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和风吹起你的翩翩舞裙!
我们双双奔向怀春林!
二十里深来二十里宽,
树林深处鸳鸯好隐藏!
远眺庄种植园
维吉尼亚东海岸
1
暴风雨看样子很快就要来了,丽莎帮仆人们拾着晒洗的衣服,不时停下来,偷偷地向北方的怀春林方向飞快地瞅上几眼,象是在搜寻着什么。丽莎知道,往北走,越过一片平坦的草牧场,横穿那片在风中哗啦啦作响的葱绿色松林,在那与天际相连的地方,就到了马里兰与维吉尼亚的分界线,到了那一排斑驳的老橡树林。天空中飘着绒毛般的灰云,风呼呼地叫着。在马里兰那边浓浓的树荫下坐着马里兰的牧师和法官,他们在等着那些急于越过边界到北方去的青年男女登记结婚。这些年轻人都是从维吉尼亚私奔出来的。
此时此刻,丽莎的姐姐宾妮正骑着马朝边界奔去-她从父亲的马厩里挑了一匹最棒的马,与一个细瘦的小伙子双双骑跨在马上,谁知道这马能否支撑到最后!丽莎渴望地想象着宾妮去马里兰的情形。宾妮是今天清晨溜出家门的,她身穿她那件最好的黄色丝绸衣服,披着一条轻柔的围巾,挎着一只装满干粮的篮子-“艾密特和我会买到我们所需要的东西的”,她喜滋滋地说,她的几个妹妹都掏出自己口袋里的零用钱给了她,支持她去冒险。
几个姐妹从早到晚整天都在为宾妮保守秘密,但是最后父母亲还是发现她不在了,他们派人搜遍了房子四周,几乎每一个都要受到怀疑(难道她的父母不曾向怀春林私奔过吗?)即使是现在,丽莎那位气势汹汹的父亲菲尔丁·莱夫特以及所有远眺庄种植园的男人们都在为这场私奔大发雷霆,他们纷纷骑着马来到把乞沙比克湾从大西洋拦腰截断的那个狭长半岛。
丽莎心里感到阵阵揪心的疼痛,她暗暗祈祷宾妮和艾密特能抢在父亲抓获他们之前顺利地逃进怀春林,说出他们的海誓山盟,彼此在田野里尽快对拜成亲,然后迅速消失在马里兰那茫茫的荒野之中。可如果他们俩都被抓回的话,父亲至少会用马鞭狠狠地把艾密特抽一顿,因为他脾气暴躁极了而且红头发的宾妮又是最受他宠爱的长女。
丽莎内心暗暗滋长出一种反抗意识,她多么希望逃到怀春林的是她自己,而不是宾妮呵。丽莎已经长大了,她再也不是一个只知道活蹦乱跳的天真女孩儿。这个喜欢嘲弄男人的少女开始用一种更加苛刻的挑剔眼光来看男人们。最近,当一轮明月升起,银色的月光洒在东海岸时,她就看到美丽的夜色把她周围似曾相识的景物变得朦朦胧胧,她象是到了一个梦幻世界。而每到这种时刻,她的心往往会颤抖着、战栗着,那种比时间还古老悠久的女性的春心骚动已经开始在呼唤着她,撑动着她那颗平静的心。尽管她刚刚意识到这一点,尽管她刚刚觉察到自己女性柔情开始萌发,它却宛如一支令人迷醉的歌,不停地在她心中萦绕着、飘荡着······
两个礼拜之前,她在午间闷热的天气中躺在吊床上昏昏欲睡-这大半是因为她头天晚上通宵达旦地贪读<<让妻>>,疲惫极了。这本书是她从好朋友雪莉·蒙罗娜那儿偷偷借来的,内容无聊透了(却十分流行)。雪莉在伦敦读书时搜罗了不少这样的小说。那个闷热的下午过得慢悠悠的,种植园内嘈杂的声间渐渐减弱,丽莎湿漉漉的秀发披散在放在头顶的手臂上。她仿佛一片
