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文章提及“道冲,而用之或不盈”,这是“道”的第一特性。展现了“言多世乱,大治守冲”的至理。多言之教仅会引致社会的纷乱与衰败。因此,要达成天下的盛治,我们必须切实遵循“守冲”的精神,实践“不言之教”。
所谓“守冲”,就是“守虚”,就是“无心”,落实下来就是无憎爱之心。因而,真正能救世纾困、实现盛治的,非无心莫属。无心之道,恰如“挫其锐”都功效,任何“锐”,都源于一种“有心”、“有言”的追求。然而,真正的大治良方却恰恰在于“守虚”、“无心”之道!这一领悟无疑是对所有盛心笃志之人的巨大震撼。

接着,《道德经》深谈“道”的另一特性:“渊兮,似万物之宗。”洞察“道”的精义,圣君之所学乃至其治理天下的终极追求,在于成为无人匹敌、得万众归心的领袖。于“解其纷”中,圣王的*志宏**就在于化解一切思想上和世间利益上的纷争。诚然圣王至高无上,如何才能厘清并化解天下种种族群、团体间的纷繁纠结?只需要顺着前面的“无憎爱”深入下去就行了:因为心存“爱憎”,便做不到“守虚”,才会受制于情感的挣扎。 而圣王所行之“解”乃在于摒弃一切私欲。“爱憎”模式在于执念之“爱”,而“爱”不过是私心之“贪”,是因私欲而生的念头。圣人之王,怀抱天下,无私即为他们最深切无私的追求。
仿佛天地之母,天地为什么能够成就“无限久远地生养一切万物”的伟业?根植于其无私之心。它的供育之心,无一为己,全为万物。需要注意,“长生”不是指天地本身的长生不老,而是天地“生育万物”的功业能源源不断,长存不败。
正因对“长生”的误解,方使道家之徒纷纷落入追求个人长生不老的误区中陷。如今与“道家”稍有干系者几乎都与养身密不可分。这全是对“长生”的一个误读。
老子能确信的,是圣王践行这道理治理天下,国家事业将延续繁华不衰。然而,他无法保证治理者本身的长生不老,因为老子本身便是一个视身体如浮云者,重道轻身的圣人。
假若宇宙间养有私心,则必然因为执念于某一或一批物种为“私有”:
将有益于这一“私有”之物的视为“益物”;
将对“私有”之物无益者视作“无用之物”;
将损害“私有”之物者鄙弃为“害物”。
最终,倘使致力于灭绝“害”与“无用”,存留“益者”,以期达到整个天地就为它的“私物”而生的目的。本欲为“私利”服务的世界必将崩溃败坏。益者亦因没有了“害物”和“无用之物”,难以独存。
为何?因为整个世界同为一个生态链,故于无私的天地而言,每一个物种皆有其所用。“害”与“无用”之别,源自我等格局之狭隘,以及时空的局限。诚如人们所畏惧的蛇,一旦将之一网打尽,老鼠遂成患。若将狮虎等食肉动物屠尽,草原上的食草动物定会泛滥成灾,草场旋即被食尽。即便是令众人讨厌的苍蝇,一旦其族灭绝,动物死尸便将污染生态,传播病菌,人类亦难幸免。因此,天地若沾染私欲,必引发灾害,破坏生态的和谐,导致万物无法茁壮成长。圣人君王若要治理天下,亦应如天如地,秉持无私之心,面对万民。
私念若生,正如先前所言,它不仅无法护佑万物,甚至还将予以伤害。君王心性,应如《金刚经》所述,发“灭度一切众生”广大心。因为王者之于百姓,就是世间各色人等、诸般利益团体、种种族裔和不同信仰之归宿。
治理天下,核心在于为不同之人提供适宜的环境境,设立公正之法,建构盛世之台——一个人人得以最舒服的发展的平台。正是这个平台,让众人乐享其成,共沐天恩。而建立如此平台者,先须心无私利。以整个平台的繁盛为己任,是其唯一之追求。
即便是经营*场赌**,也需遵循此不言之律,以*场赌**之繁荣为己利,更莫在其中设置私策,将自身置于赌徒之列以谋个人之利益。否则,一旦他人察觉不公,必将弃若敝屣,背之而去。
这便如同“裁判”与“运动员”之间的关系:王者取裁判之职,其矢志之所在,是令络绎不绝的运动员欣然接受裁判。裁判若忘形于私,其行之曲直,必损赛事之公允。轻则偏爱某个运动员,重则“吹黑哨”,自毁职业,赛事不成,害己害人。
是以,裁判、*场赌**如是,家国天下更甚!放诸广义,圣人君王若私揽私利,公平正义沦丧,天下乱套,贤臣遭冷落,小人趁虚而入,最终结*党**营私,派系林立,社稷安危。是故,圣人君王必须舍弃私欲,以海纳百川的心胸,为民造福。那如何才能实现这种超然的无私?老子知道此中之关键,于《道德经》作了如下回答:
“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
这句话本质上就是针对“私利”反其道而行之。拥“私”的君王目光短浅,凡事先考虑一己私利。而圣人君王深深懂得自己乃“平台”的维系者——若无“平台”存续,个人亦将随之消散。故此,全心为“平台”负责,“平台”的良善治理,让人人享有权益,那么民心自然向背,护持你的统治。这便是“后其身而身先”的至诚之道。

