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一名中金公司的90后交易员被妻子晒月均收入超8万,引发了网上一片热议。有羡慕,有嫉妒,有愤怒,有感叹,但无论人们刚开始的情绪是什么,最终都化为两个字:无奈。
因为,这就是现状,是我们改变不了的现状。
伤害来自对比。许多沿海城市的产业工人,在加班加点的情况下还赚不到五千块,而如果没有加班,连五千的一半都不一定有,还不到中金公司平均月薪的5%。
这跟共同富裕的国家战略有显著分歧。
工作时间长,工资不高,且收入涨幅远远低于居民平均收入涨幅。这是当前大多数中低收入人群心中难以言喻的痛。同时,这也是中国经济当前以及接下来十多年面临的最大的挑战。
人们都以为这种收入差距是行政干预的结果,但其实,一半的因素来自市场竞争。
当然,这一收入差距,不是要通过中金公司——或者其他高收入群体——的降薪来缩小,而应该也必须由产业工人收入的增加来缩小。
我们选择两家颇具代表性的企业来阐述一下如何缩小产业工人和中金白领的收入差距。
假设有A、B两家公司,都是服装厂,位于同一个沿海城市,生产差不多类型的衣服。

一、A公司的基本信息:(为计算方便,以下省略一些不影响结论的数据)
(1)员工:A公司共有100名员工。其中10人是非生产人员,包括厂长,统计员,技术,品管和行政各1名,2名保安,1名机器维修工,1名送货司机,以及1名清洁工。另外90人是一线生产员工(含搬运工)。业务主要由老板亲自负责,没有计算在员工人数之内。
(2)产品:A公司年产服装500,000件,每件平均售价40元,货值较低,品质较差,原材料也较差,且没有对原材料和成衣做安全性、健康性测试等。产品设计主要由客户提供,偶尔没那么忙的时候,也会到市场上买一些爆款,依葫芦画瓢地生产一些放到网上售卖。
(3)工作时间:A公司所有员工(除保安外)平均每周工作60小时,即周一到周六每天10小时。旺季还会更多加班。
(4)工资福利:全年下来,生产人员的平均月收入约4500元,公司没有为他们购买社会保险。非生产人员平均月收入8000元,均有社保。这部分开支,全年下来,生产人员约为4,860,000元,非生产人员约960,000元工资,加上社保和年终奖等,我们凑个整数:A公司每年约花费6,000,000元用于工资性支出。
A公司没有年休假、产假等福利,法定节假日都安排休假,但生产员工没有工资。公司没有正式裁员过,不过因某些原因辞退过几名不听话或上了年纪手脚慢的员工,也没有给任何经济补偿金。
(5)工作环境:A公司整体工作环境一般,说不上脏乱差,但也没能做到干净整洁;灭火器等消防器材在厂房开业前已弄好,但没有及时更换,有些已明显破旧不堪了;厂房和设备也没定期维护,只在出现问题时才维修;劳保用品等也没有常备。其他对员工的安全、健康方面的付出几乎没有。
环境保护方面,因为没有什么污染,倒也不需要什么特别支出。
(6)营收及开支:公司年总营业收入约20,000,000元。
支出方面,人工支出6,000,000元,各种原材料约8,000,000元,房租水电物业用车员工餐等杂项约2,000,000元,税收等行政性扣除约1,000,000元,固定资产投资回报以及其他一些非固定性支出如添置机器等,大约2,000,000元。这样每年精打细算下来,还有约1,000,000元的利润,作为老板投资、管理、拉业务等各种努力的回报。
A公司目前的情况挺能代表许多小微型的中低端制造业,甚至能代表很多中低端服务业。众所周知,多数小微型私营企业都存在上述的一些问题,如工作时间长,工资不高且涨幅缓慢,产品价格低,企业利润低,企业间的流通较少,等等。

二、B公司的基本信息:(为计算方便,以下省略一些不影响结论的数据)
(1)员工:B公司同样有100名员工。其中20人是非生产人员,包括厂长、厂长助理、统计员、设计师各1名,2名品质管理人员,3名技术开发人员,3名业务人员,2名行政人员,3名保安,1名送货司机,1个机器维修工,1名清洁工。另外80人是一线生产员工(含搬运工)。
