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姝雅辰昔》 第三回 牢骚人酒作牢骚语 通透娘宴点通透话

诗曰:

衣锦还乡日,他时有此荣。

却说有志回乡赴约,行至梅溪坞居,登楼寻访旧友。门开处,见兰雍身臃发秃,不觉目呆神怔。兰雍遂轻拍其肩,笑道:“候驾多时,今日可算是蓬荜生辉了。”说毕一把抢过有志手中行李,展臂相迎入屋。有志闻声回神,满面笑起,忙递出行囊,腾手拍了兰雍,乐道:“听闻劳兄之约,即刻策马而来,久别这许多年,也顾不得叨不叨扰了,好歹见上一面我才肯罢休的。劳兄别来无恙吧?”兰雍听毕笑逐颜开,连声道:“一切都好。日夜盼弟驾临,岂有打扰之说。只怕这寒门陋室委屈了你。快请,快请。”言毕连拖带拉,直将有志迎入。有志一面含笑客套,一面踏步蹬入。方进得门来,但觉一阵清爽,原来兰雍早启了空调。有志久热逢凉,浑身顿觉舒畅,遂含笑环顾室内,只见是:

屋儿不大卧房两,客厅十步量。昏幽狭窄小厨房,白磁亦泛黄。耄耋沙发皮开张,台几面有伤。墙染霉斑地染疮,踩作吱呀响。呵,好个老房塞满旧家当。

有志正细打量,忽听兰雍笑道:“还记不记得这屋?小时候可没少拉你来。如今却是没人理的老房了,家具也破旧不堪,当真的‘斯是陋室,惟吾德馨’了。——论理这房也该卖了,隔得又远,又没人住,只是心里头多少舍不得。”有志口中连说“记得”,亦不由忆及往事。昔年,兰雍一瞅家中无人,便会设法传唤有志,两人在此或游戏,或斗棋,或取闹,或闲谈,总能生出好些奇思妙想来,玩得那叫天昏地暗、忘乎所以,更经常乐不思蜀、无愿归家。

抚今追昔,有志不觉蹙眉凝思。未免其伤怀,兰雍转口笑道:“且不说这个。知道你大博士平日里山珍海味尝得多,今儿特意邀你来品鉴一番家乡土味,算是乡宴吧。”说着便引有志入座。有志顺势瞧去,只见那小厨房的门对处,安着一张老式四方桌,那桌子一面靠墙,三面设椅,桌上倚墙处立有一盏青花盘子,梨木底座,将那盘子整个竖托起来,盘中书有一个大大的“慎”字,左边垂排一联,道是:

天雨路滑慢慢走,台高石陡步步停。

瓷盘旁架着一本老黄历,其下部是年月,显然早已过时;上部乃是一画,画中一头吊睛白额猛虎,威立于汹涌的海岸悬崖上,正对浪怒哮,那海浪上方余白处,有手书的七言绝句一首,墨迹陈旧,云:

色琳琳犹忘缩手,海茫茫空想回头。

风凛凛侵肌蚀骨,虎啸啸嗜血啖肉。

有志览毕不禁遍生寒意,更暗暗纳罕,如何餐桌之上尽摆不祥之语?想来兰雍久不居此,料必不是他之物,故转念不理,全当无睹。

目下盛情难却,有志只得入里坐了,兰雍亦在旁坐定。桌面上乃一席乡菜,悉为兰雍亲自烹调。两人碗边皆奉着一小酒盏,盏间摆有一瓮黄酒。有志看毕,连叹:“兄长抬爱,也过于丰盛了。”兰雍则忙亲与斟酒夹菜,犹谦说:“粗茶淡饭,实在委屈。”两人寒暄客套一阵,便也款酌慢饮起来,先是谈些天气交通,继又聊起往昔同学。兰雍因居广南,故描说了些岭南校友志略;有志久在杭城,便供述了些华东同学演义。如此两人交换不少情报,更觉不虚此行了,于是愈加兴浓,一时竟飞觥献筹起来。