已经凋萎的花瓣儿,很快就沉入了梦乡。
她做了一个梦,但这个梦不象她以往常做的梦那样充满冒险,这个梦神奇极了。
她梦见自己孤身一个一丝不挂地在暖融融的大海里游泳,大海蓝蓝的,一眼望不到边际。随后她从海水中出来,躺在白花花的沙滩上晒太阳,沙滩上撒落着不少粉红色的贝壳。她把湿漉漉的裸体晒干之后,就穿上了一件几乎透明的薄纱内衣,坐在海滩上,用脚趾头顽皮地挖着热乎乎的沙子。她看见棕榈树在远处泛着紫光的山崖顶上迎风摇曳,褐色的鹈鹕鸟排成波浪形的队掠过海面。这时,领头鸟突然猛地扎进水里叼起一条鱼。附近沙滩上有一只象隐干一样的海蟹跌跌撞撞向她爬来。但她丝毫不被这大海或海滩上的永久居民所吸引。
就在这里,有个男人向岸上走了过来,她紧紧地用她那双漂亮的眼睛盯着他。他一点儿也不象她的父亲-长得不高不矮,体格匀称-他从舢板上跳下来,把小船拉到岸上,然后毫不迟疑地向从在沙滩上的她走了过来。阳光在他美丽的头发上闪闪烁烁,把它变成灿烂的金色,在他脸部四周形成了一个耀眼的光环。他那双凝视着她的兰眼睛里燃烧着快乐的火花。他衣着讲究时髦,身穿铜色绸缎上衣,上面有金边。两只形状优雅,一串珍珠耳环吊在一只耳朵上,随着脚步的频率摇摇晃晃,十分好看。她对在这样一个地方出现的这样一风度翩翩的人虽然感到很惊讶,但更惊奇的是她居然不在乎自己只穿着一件薄如蝉翼的内衣,居然毫不在乎自己几乎是赤身露体地面对着他。在梦里,所有事情看起来都那么自然与合乎情理。
在他大步流星向她走来时,她站了起来,有一阵子被他弄得眼花撩乱,她感沉到他那火烧火燎的兰眼睛在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那热辣辣的目光在她的身体上扫来扫去,她感到就象滚烫的阳光抚摸着她一样。
“我就知道我准能在这里找到你”,他热情地说。她没有吱声,
但她的心怦怦跳着,都快要跳出来了
她含情脉脉地伸出双手。
他扑进她怀里,仿佛这一切都理所当然。他的双臂猛烈地抱着她,他那热切的嘴搜寻着她的嘴,又探到了她的脖子,吻她年轻而又富有弹性的胸脯。他急不可待地用手摸索着解开她内衣的丝带。她颤抖着,感觉到那件轻柔的纱衣从肩上滑落下来,阵轻柔的热带风掠过,吹被了海面,也吹着她两腿间薄薄的衣裙.接着衣裙又不知不沉的滑落到她的双脚上。
“我等着你”,她听见自己喘着气说,她知道这个男人命中注定将是她的爱人,知道他会侵入她身体每个秘密部位。而这种带着隐隐疼痛的期待就是爱情。
“丽莎!”维吉妮娅叫道,声音传入她梦里,“丽莎,你在哪儿?都快吃晚饭了!快起来吧!”
丽莎刚才已经进入了一种风光迷人的梦境,现在醒来也压根儿不想离开床半步,因为她仍然迷恋着那个甜美的梦,这个梦是那样的有魅力,她被征服了!
