竞争比较。同样一个题目的不同报道,从采访对象、观点、影响力等方面进行比较,这对于提高报道质量有很大帮助。而这项工作也强迫了实习生去做大量阅读,在看的过程当中,他们可以学习到不同媒体的区别、报道的基本要求,以及一些具体的报道可以怎么做。

选题策划和分析的能力非常重要,一个很平庸的选题,记者要能够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价值。这个过程做好后,确定明确的采访目标,可以提高记者的采访和写作效率。

导语写作也是记者非常重要的一个能力。文章写出来要让读者愿意看,开头一定要写得引人入胜,这在设计上并不比写一个剧本简单,它非常考验一个记者的选题理解能力和创意能力。

大家可以到网上去搜一篇文章叫《那些牛逼闪闪的开头》,那都是特稿记者们总结罗列的一些非常棒的导语。大家都知道现在是快速阅读时代,如果开头一百字不能吸引读者的阅读兴趣,这篇文章就算失败了。所以一定要有导语意识,要把它当成一个原则。

一篇报道的故事性同样重要。很多的新闻报道都不强调故事性,因为大家觉得新闻是说事实的,不是讲故事的。可是一个报道如果没有故事性的话,就没有人看。

基本上所有的新闻事件里面都有故事,只是你有没有发现它,有没有用讲故事的方式让人能接受它。在特稿记者那里,找到故事是第一位的。现在很多在做非虚构写作的人,原来都是特稿记者。

报道进程*特中**殊的新闻价值

一、梳理的价值。

一个重大的新闻事件出来之后,就有各种各样的报道和说法。究竟哪个说法是对的,读者会非常的迷茫。这时候特别需要一个做梳理工作的人,判断哪个消息是对的,哪个消息是错的,然后把它按照清晰的逻辑整理出来,让读者一篇文章知天下。实际上我们可以发现这基本上就是《看天下》存在的逻辑。

二、演绎的价值。

演绎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价值。例如采访章鱼保罗,采访微软小冰,这是没有真实发生的事情,但是你用演绎的方式,把那段时间的多个新闻事件和一些历史事件,融合在一个有时效性的东西当中,并且通过组合、演绎,把很多事情说出同一个道理来。腾讯新闻哥也是一个很典型的演绎。

三、纠偏的价值。

原来媒体不太重视这个,而是注重别人的报道方向和事实报道程度如何。但真正有抱负、有想法的记者应该有怀疑的意识,不仅仅是怀疑报道,也包括怀疑同行。如果你的怀疑成立了,而且证据充足,往往能够产生很重大的报道,这就是纠偏的意识。

就像我们曾经报道过的,南通福利院切除智障女童子宫事件。福利院觉得这些女童是智障的孤儿,到了青春期生理期来了痛经,生活无法自理,所以决定把她们送到医院把切除子宫。

这件事情最早是《东方早报》报道的,之后媒体和社会公众的观点都是“福利院灭绝人性”。公安也把这些人都抓了,然后全国妇联、中国残联、江苏省政府都公开发了声明,谴责这种“惨无人道”、“灭绝人性”的行为。

但如果我们从法律、伦理等层面来认真考察这件事,就会发现,这是在一个法律空白地带,福利院和医生按照他们几十年的行业惯例,做了这样一件事情,但没有任何一条法律说他们这样做是错的。“法无禁止皆可为”,这是法律的一个基本原则。当我们这样分析之后,就会发现媒体的报道和有关方面的表态实际上是有问题的。

所以后来我们发了一篇报道进行纠偏,风险非常大。这篇报道对整个社会舆论、公众对这件事情的认知产生了重大的影响,在普及法律常识上效果尤其突出,那就是价值。

四、终结价值。

以前无论媒体对一件事情做了多少报道,大家一定都等着看《南方周末》怎么报,《财经》怎么报,《财新》怎么报,只有它们报了我们才会知道这件事情的结果或结论是什么,这个就是终结。

深度报道中,无论发稿速度怎么快,发了多少报道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最后的一锤定论,这个对记者的预判能力要求非常高。

最典型的是2015年1月份上海外滩*踏事踩**件,以前《南方周末》都不跟别人抢速度,但那次《南方周末》争取了第一时间报道,并且第一时间终结。

这个时候就需要记者能够快速做出判断,分析清楚发生上海外滩*踏事踩**件的根子是什么,责任在谁?当时负责的记者就在两天内把根源找出来了。实际上后来上海开了新闻发布会,通报的调查结果也跟我们的报道一模一样。

所以当时对上海外滩*踏事踩**件的报道,持续周期没有以往那么长,媒体的关注度也没有那么高。按道理那么大的事件,关注度应该非常高的。

但因为那件事情发生的第三天,《新世纪周刊》和《南方周末》两篇报道把事情根源都讲完了,其他的媒体发现没有什么可以再挖掘,也就不再报道了。这两个报道起到的就是提前终结的作用。

五、建设性。

调查记者除了重视社会问题,也要懂得怎么样去理解这些问题,从中看到一些矛盾和必然性,然后提出建设性的意见。但中国的调查报道记者不太重视后面两点。

新闻报道确实已经不能停留在上世纪末、本世纪初的状态。以前没有互联网,大家的信息都是闭塞的,读者无法更全面地了解事实,也没有办法直接表达自己的观点。

但在互联网(特别是微博、微信)兴起之后,大家可以表达各种观点,而社交媒体上的情绪具有传染性,所以对深度报道便有了各种多元的评价和争议。

而在这个时候,记者要让自己的报道能够更多地为公众所接受,有时候也需要让政府接受,便需要客观地反映各种社会现实和社会矛盾,并且提出有建设性的东西。

新闻并非无学

我反对“新闻无学”这个观点。之所以会认为“新闻无学”,是因为我们原来对新闻的理解太简单。当我们真正做深度报道之后,会发现这门学问其实非常深而广,我甚至认为它是社会科学里最复杂的一门学问。

我们以前说记者是“杂家”,而如果你既“杂”,又能够在某些领域有所钻研,其实对你的报道和今后的发展都会有非常大的帮助。深度报道记者,经常是突然接到一个任务,要在一定的时限内,去报道一件自己从来不了解的、没有关注过的事,并且对稿件有很高的质量要求。

和研究法律、历史、哲学等等社会科学的学者不一样,深度报道记者要把每一个读者当成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把一个很深刻的道理,用浅显的方式讲给他听。我觉得这对记者的要求非常高,首先记者要自己先理解了,才能讲给读者听。

另外,对于记者这个行当来说,把英语学好也非常重要。深度报道记者很多时候需要看大量的外文资料,如果没有英文阅读能力,对记者的个人成长是很大的限制。双语记者才有机会走到金字塔的顶尖,因为他们能够了解中国,同时能够把中国的故事在更多的平台上讲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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