席间,兰雍连夸有志功成身就、名播四海,乃诸同学中最出息之人,简直宣州荣耀、皖府之光,必要长秉史册的。一时间几欲将五千年来文官宦海中的溢美之词用尽说竭。彼时有志酒已微醺,又添蜜语,只觉是身轻如燕、飘然若仙,故亦自吹了一番,继又满脸红润地问起兰雍事业。不想这却开了兰雍的牢骚匣子,再也收揽不住。依兰雍酒语,他如今是替粗鄙浅陋之辈鞍前马后、为无能寡耻之徒摧眉折腰,使他终日不得开心颜。又可恨他这个有志之臣,偏总逢着无为之君,只好雪藏抱负、装聋作傻,以求混过日子。而他那泼天换日之能、架海擎山之才,又总被溜须拍马、网织裙带者掩埋殆尽,终为上官无视误解。是故他之真诚与进取,悉被小人之虚伪与机巧给雨打风吹去;而他那颗拳拳报效之心,亦被这乌烟瘴气之世尽数消耗损毁。如今他是“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是“悟以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已然悬崖勒马、浪子回头,不再生些个“梦回吹角连营、沙场秋点兵”的白日梦,亦不再作些个“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的单相思,而是全然禁闭了*善美真**,安心在这污尘浊世中做个处事圆滑、表态积极、暗中推诿、绝不担责的老庸。执此念后,兰雍一日夜深难寐,便起身作下歪诗一首,名曰《王顾左右言他歌》,一来寥侃世人,二来自嘲自勉,鹊儿辗转求得,特录于此,以博诸公一笑,那诗云:

天冷加衣别着凉!日暖更要守安康!

兄言那事不归我,另觅贤良才妥当。

家中双亲身上好?妻女如今可无恙?

弟之所托甚难办,今这天气哈哈哈。

所幸兰雍诗赋有限,否则我泱泱华夏、古往今来,多少文人墨客,光这“牢骚”二字便能占去中华诗词库的半壁江山,他兰雍怕是吟上三天三夜,亦是不可尽述的。

然文人虽多喜制造牢骚,却绝不爱听人排泄牢骚,除非这牢骚与自己同出一脉,能够同仇敌忾,或是异曲同工、能够一击两鸣。可惜有志目下时盛运旺,满心只觉苍天待他不薄,又哪里听得进这些嚼碎。故他每欲举杯打断,又竭力岔走话题,奈何兰雍饮后犹续前言,喋喋不休,没个了断。不觉一瓮饮尽,兰雍意欲再取,有志连忙止住,笑道:“我晚上还得去吃婚酒,中午尽够了。”说毕立马搜肠刮肚,寻觅话题岔住兰雍不去拿酒,便随口问道:“怎么老婆孩子不一起回来?”岂料兰雍听罢遂即坐下,又从裤袋内淘出一包烟,取出一根递予有志,有志摆手推辞,兰雍便自衔了,点吸着缓缓说道:“我现在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有志听毕不觉面凝神怔,兰雍趁着酒意又道:“这人呢,合该单身才好。人类就是刺猬,靠近了不是你扎我,就是我扎你。关键这刺呢,还不通神经,扎了人自己却不知道。待到你忍痛拔了这刺,下次人家却说另一根又刺到了。”说毕一顿,继又吐烟接道:“近来三更卧床,有时就想,那个曾经一起看书作诗谈理想的女人,怎么现在只剩下了细碎的苟且、残喘的麻木、单调的乏味和冰冷的沉默了呢?”有志因喝了酒,也不附和,反劝道:“劳兄你这也太偏激了,这是‘红玫瑰’与‘蚊子血’之别罢了。婚姻不过责任二字,得自己学会去尘埃里找那春暖花开的小情趣。”兰雍随即插道:“照你所说,爱情便是起于激情终于责任,最后都只变作拘束,算不算不守初心、算不算辜负自己?”