她躺在那儿想了很久很久······她想到了生活,想到了爱情,想到了等待着她的未来,想到了那个飘洋过海来寻找她的男人。
突然,她坚信不疑地想,肯定有一个完美无缺的男人正在世上某个地方寻找着她,搜索着他,并且总有一天会找到她,而且定会使她的生活变得幸福美满。
从那以后,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她一想到那个奇怪的梦中人,她就总是把他叫做“金发陌客”。她会在很长时间里偷偷想念着他。
上星期有阵时间,那个生动迷人的梦在她心里依然十分新鲜,她甚至以为自己在约克城的列克利夫舞会上看见了她的“金发陌客”。
那天,全家人都去参加了舞会。丽莎美丽的母亲每次去约克城总是乘兴而去扫兴而归,因为约克城是她丈夫家的人居住的地方,或者至少是曾经住在那儿,直到他父母亲相继去世。菲尔霞
·拉多夫,因为她性格桀鳌不驯,个性很强。而反过来,列蒂霞对她那些亲戚也不想谦恭有礼。结果彼此见面总是话不投机。去年冬天,莱夫特的父亲在他母亲死后不过一周也离世了、在临死之前,他把所有的家产都让小儿子达仁继承了,分文不给长子非尔丁。丽莎的母亲列蒂霞与小叔子达仁之间的怨恨谁家不知谁家不晓?即使在公共*会集**上,颇有教养的列蒂霞也总是只当达仁死了,总是昂着她那名门贵妇般高傲的头,穿着镶有花饰的波纹绸裙从他身过走过,就好象达仁根本不存在似的。
也就是在这样一个公共*会集**场合。在仪态优雅的母亲身后亦步亦趋的丽莎以为自己瞥见了“金发陌客”。
当时,丽莎正在沙发上坐着。突然,她在穿着紧身的绸缎衣服的来宾当中看见了一个金光闪烁的头,屋里所有的光线仿佛一下子突然全集中在了他的四周,使他的金发被烛光照出一个光环。
丽莎顿时感到一阵眩晕,兴奋得屏住了呼吸,但是当他一转身,她发现自己的原来不过是瘦猴吉米·列克利夫。他走起路来跌跌撞撞,一看见女人舌头便发直,总是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丽莎叹了一口气,感到非常失望。她转身去换一杯冰冻的苹果汁。在这种闷热的夜晚,在这种客人熙熙嚷嚷的场合,也总是用喝果汁来提神儿。
她一边喝着苹果汁,一边深感遗憾。她想,总有一天,她曾朦朦胧胧地许诺过自己,总有一天······
丽莎的母亲一次又一次地和她以前的情人、堂兄沙地·拉多夫在屋子里旋着、跳着,丽莎的父亲早就注意到了。他拼命地喝着闷酒,眼睛死死地盯着她。门口,宾妮正从开着的门悄悄溜进花园里,与正在一条幽暗小路上等着她的艾密特相会,最后一次计划着私奔的事儿。维克妮娅拿着一个盘子,上面高高地堆着小蛋糕,蹑手蹑脚地溜进大厅。尽管母亲严厉警告过她,说她早晚会胖得撑破肚皮的,可她还是爱吃蛋糕。
所有这些情形丽莎都好象没看见一样。她一心想着她的“金
发陌客”,想得发呆,想得发痴·····。
第二天(他们在列克利夫熬了一个通宵),他-这个她梦中的金发*男美**子还象幽灵一样在她脑海里游荡。她站着看她的母亲。母亲列蒂霞正坐在列克利夫兰色客房的梳妆台前,小心翼翼地梳理着她那熠熠生辉的深褐色头发。母亲的头发与丽莎自己的发质大体相同,也是那样浓密,那样柔软起伏,象大海的波涛,可她俩的发色却不同。