荀子为我们进一步明确了“私利”的次序:
“王者富民,霸者富士,仅存之国富大夫,*国亡**富筐箧、实府库。”
国家能否长治久安,循序渐进:首富民众,然后政治安稳,终致国泰民安。
王者心境如此清明,无私利之念,便洞若观火。君王若沉湎小我之利,,误国殃民。荀子警醒世人,误国之道往往起始于一己之强大幻想,忽略民众之疾苦。聪慧之王与身边贤臣并肩而立,而不是俯瞰圣臣。他们不通过压榨民众获取利益,而是与民共存,成就共赢。故国家治理,首推王道——首富民众后富己。
《论语》里就有个很形象的例子:哀公问于有若曰:“年饥,用不足,如之何?”有若对曰:“盍彻乎?”曰:“二,吾犹不足,如之何其彻也?”对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
这里举了一个极端的例子,即便在饥荒之年,也应该把老百姓的利益放在第一位。如果百姓在我的“平台”的都活不下去,那自己这个王者也就没有存在的意义。这里的“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就是“后其身而身先”最好的注脚。
与“后其身而身先”相反的就是“与民争利”。这就是“将亡之国”和“仅存之国”常干的事。所以《大学》反复强调:国家不以私利求治,而以大义立道。王者谋利,就是与民争利,整个天下的“大义”就被伤害,这是治天下的大忌!越是深刻理解这道义,君王便越能“后其身而身先”。
作为一个圣王,不但应该“后其身而身先”,在国家存亡之秋,当巍然屹立,毅然为国为民挺身而出。
如《礼记》云:“君王死社稷,大夫死众,士死制。”
然而,君王有牺牲决心,并非真的要其赴死。相反,在历史的关键时刻,正是因为这种忘我投身的勇气,才能真正力挽狂澜,化解了危局,将危难扭转为国家的重生。官员们见到如此大无畏的领袖,必将视为珍亲之宝,手足之情,关键时刻也甘愿用生命来守护君王。这对于君王个人来讲,不正是因为不计身命反而自身和国家却得到了永存么?这即是“外其身而身存”!
先搁置个人之利,反获百姓尊崇;不计个人安危,反让己身与国家获得了长久的安宁与繁荣。这样广受爱戴的君王,持盈守国,方见王道之至。所有的荣光,皆源于那“王者”般的“无我私利”。
此即是《道德经》所言:非以其无私耶。故能成其私。

《道德经》行文至此,是一个分水岭:这里已经把“无为”讲成了一种“方*论法**”了。我们一直用“无为的方法”来表述这个“方*论法**”,这里我们得给它定个性了。相对应“无为之道”,这里可以定性为“无为之术”。
我们做一件事情,想要实现的不同方向,可以称为“目标”。而具体达到目标的手段,就称为“方法”。同一个目标,是可以由不同的“方法”达到的。这些方法,可以是“有为”的方法,也可以是无为”的方法。当我们选择用“无为”的方法来达到目标时,这就叫“无为之术”。
“无为之道”更主要讲的是一个“无知无欲”的方向。是“目标”。而“无为之术”只是一种种“方法”,这种方法是可以为不同的“目标”服务的。同一个“目标”也可以用不同的“方法”实现。而《道德经》主要为大家介绍的就是“无为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