有志心忖:“两个半百之人酒后大谈爱情,传出去简直可笑。”遂不与争辩,只轻叹了一声,不无可惜地说道:“清官难断家务事,两口子的事只能是冷暖自知,外人都是瞎说瞎劝。这门吱呀一声关上后,家里到底什么样儿,既说不清、也道不明,外人更不可知。——只可惜这嫂夫人我都没见过,你们竟就散了。——哎,你倒是想开点,回头我给你留意更合适的。”兰雍听毕一惊,忽又噱笑不止,摆手乐道:“怪我说的太气愤,叫你误会了。孩子都那么大了,哪能就离了。”于是澄清一番。原来兰雍因不得志,这满腹牢骚亦不免往家里倒。可翻来覆去的,总不过是那些人、那些事、那些话。他太太起初还愿意开导劝慰,无奈每听一次就将那耐心减了一分,反感倒加了一分,故如今兰雍再抱怨时,他太太不是冷漠不理,就是直言不讳,有时还讥讽嘲笑,分分钟便发展成一顿吵。如此,兰雍更觉自己时运不济了,竟连太太都不能理解支持。可偏女人最是容易笼络人心,能广得亲友驰援。故闹腾几次后,兰雍倒成了那邻友皆知的不识好歹的肇事者。因此兰雍气上加气,索性破罐破摔,成天找膈应,硬将自己活成了一枚高压煤气罐。然中年夫妻吵架譬如大国外交,虽是唾沫横飞,动则誓死捍卫尊严,但终究不会轻易两散。这不前两日,兰雍又跟太太拌嘴,一气之下竟又收拾了衣服摔门出走,虽至楼底就已懊悔,但终归碍于颜面,不肯轻易回家。于是心一横,干脆请假回乡,一来处置老家房产,二则陶冶散心,三因女儿劳淑娴明岁高考,该为之计深远,又听闻结拜义弟老邵在求大混的风生水起,如今却有二十年没见,便欲趁机问求一番,遂在机场便定妥了这场故友乡宴。只不想几杯黄汤下肚,满怀牢骚全被勾了出来,女儿正事反倒未曾提及。

有志听毕兰雍之言,笑道:“原是我误会了。现在的年轻人分分合合,尽瞎折腾。所谓家和万事兴,攘外必先安内,我是从不主张离的。一个家团结安定才能繁荣向上,折腾只会越搞越穷,所以按我们政治学,那就叫稳定压倒一切。用老子的话说,就是‘治大国,若烹小鲜。夫两不相伤,故德交归焉’。动辄离婚,就只能是两败俱伤。”兰雍听罢,连连点头称是。因说至家人,兰雍忖及女儿正事,余者便皆不在怀了,忙问:“你们求大每年在我们广南省招多少人?”说罢又将淑娴的分数排名备述一番。有志听毕笑道:“正巧这些年我也负责学院招生。淑娴的成绩很好,咱们就这样保持着,进求大那是十拿九稳、指日可待的了。”兰雍听罢喜不自胜,忙起身拱手道谢,转念又道:“淑娴一直想念经济,不知经济系的分数怎样?”有志思索片刻,含笑道:“这可是天缘凑巧。我与经管学院的董计画院长,还有夏芬熙教授甚是熟络,前日还一起同席赴宴,互相碰了好几杯呢。”因经济录取分数乃是文科至高,遂有志出主意让淑娴无论如何先进求大,届时他定会竭尽所能谋划斡旋,此刻关键就是稳住成绩、确保进校,其余的尽可托付、只管放心。

岂知兰雍愈听愈激动,竟自哽咽起来,忽又箭步跑回里屋,一阵翻箱倒柜,半晌捧出一个鼓鼓的红信封,作势就要往有志包里塞。有志连忙推挡,喊道:“使不得,事情办成再说。”兰雍则高声嚷道:“一码归一码,这是我给侄儿的零花钱,你不过代他收着。”有志终是强不过,只得依从,又明说来年在求大见到淑娴时,定当添上自己那份,一并包个大的给她。兰雍摆着手连说不相干,继又千恩万谢起来。诸公不知,实则近来求大重视学生意愿,故文、理两科内部转系并不难,甚至鼓励跨学院修双学位。因而有志颇有把握,只消淑娴考入求大,他以本校副教授的身份去两边递个申请、讨个人情,这事便水到渠成了。可见智者总能善用信息不对称,使自己成为不可或缺的掮客,最终既赚利又赚恩。