“这是不是我刚才听到过的敲门声?”母亲优雅地抬起头,侧耳细听。“不错,我敢肯定我没错。”她用发刷指了指,“丽莎,你能不能跑去看看究竟是谁?看样子,谁也不想去开门。沙地·拉多夫答应今天带我驾车出去玩的!,他人很好,不是吗?”这番话说得很随便很轻巧,“我跟他说了,我最近很长时间没有出去玩过了。”
丽莎跑到楼下,对那位风流潇洒、满脸微笑的沙地·拉多夫(他有个疯老婆,被关在家里的橡树塔上,可他竟照样爱着她的母亲)说,她妈妈很快就打扮好了。而这些话如果是在她母亲面前,她是绝对不敢说出口的。这时她母亲穿着飘垂的绿色绸衣,从楼梯上轻盈地走了下来,很亲切地跟他打了个招呼。
丽莎记得有一次在威廉斯堡,那时她还很小,坐在佩特姨妈那涂成草绿色的卧室窗户边。丽莎听见佩特姨妈用扇子遮着嘴咕咕哝哝地对一个来客说,唉,列蒂娘家本不该把她一推了之,结果,让她不加思索地便与菲尔丁·莱夫特结了婚。他们当时嘈嘈嚷嚷表示不满,想逼迫列蒂霞嫁给那个老鳏夫。结果把小姑娘对她富有魅力的表哥沙地·拉多夫的纯朴感情变成了公开的反抗-现在大家都为此痛苦不堪。他们当初干嘛不顺其自然,让美丽的列蒂霞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压倦她已婚表哥的魅力?的确,那时无论她嫁给谁,列蒂霞都应该毫不迟疑的将菲尔丁留给那个爱他爱得如痴如醉的布兰威姑娘。固执的列蒂霞本来可以成为其他种植园主的贤妻,就是不应属于菲尔丁。菲尔丁需要的是象葡
萄藤那样缠绕依附着他的妻子,要的是一个对他俯俯贴贴、维命是从的女人,而不是象列蒂霞这样活泼而富于反抗精神的妇女,只要列蒂霞不同意,她就会去找他闹,与他吵,两强相遇,必有一伤,合不拢,谈不来,就这么一回事儿,毫不奇怪。他们彼此都想驾御对方,那只好争来吵去闹个不停了!
在威廉斯堡的那一天,丽莎若有所思地注视着沙地·拉多夫。那时他正好骑着一匹大灰马从窗边经过。他身材魁梧,笔直地坐在马鞍上,一派击剑手精干强健的英姿。他的真名叫李桑德-他母亲学识渊博,能阅读希腊文和拉丁文。她用古希腊英雄们的名字来为儿子子们起名。后来他们也象那些希腊英雄一样死掉了。当时,美洲的钱了地安人揭竿而起,焚烧房屋,*杀屠**在维吉尼亚边界沿线居住的白人,她的其他几个儿子都一个个变成了印地安人的刀下鬼。只有沙地侥幸留了下来-“沙地”这个绰号是根据他头发的颜色起的。他少年白头,那头银丝看起来就象海滩上的白沙。此刻,当分骑马从窗边走过的时候,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仿佛白金制成的钢盔一样。
丽莎看见他朝房里瞥了一眼,然后脱帽向一个她看不见的人致意-也许是向她母亲,列蒂霞那时已经跑到清晨鸟语花香的花园里散步去了。她母亲与沙地在一起会更快乐么?她想,看上去,只要母亲同他呆在一个房间里,她就确实好象轻松自在,不再感到有任何压抑。她那双蓝眼睛神采奕奕,苗条的身姿妩媚而精力充沛,那头棕色的秀发也比往常温雅好看。
在丽莎幼小的心灵里,她母亲所选择的伴侣与她头发的颜色也多少有不可分割的联系。如果棕色头发的母亲选了那个金发男人,那么一切都会如鱼得水。而如果一头黑发的菲尔丁娶了乌丝如云的爱美达·布兰威,也就是对他“如痴如醉”的姑娘,那么一切也都地大吉大利。如果那样的话,她父母就不会象现在这样三天吵两闹了,也就不会象现在这样有那么多烦恼了。