(2)产品:B公司年产服装250,000件,平均每件售价80元。货值相对较高,品质较好,原材料较好,材料和成衣均有安全性、健康性测试。生产的服装以原创为主,也为一些注重品质的中高端品牌加工。
(3)工作时间:公司实行5天8小时工作制,偶尔订单多或者翻单,需要加一些班,但基本不超过法定的每月36小时。
(4)工资福利:全年下来,生产人员的平均月收入约3000元,非生产人员平均月收入8000元。所有人员均有社保。工资性支出,全年算下来,生产人员约2,880,000元,非生产人员约1,920,000元,再加上社保、年终奖等,同样凑个整数:6,000,000元。
公司提供年休假、产假等福利。法定节假日不加班,但都有基本工资。公司明文规定:经济性裁员都会按法律要求给员工补偿。
(5)工作环境:B公司整体工作环境较好,干净整洁;灭火器等消防器材均配备完整齐全,且定期检查,及时更换;厂房和设备等聘请外部公司定期维护;劳保用品常备。其他按法律规定对员工的安全和健康的要求也都能做到。
环境保护方面,同样没有什么污染,不需要什么特别支出。
(6)营收及开支:B公司年营业收入也是大约20,000,000元。支出方面,我们上面计算的人工约6,000,000元;原材料数量只有A公司的一半,但质量较好、要求较高,材料成本高出A公司50%,计算下来,约6,000,000元;其他几项与A公司差不多,房租水电物业用车员工餐等杂项约2,000,000元,税收等行政性扣除约1,000,000元,固定资产投资回报以及其他一些非固定性支出如添置机器等,大约2,000,000元。假定老板将利润率控制住5%左右,即1,000,000元。那么,相对A公司来说,B公司还剩余2,000,000元。
作为一家各方面都很正规的企业,B公司并没有把这2,000,000元当作利润,放进老板的私人腰包里,而是主要用作下列用途:外部企业服务如产品测试、服装设计、数字化升级、品质培训、管理咨询、认证、市场推广等等;还有一部分当作风险防范资金,用于裁员时的经济赔偿金或者其他一些意外事件,等等。
显然,两百万还不够把所有这些外部服务全都做下来,所以B公司会挑一些对自己有实际帮助的、能为企业提升竞争力、为产品带来更多附加值的事情来做,比如购买外部设计公司设计的服装款式、产品测试、品质培训等。当然,也可以每年更换不同的项目,如今年偏重数字化升级,明年偏重市场推广。

三、A、B公司对比和得出的结论
虽然我们举例为产品、人数、产值等都较为接近的服装厂,但类比可以延续到其他我们所谓的中低端制造型企业,如制鞋、箱包、家纺、家居……甚至可以推广到中低端服务业,如饭店、商场等。
(1)员工构成:A公司除了必要的5个管理、技术类岗位外,其余95人均为蓝领工人。而B公司则多出10个技术、市场、管理等岗位。如果有100万家企业都像B公司那样,就会多出1,000万个这样的岗位,这是普通大学毕业生的就业机会。顺便说一句:大学生不是不愿下工厂,而是不愿下工厂打螺丝,更不愿天天加班打螺丝。
(2)员工吸引力:从上述假设中,可以看出,A公司的生产员工,其收入高出B公司50%,但主要是靠加班加点赚来的辛苦钱。而除收入外,其他各方面,都是B公司占明显优势。但是,如果让人选择,相信许多人——尤其是90前——都会选择A公司,毕竟实实在在的工资多了。幸好,这一现象在95后,00后身上发生了变化,他们更倾向于工作生活两不误,少赚点,好过累死累活。
(3)成长性:A公司的市场竞争力在于价格,放弃品质、不讲品牌,成长性很低,或者说,成长性完全不确定,有机会背靠大山当然能够做大,但不排除其他企业会以更低的价格抢订单。而B公司的市场竞争力在于品牌和品质,投入高,风险也较高,但成长性也高,有机会成长为参天大树,总体而言符合高质量发展的要求。
(4)市场吸引力:A公司品质一般,但价格低。B公司品质较好,但价格较贵。在9块9包邮横行无忌、人们各种开支不断上涨而收入又不涨的当前,很多消费者都愿意选择A公司产品。这是我国像B公司这类中低端企业,只占极少数的主要原因。大多数企业还是靠低价来维持市场、抢占客户。