却说那日有志离去不久,兰雍急忙拨通南穗城家中电话,他太太应声接起,兰雍却偏要跟淑娴讲话。待淑娴过来,兰雍便添油加醋地描说了他今日这桩泼天功劳:即在他的智勇双全下,他那结拜义弟、求大名导、学科担当、明日之星——邵有志教授,亲口许诺了女儿求大经济系的最高保障。遂勉励女儿安心学习、无需多虑,为父皆已疏通妥当,亦连船票都成功支付了。淑娴听罢,自是欢欣鼓舞,便甜甜地夸谢父亲。兰雍喜上眉梢,乃传太太讲电话,料知太太已在旁听得七八分了,故只清清淡淡说上几句,好让太太体会:此事便是他劳兰雍在社会交际与人情世故上“双赢”的绝好证明。他太太对其离家出走本就怨悔,如今见他有功于家,便顺着讲了好些软话,趁机劝他早回。兰雍本就思家心切,如何不允?遂问太太、女儿:“想从老家带些什么来?”母女俩随意答了几种吃食,兰雍一一记下,只说待翌日去房产中介挂牌后,就采买了带回家。母女都依着说好。谁曾想,这阴差阳错的,有志竟又做了回家庭和睦使者,当真是天护神佑。

话分两端,且说有志辞了梅溪坞居,出得巷子口,但见大哥邵有德早已驻车相候。有志连忙蹬车,自斥竟让大哥久等。有德笑说无妨,于是两人一路闲聊,不觉便至绩溪老家了。只见族氏宗祠一带已是车马络绎、人群熙攘,入村那条窄路两侧,车满为患,有德见无缝可插,便只好远远地驶去自家廊上。驻停熄火,踏出车门,但闻唢呐喧嚣、鼓乐震天,行至廊前一瞧,宅门紧闭,料他们必是赴宴瞧热闹去了。遂两人亦向祠堂步去,一路乡亲招呼,自不消说。

及至宗祠,但觉人声鼎沸、熙攘纷乱。路口正有一男子扯嗓指挥交通,竭力保出一条车道,专待婚车驶入。无数孩子追逐玩闹,时不时高声假传“新娘子来了”,却总能从大帐篷里哄出一堆人来举目张望,继又骂骂咧咧缩回篷里。那大帐篷就安在祠堂门口的广场上,祠堂讲究风水,风水自然要有水,故祠堂正对不远处,便有人工开凿又以石栏围护的一池碧泉,只可惜年久之下,这碧水之“碧”,仅可表水色墨绿,已与“纯净”二字无涉了。然今日池面上,飘着好些许愿灯,五彩缤纷、荧光摇曳,亦足赦这池“碧水”的不洁之身了。池上围着石栏,其形方正,正合天圆地方之说,亦指本族品行,可谓寓意深远。而那一围雕栏,起初还是青灰之色,迩来族中子弟乐善好施,争相捐款修缮宗祠,感动得列祖列宗无以为报,只好托梦令在石栏上朱刻施者名姓,以供合族瞻仰。不想这镌名孝举亦会通货膨胀,毕竟池柱有限,族中却代有财人,故如今不斥巨资亦难得闻名了。不过“财人”自有妙计,胡乱捐个器物就敢说是价值连城,反正祖宗若要受捐,就得信其之价,如此以贴牌货换个“族人某某捐资万两”之铭,自是两相情愿、皆大欢喜。

这祠堂今日更是张灯结彩、披红戴绿,也不知谁布置的,竟用两帘大红绸缎将那门沿上的一对先祖题联几乎遮去,若不是有志自幼熟诵,竟看不出是这几个古字:

有荣广结善缘,方有绵延之祚。

无势自修功德,便无长久之困。

祠堂门头“邵有荣焉”四个鎏金大字匾额上,一团锦缎扎成的大红花,直将“有荣”两字三遮其二,恰与两旁的大红灯笼遥相呼应,想来其寓意也不在小:如能娶进媳妇,这光宗耀祖之功便已三成其二、只差一分了。往内穿过门廊和一方天井,便是祠堂正殿,正殿算不得大,但北墙处却有一张极阔的红木供桌,桌上七行灵牌齐整庄肃、陈列井然。供台上火烛熠熠、鼎香袅袅,旁尽摆着各式吃食与美酒,似证明着终还是阳间伙食好。供台正中毕恭毕敬地摆着一封毛笔书就的《告祖宗祭》,其文便是明告祖宗,子孙某某今日娶妻某某,两人生辰八字如何,希望祖宗隆恩天泽护佑,子孙顺遂,家族兴旺云云。为使全族同心同德、夙愿一致,数百年来族内婚配悉用此篇,每只换了姓名八字,故谓之格式祭文。近年来,族人犹恐祖宗不信,纷纷在祭文里夹带一张结婚证复印件,一同烧了给祖宗观瞻,可见族人之孝心亦能与时俱进。供台之下设有一大团蒲,团蒲两侧,左右各摆了数把竹椅,皆是虚位以待。新人来此头件事便是要叩拜祖宗与父母尊长,继而改口奉茶。当然此茶不菲,不仅喝着烫口,且需回赠礼金。

彼时斜阳映空、尚有余热,有志、有德忙躲入大帐篷中。掀帘步入,只见篷里桌椅成阵,棋布星罗。远端处搭有一T型台,正有人摆花盖毯布置着,其竖出部分恰将台下桌阵分成泾渭。舞台悉以红布包裹,台沿处簇叠着各色矮花,背景乃是一副巨型海报,美轮美奂的,宛如童话仙境。两对硕大无比的音响矗立左右,那罗盘般的两排大喇叭正对台下,瞧着便令人心惊胆寒。众表演者早已盛装华服,倚在台旁打闹排练。几位老人中气十足,身穿红褂长衫,坐于台央吹唢敲锣,吵得台下宴客皆须高声咬耳方能说上话。帐篷两侧则各设一对空调及两台摇扇,寥作夏日清凉之双重保障。

有志、有德方举步入帐,二嫂艾作梅便起身招手示意。两人寻前入座,只见满桌瓜果蜜饯,枣子、花生、桂圆、瓜子等皆堆在桌中任凭取用,旁有两只热水瓶、两长捆一次性塑杯、一条香烟及一散袋茶叶,二嫂替有志、有德泡了茶,又欲话些家常,无奈唢鼓吵杂,众人只得辅以手语比划。有志遂向父母、大嫂、二哥有顺一一问好,又打听得二哥公子绵康正于帐外玩耍,而大哥之女绵榕因在外省履职,无暇回来。旁自然还有别的亲戚。见众人中唯有二嫂穿得姹紫嫣红,胸前还佩着锦花,有志心中诧异,一问才知二嫂原是牵线红娘,一会竟也要上台致辞、受新人鞠躬的,于是连忙恭维道贺,直把二嫂夸得掩面而喜、花枝乱颤。

过得片刻,只听帐外大喊“新娘子来啦”,霎时又有好些人飞进帐内通传:“这会是真的。”于是一班鼓乐移师祠堂,众亦纷纷追了出去瞧热闹。顷时账内便空落下来。有志不愿拥挤,仍旧坐着吃茶聊天。待到祠堂礼成,那锣鼓唢呐终于偃旗息声,却骤为帐内流行音乐接替,那两对夺命喇叭顿时雷霆轰鸣般鼓噪起来。未久,主持人唤人入座开宴。一双新人换了西装与婚纱,在一束追光灯下,由一对童男童女撒花开道,两列伴郎伴娘执手簇拥,缓缓行至台前。而后便是些煽情催泪仪式,二嫂亦上台受了鞠躬、讨了掌声,心满意足地回来坐了。仪式毕,厨房起菜,新人换装,台上歌舞杂技,又有游戏奖品,虽是热闹非常,却皆不在有志兴趣。