这种想法已经在她心里深深地扎了根,以致丽莎不知不觉地
就开始讨厌起所有黑头发的男人来了,因此,在她的梦里也就自·然而然地出现了一个金发情人,这是花了不少时间思考她父母的悲惨情形而得到的结果。他们俩终生被强扭在一起,在人生路途上每走一步都得互相攻击,互相折磨一番。
在列克利夫家里,沙地向母亲切打招呼的那一幕,恰好叫不早不晚进来的菲尔丁*莱夫特看见了。他眼巴巴地看着妻子一阵风似的从自己身边走过去,轻轻快快地与她英俊的堂史登上双人马车,驾车走了。菲尔丁心里恼羞成怒,却又无可奈何。
列蒂霞回来时,兴奋得脸颊泛红,笑声不断。沙地随限把车赶走了。在菲尔丁看来,沙地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象戏剧里的恶棍。他就此跟列蒂霞大吵了一通。
“你都闹得满城风雨了,列蒂!”菲尔丁一边上楼,一边咆哮着对她说,与正要下楼的丽莎撞了一个满怀。他看也没有看她,好象连她一眼无法忍受似的。丽莎怯生生地后退几步,弄不清是怎么回事。她委屈地向站在居室门口的红头发宾妮望了一眼。只见父亲擦身从宾妮身旁经过,一眼也没有看她。宾妮皱了皱眉头。丽莎知道,姐姐宾妮正正打算私奔离家,而她也知道自己是多么想离开这个家啊!因为她虽然尽全力去爱父亲,然而得到的却只是无缘无故的冷淡。她柔软的嘴唇颤抖着,望着菲尔丁的背影。只听得她吼道,“今天我一进打雪·塔文的家,他们全都不吱声了-我敢肯定他们都在议论你,议论你和沙地在城里到处乱逛!”
列蒂霞满脸通红。这事一点也不假-她无法阻止别人议论他们,但她知道得很清楚--就在外面世界发生重大事变的时候(查理二世于二月驾崩,人们期望他的私生子、桀鳌不驯的蒙茅斯公爵随时从荷兰启锚回国,发起一场反对他的叔父、新登皇位的詹姆斯二世的叛乱),威廉斯堡的碎嘴家伙们正拿不和谐的莱夫特家说长道短。
“我和我堂兄是在光天化日之下驾车溜达,你当然挑不出我什么错儿!”她叫道,一点也不示弱。
“你比这还要骚呢!”他怒冲冲地晃着膀子说,“我撞上你可真
倒了八辈子霉了!”
“倒霉?”她气哼哼地紧跟不放,“那些闲话倒正是上你说的,说你对那位罗兰姑娘挤眉弄眼哩!”
“年轻美貌的罗兰姑娘小姐自有追她的崇拜者,用不着把我的名字凭空加上去!”她丈夫在楼下喊道,“你只不过是想把我的注意力从你的行为上引开罢了,列蒂,不是吗?”
丽莎此时已到了一楼。她和姐姐宾妮站在卧室门口听得入迷发呆,列蒂霞收拾好裙子,气冲冲地打她们身边走过。她跑到楼上,开始用拳头连连打他的前胸。“我不让你对我那样说话!”她哭了,几乎是啜啜泣泣地说,“我陪着你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候,容易吗?我一直是你的好妻子-我一直是!”他把她拖进卧室,在那里,争吵声变成了嚎啕大哭声。-就这样,菲尔丁提前一天把她们都带回了远眺庄种植园。
“要是能摆脱这一切的话,那我真谢天谢地了”,宾妮喃喃地说,那时她还没有和艾密特疯了似的从半岛逃向怀春林。她把那头浓密如云的红发往后笼了笼,“如果能把所有这些不停的争吵、所有这些仇恨都扔到一边、抛到一边、忘得干干净净的话,那我该是多么快乐啊!”