低收入群体更想买A公司的便宜服装,虽然这会引发连锁反应,令他们总是在一处底端的漩涡里循环,但他们不想改变现状。
而支持B公司的产品,则有这样的利益:首先,产品品质好;其次,产品安全可靠,对人体无害;第三,最终能惠及自身。
(5)带来的市场活力:A公司的支出较为固定,产品不讲究附加值,不需要什么外部企业服务,导致市场缺乏活力。而B公司的2,000,000元主要用于提高产品附加值,让消费者觉得他们的服装值更高的价格。两百万元购买外部企业的各种服务,能带来不小的市场活力。设想若有100万家企业像它这样,意味着市场上有额外的两万亿元在企业之间流通。
注意这里的重点:这两万亿元是在实体制造业和能增加产品附加值的服务性企业之间流通,而不是购买原材料等产业链之间流通。
(6)收入增长:这是本文最终想要表达的观点。
相对而言,A公司比较苛刻员工,而B公司则比较优待员工。A公司的竞争力来自价格,因此,为了保持这一竞争力,不会主动给员工加工资以及分红。而B公司的工人,其小时工资与A公司相同,加上社保、年终奖等,则要高于A公司。更重要的是,B公司有着逐年为员工涨工资的空间,只要将衣服的价格稍稍提高一点。
比如,B公司要在现有的基础上为员工增加8%的工资,即480,000元。按企业产值来说,每件衣服需要增加2元,也就是涨价2.5%。往后13年,衣服每年涨2元,到2035年,衣服的价格也才从80元涨到106元,但员工收入都能有一定比例的上涨,该比例会随着收入上涨而逐渐缩小。若要保证每年涨幅8%,则衣服的价格上涨也要相应多一些。
此外,有人会觉得,收入涨了,但物价也涨了,不等于没涨?其实不然,产业工人要缩小与中金公司员工的收入差距,或者说缩小与中国*草烟**、国家电网、两桶油、互联网大厂等企业的员工的收入差距,后者提供的产品或服务价格涨幅要低得多,而他们现有的高收入——可以象征性地涨一点点,而产业工人所生产的产品价格,则相对要高多了,收入涨幅也要高得多,才能缩小彼此之间的差距。
当然,我们一眼就能看出,这是比较理想化的计算方式,真正落到实处时,房租、餐饮等各项开支都会水涨船高,计算起来非常麻烦,但总体的方向是这样的。比如房租这块。国内一些三四线城市的商业街开一家奶茶店,店面租金每月5,000元,而请两个服务员,每月加起来才5000元。按这样的方式,服务员的收入永远赶不上房东的房租收入。而要缩小他们的差距,唯一的方式是:店面租金涨幅较低、服务员的收入涨幅较高。
四、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我们作为消费者,要支持B公司这样的企业,并且要长期支持这样的企业,中低收入群体的收入才能稳步增长、工作时间才能逐步减少、产品才会越来越好……才有机会在2035年实现共同富裕的初级目标。那么,当我们作为生产者时,才能享受到我们支持这些好企业所带来的价值和利益。
相反,如果我们购买A公司的商品,等于变相支持他们苛刻员工,那大多数人“工资低、工作时间长”的日子就不会到头。
当然,有人会说,我干嘛要支持B公司?我喜欢买A公司的便宜衣服,它的工人加不加班关我什么事?当你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仔细思考我们前面提到的B公司,它有2,000,000元用于其他购买外部企业服务,你就会明白:不管你做哪行,支持B公司最终都会惠及到你;不管你做哪行,支持A公司最终都会伤害到你。互联网大厂裁员、公务员降薪、手机卖不出去、新消费低迷……许许多多的经济问题,其实都是由于最底层的劳动者群体收入低且涨幅慢、最基础的产业(农业、制造业和服务业)存在种种不合法、不合规的问题而引发的。
这是个较大的话题,我在其他文章中都有提及。有兴趣可以看看。
我们要相信,一定有办法改变现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