有志阖家一桌,酒食间自是闲谈起来,二嫂本就是乡里出了名的红娘,眼下又是东家媒婆,免不了就要透露些“机要内情”,只听她笑说道:“绵竣这孩子这回可终于守得云开了。他以前在学校谈过一场恋爱,也不知那女的什么人物,竟让绵竣那个死去活来哟。有次连遗书都写了,哭得他老娘眼都快瞎了,最后在家里呆了半年总算熬了出来。毕业后就在城里找了个小单位,稳定下来了。他爹娘也只抱孙子一个愿望。可是呀,这孩子回来后就是不愿意谈恋爱,每天下班就打游戏,勉强相了几个也都没下文,最后他老娘实在无法,就求到我跟前啦。我也是千挑万选,才给他配了这个女家,不想竟成了。这两家那真是门当户对,你看他两亲家,多要好。”说着便向主桌方向挑眉努嘴,众人举目望去,只见两亲家翁各捧着空酒盅,正立在席旁搓手搂肩、互诉衷肠。众人见罢,不免又赞二嫂功德,敬酒一番。

二嫂愈加欣喜,抹嘴笑道:“我做了这么多年媒,得出一个道理,什么情呀爱呀的,轰轰烈烈、死去活来的,到最后多是成不了。那些一会儿好得跟蜜似的,一会儿又散得跟烟似的,我也见得多。——所以啊,这结婚的关键还得是两家人合得来、能过日子,这样才能和和睦睦、长长久久。”大嫂听毕亦笑道:“作梅这话很对,我和有德住的那小区,还有我俩的单位里,好多对看着既般配又甜蜜,过段日子一问,竟都黄了。听女儿说,年轻人管这叫‘秀恩爱、死得快’,越是恩爱外露的,越是好景不长。”作梅笑插道:“怪道总不见绵榕带人回来,平时也没半点声,该不是私下里有了,只是面上不露,一心奔着长长远远呢。”大嫂满口接道:“哎,要真如此,我还求神拜佛了呢。这姑娘大了,也说不得,一扯结婚就跟你急。所以我俩现在都不理她,随她爱嫁不嫁,爱结不结,横竖不指望她来传宗接代。等她自己‘作’成个大剩女,作梅你再随便给她配一个就算了,不是缺胳膊少腿的都行。”作梅乐道:“嫂子这话羞我,肥水还不流外人田呢,绵榕要交给我,那我非得挖出这宣州城里的钻石王老五、李老六、张老七来,统统排开了给她选。可惜绵榕在大城市,哪里用得上我呢。”众人听毕一笑,二哥有顺岔道:“现在相亲也烦,最怕有些父母之间都见过了,结果孩子自己又闹掰了,弄得大人也很尴尬,远远见着就想躲开。我们厂里就有这么一对,本来是最好的弟兄,非要亲上做亲,结果子女临结婚前崩了,大人也跟着难为情,搞得现在喝酒打牌都只能叫来其中一个,想想都觉得没意思。”邵母接道:“我们以前都是听爹妈、信媒婆,也没听说有谁离婚的。现在你们年轻人说是自由恋爱,却成天闹着分啊离啊,揪得我们这些老家伙呀,心里比你们自己还焦。”二嫂忙道:“如今老家又流行相亲了,每天都有人找我问媒呢。不知道现在大城市里是怎样?”说罢便望向有志,有志见目光射来,忙止箸笑道:“一样一样。什么爱不爱的,要我说,这世上没有永恒的情感,只有永恒的血缘。”二嫂随即接道:“对,就是这话。你们看,生了娃的就少离婚,为什么呢?因为孩子就是全家的血脉呀。不愧大博士、大教授,一句就说在点子上。”有德闻此举杯插道:“你们说的都是谈恋爱,这搞对象没有永恒的情感,但我们这一家子那绝对是永恒的情感,一辈子都打不散的,爸,你说是不是。”于是一桌纷纷应和,碰杯尽饮。

及待新人巡桌祝酒,众人献上彩礼,大哥、大嫂便欲回城休息,有志则意随父母及二哥一家回廊上田宅,于是一行人来辞东主。此时新郎父亲已有醉意,及见有志,竟一把搂着他带至邻桌的一对中年夫妇前。——端的,下回分解。正是:

旧邻煮酒话天涯,觥盏交笑说吾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