丽莎想,这不只是恨,而是愤怒。尽管他们也是由私奔结成的婚姻,但是开始的时候是愤怒使他们把各自的命运拴在一起的。列蒂霞先是跟他非法的情人沙地·拉多夫吵了一架,沙地走了,她父母是趁他不在的时候强迫脾气倔强的列蒂霞嫁给一个走路都颤颤微微的老头儿的-于是她便突然与菲尔丁·莱夫特私奔了。
这场情爱未曾经受过考验,大家都这么认为。他俩都易于激动,又都伶牙俐齿。
“你必必须走,丽莎。”宾妮望了妹妹一眼,眼色烦乱不安。“噢,答应我,你也走--只要你有机会!你再也不必留在这里了。”
丽莎被姐姐的热情态度吓了一跳。“可是-可是我跟谁逃走
呢?”她表示不同意。
“你会有的。”宾妮叹了口气。“只要你愿意,就不要浪费一分一秒-逃跑。呆在这儿你永远不会快乐。你知不知道爸爸-”她突然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不说了。
“不,我不知道。”丽莎说,姐姐谈话的语调里有种东西叫她害怕。
“嗯,我是说--”老练的宾妮世故地看了她一眼,这种世故是从她的年轻攻天真中突然冒出来的。“我是说所有这一切-他俩之间的这些麻烦事。对,宛们好象都很恼火,不是吗?”
“你并不恼火,宾妮”,丽莎坦率地说。“但我确实是恼火了。”她再也不吱声了,姐姐喃喃地说:“可怜的小丽莎”,说着突然紧紧地抱住了她。
两个姑娘没有再谈话题,各怀心事地回到了远眺庄。
在每次吵过之后,父母亲总是长时间互相不说话,丽莎常为此坐卧不宁-仿佛这多多少少是她的过错。但这一次可不同了。这一次她一直为宾妮的即将私奔激动不已。
这会儿,丽莎拿着一条湿床单,床单不住拍打着她那通红的脸。她打心底里发出一声长叹。要是今天她能够骑马奔到怀春林-当然不是跟艾密特那种枯燥乏味的人,而是和她梦中的金发陌客一起,那该有多好啊!
“哎呀,你倒是过来呀,丽莎!”维吉妮娅不耐烦的声音打断了丽莎的沉思默想,但这个声音也被风吹得无影无踪了。
“那是你抓着的最后一条床单了。拿好安,别再站那儿老盯着北边了-妈妈要是看见会发火的。她一知道找不着宾妮了,就摔碎了一大半碟子。”
一提起母亲,她赶紧加快了动作。莱家姐妹一个个都暗中怕母亲-虽然高大英俊的父亲那暴烈的脾气和处处订些条条框框的严厉态度多少令她们害怕-丽莎把她怀里被风吹走的床单抢了回来,一阵狂风又把她的兰色发带撕开了,掀起她长长的秀发,
在空中飘舞,把她那条天兰色的亚麻布裙和里面的白衬裙吹起来,露出柔嫩秀丽的大腿,就在她拼命把裙子往下拽的时候-因为她母亲可能正从餐厅的窗中看着她,母亲极不喜欢丽莎那处无所谓的随便态度,那太象她自己做姑娘时的情形了-那张被风卷得哗啦啦作响的最后一条湿床单,又呼啦啦地打在她的脸上。
宾妮肯定是选了这么一个天气极坏的日子私奔的。丽莎想。一切当然都是预先计划好的-确实,莱家三个大一点的姐妹策划了好几个星期。几个人一致同意选择“大清洗”的时间作为宾妮出逃的日子。“大清洗”是象莱家那样的大家庭每两个月搞一次的清洁活动。这一天宾妮最容易躲过去。但是,天气象宾妮年轻的心一样,变成了暴风雨。维吉尼亚海岬沿岸这一天都被恶劣的天气搞天昏地暗。受来自加勒比海的暴风雨影响,一般强烈飓风迅速掠过丽莎莱那海峡,从赫特拉窜到小马头大海,现在正闯入荒草丛生的沙丘地带。
丽莎脚下的狭长半岛-印第安人管它叫“阿科马克”,意为“另一边土地”,维吉尼亚人则称之为“东岸”--开始感觉即将来临的暴风雨的袭击。在老种植园克雷克上,大河旁修建的那座木房子,由于年久失修,在狂风中显得摇摇欲坠,触目惊心(可是又何必要修理它呢?他们很快就丢下这所房子,搬进挺好的新砖瓦房子。菲尔丁·莱夫特已在约克城附近找了块地皮,打下了房基!)昨天晚些时候,仆人们挂出来凉晒的一大堆衣服已经收进去了一其中包括没有被风卷走的衣服。
丽莎还在担心宾妮的命运,她手里抱着那条湿床单,最后一个慢悠悠地走到大阁楼里。几乎所有衣物都放在那儿,挂成一大排,迟早会发霉的。她上楼时仆人们正纷纷下来,只有维吉在这间光线昏暗的阁楼里等她。
“真带劲儿,宾妮这就么逃跑了,对不对?”维吉笑嘻嘻地说。维吉比丽莎矮两英寸左右,长得胖乎乎的;她的发色介于宾妮货真价实的红色与丽莎熠熠生辉的浅金色之间,一是种草莓般的桔
红色,她有着母亲深兰色的眼睛,但没有母亲的火爆脾气-她的温和性格象佩特姨姑,看上去她长大之后也会保持这种好脾气。她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满怀向往地说:“但愿是我逃到怀春林去!”
“可你连一个中意人还没有呢!”丽莎表示异议,神采奕奕地朝姐姐望了一眼。她,维吉和宾娅三姐妹比另外两个莱家女儿更为亲密,那两个出生比较晚一些。
“我知道。但我还是--还是想立刻从这里逃走!碟子给摔得乒乒乓乓,你听见了吗?现在连一个吃饭用的碟子也没有了,我们回去就得用白铁碗碟了!”外边狂风卷着屋檐神秘地哼唱着,想在屋顶上找个裂缝儿溜进来。维吉抬起头,细细倾听着风声。“这些暴风至少应该让追赶他们的马群放慢速度,好叫爸爸赶不上宾妮和艾密特!”
“可宾妮和艾特也一样得对付这股暴风呀!”丽莎说。
维吉耸了耸肩膀。“不错,但宾妮和艾密特出发得早,天气还没这么糟呢。”她向前帮丽莎把最后那条床单放在绳子上拉平。“爸爸今晚回不来啦,除非他不再去追-可你知道爸爸是决不会就此罢休的!”
一想到这,姐妹多少安下点心来,她们提起大裙子,急急忙忙走下楼来。
还没走到楼下的大厅,母亲就气势汹汹地喝住她们。“丽莎,维颉妮娅,到这儿来。”姐妹俩走进餐厅,她们的两个妹妹,小黛拉和弗洛背靠松木板墙抖地站着,吓得一句话也不改说。她们先是瞥了母亲一眼,然后看看满地的碎瓷片。
列蒂霞·莱夫特个头高挑,身材苗条,穿着时髦的有小棱图案的花布长衣,站在那儿审视着刚刚进来的两个女儿,神色叫人害怕。虽然怀过五个孩子,她那头浓浓如云的金发依然如旧,象丽莎的头发那样光彩灿灿,只是颜色更深一些,但是她那狭长狂热的兰眼睛根本无法与丽莎冷静安详的银灰色眼睛相媲美。兰眼睛因发怒而变成了黯淡的灰色,而丽莎生气时,眼睛就会变成银
色。此时,丽莎天真无邪地对着母亲审视的目光。
我究竟错在哪里?列蒂霞一边寻思她做的事,一边自问。为什么我的女儿竟然这样逃走了,而且跟的居然是一个根本不配她的少年!
但是也许形势还可以挽回。也话姑娘们知道一些内幕。即使菲尔丁不能及时赶到,阻止那桩婚姻,但仍然可以废止它,只愿他在他们成功之前赶到。也许宾西凡妮娅-列蒂霞从来不叫女儿们的爱称-打算在边界上成婚,然后折回威廉斯堡,因为艾密特在那儿当职员。
“维吉妮娅”,她对次女道,“我要你和丽莎告诉我,你们所知道的有关宾西凡妮娅私奔的事儿。黛拉薇和弗洛里达”,-她向靠墙站着的两个表情严肃的娃娃点了点头一“她们已经把所知道的全都告诉我了。”
两个年长的姑娘一听到叫她们的学名就不自在。就是爱絮叨的佩特姨妈也埋怨列蒂霞用各殖民地的名称来为她的外甥女们起名,而不用优雅高贵的基督徒的名字,比如她叫“佩特拉”,菲尔丁的母亲叫“莎曼塔”等等,莱家姐妹们觉得那些称呼太叫人难受,于是自己用了小名,叫宾妮、维吉、黛拉和弗洛。可母亲仍叫她们宾西凡妮娅、维吉妮娅、丽莎、黛拉薇和弗洛里达,从不叫她们别的。
“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妈妈”,维吉说,心里怦怦乱跳。
“胡扯,你当然知道!”
“我们就知道宾妮和艾密特骑马到北方去了”,丽莎神色自若,态度安详地补充说。
母亲的脸忽地变得僵硬了。“你们那时候就知道他们在私奔!”她猜测道,态度出奇地冷静。
“哎哟,妈妈,我们怎么会知道呢?”维吉声音颤抖地说,她没有丽莎那种耐力。
丽莎地看了姐姐一眼,维吉在压力下总是容易折服。“我知道
她们在私奔”,她不慌不忙地说,那种冷静丝毫不亚于她母亲。维
吉被这一供认吓了一跳。
“那你为什么不来告诉我?”母亲的兰眼睛直逼丽莎,使她感到脊背冷叟叟的。
“您很忙”,丽莎急中生智说道。
“忙?”列蒂霞·莱夫特很惊讶。“你以为我太忙,就没把我女儿私并的事告诉我?”
“您在和爸爸吵架”,丽莎不安地补充说。
“废话,我总是跟你爸爸吵着过”,母亲的声音咄咄逼人。“只有圣人才忍受得了他那种方式!告诉我,你干嘛不来打断这场争吵,把这样重要的消息告诉我们?”
“妈妈,我们在马棚里都能听到您的声音”,维吉赶紧插进来,象遇见救星一样,“我们不敢打断你们。”
“丽莎敢的”,母亲打断了她的话,眼睛一秒也没有离开过丽莎的脸。“丽莎就象我-天不怕地不怕的。”
丽莎静静地听着。她不知道这一次会怎么样-突然掴过来两记耳光?
“那么告诉我,丽莎,他们有什么计划?”
“我想他们没有什么计划”,丽莎说,她连一点点忙也帮不了母亲,但说的却是千真万确。那对青年主要想到怀春林去平平安安地成婚,然后进入马里兰州,不让暴跳如雷的菲尔丁·莱夫特抓到。
母亲皱皱眉头,突然转向畏畏缩缩的维吉吉妮娅。“你说呢,维吉妮娅?你对他们的计划都知道些什么?”
“我什么也不知道”,维吉妮娅嘤嘤地低声说,“这是真的!”她都快要抽泣了。
列蒂霞仔细地将两个女儿审视了好一会儿,然后才说:“我相信你们”,声音温和了些。“你们就呆在房里--外面很危险,我刚才看见一根树枝被吹断了。你们呢,丽莎和维吉妮娅,今晚不
许吃饭、睡觉,跪下来祈祷,让他们及时找到宾西凡妮娅。”
丽莎低下头,银灰色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