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龙有声小说大地飞鹰 (古龙小说大地飞鹰结局)

第二十三章 找的不是你

歌声忽然停顿。

火堆旁的歌者忽然用与歌声同样悲枪的声音说:"不是他,是我。"歌者已回过头,闪动的火光照亮了他的脸,尖削的脸,尖削的眼,脸上布满岁月风霜和痛苦经验留下的痕迹,眼中也充满痛苦:

"你们要找的是他,不是我。"

小方的心沉了下去。

同样悲枪的歌声,却不是同样的人,不是卜鹰,不是。

"你知道我们要找的是他不是你?"

"阳光"大声问,"你怎么知道的?"

"我知道。"

"你也知道他是谁?"

歌者慢慢地点了点头,喝干了羊皮袋的酒。

"我知道。"他说,"我当然知道他是谁,我到这里来,就是他要我来的。""阳光,,眼中又有了光,心里又有了希望:"他要你来干什么?"歌者没有回答这问题,却从贴身的衣袋里取出个小小的锦囊。

锦囊上绣的是一只鹰,用金色的丝绣在蓝色的缎子上。

锦囊里装的是一粒明珠。

歌者反间"阳光":"你还记不记得这是什么?""阳光"当然记得。

纵然沧海已枯、大地已沉、日月无光,她也绝不会忘记。

这锦囊就是她亲手缝成的,就是她和卜鹰订亲时的文定之礼,现在怎么会到了别人手里?"歌者告诉"阳光"

"这是他交给我的。"他说:"亲手交给我的。""他为什么要交给你?"

"因为他要我替他把这样东西还给你。"

歌者的声音中也带着痛苦,"他说他本来应该亲手还给你的,但是他已不愿再见你。""阳光"慢慢地伸出手,接过锦囊和明珠。

她的手在抖,抖的可怕,抖得连小小一个锦囊都拿不住了。

锦囊掉下去,明珠也掉了下去,掉入火堆里。

火堆里立刻闪起了一阵淡蓝色的火焰,锦囊和明珠都已化作了无情的火焰。

"阳光"已倒了下去。

小方扶起了她,厉声问歌者:"他说他不愿见她,真是他说的?""他还说了另外一句话。"

"什么话?"小方问。

"他说他也不愿再见你,"

歌者冷冷地回答,"你已经不是他的朋友,从此以后,他和你们之间已完全没有关系。"小方嘶声问:"为什么?"

"你自己应该知道为什么?"

歌者冷笑反问:"你自己愿不愿意跟一个天天抱住你妻子睡觉的人交朋友?"这句话就像是一根针、一把刀、一条鞭子,就像是一柄密布狼牙的钢锯。

"阳光"跳起来:

"我不信,我死也不信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跳过去,用力揪住歌者的衣襟:"一定是你杀了他,再用这种话来欺骗我。"歌者冷冷地看着她:

"我为什么要骗你?如果不是他告诉我的,你们的事我怎么会知道?""阳光"虽然并不能辩,却还是不肯放过这个人。

"不管怎么样,我一定要听他自己亲口告诉我,我才相信。"她的声音也已嘶哑:"你一定知道他在哪里,一定要告诉我。""好,我告诉你。"歌者说。

他居然这么痛快就答应了,小方和"阳光"反而很惊奇。

但是他又接着说:"虽然不能告诉你他在什么地方,但我却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什么事?"

歌者的目光遥望远方,眼里带着种没有人能了解的表情。

"十三年前,我就已经应该死了,死得很惨。"他说:"我还没有死,只因为卜鹰救了我,不但救了我的命,也救了我的名声。"在某些人眼中看来,名声有时远比生命更可贵、更重要。

这个神秘的歌者就是这种人。

"所以我这条命已经是他的。"

歌者说:"所以我随时都可以为他死。"

他忽然笑了笑,现在绝对不是应该笑的时候,他却笑了笑:"我早就知道你们一定会逼我说出他的下落,除了你们之外,一定还有很多人会逼我,幸好我也已经有法子让你们逼不出来。"小方忽然大喊:"我相信你的话,我绝不逼你!"歌者又对小方笑了笑,这个笑容就一直留在他脸上了,永远都留在他脸上了。

因为他的脸已突然僵硬,脸上每一块肌肉都已僵硬。

因为他的袖中藏着一把刀,一把又薄又利的短刀。

就在他开始笑的时候,他已经把这柄刀刺入了他自己的心脏!

天色已渐渐亮了,寒山在淡淡的曙色中看来、就像是一幅淡淡的水墨画。

小方站在山坡上,遥望着曙色中的寒山,脸色也像是山色一样。

是赵群约他到这里来的。

歌者的尸体已埋葬,"阳光"的创口崩裂,苏苏就留在屋里陪她。

不知名的歌者,没有碑的坟墓,却已足够令人永难忘怀。

赵群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知道卜鹰这个人,我见过他一次。""哦?"

"千古艰难唯一死,要一个人心甘情愿地为另一个人去死,绝不是件容易事。"赵群叹息:"卜鹰的确不愧为人杰。"

他侧过脸,凝视小方:"但是不管多么了不起的人,也有做错事的时候。""哦?"

"我知道这次他一·定冤枉了你。"

赵群道,"我看得出你跟那位姑娘都绝不是他说的那种人。"小方也沉默了很久:"他没有错,错的是你。""是我?"

赵群反问道:"我错在哪里?"

"错在你根本不了解他。"

小方黯然道,"这世界上本来就很少有人能了解他的。""你好象一点都不恨他?"

"我恨他?我为什么要恨他?…

小方问:"难道你真的以为他是在怀疑我?"

"难道他不是叶

"当然不是。"

小方道:"他这么样做,只不过因为不愿再连累我们,所以才故意刺伤我们,要我们永远不想再见他。"他遥望远方,眼中充满尊敬感激:"他这么做,只不过要我们自由自在地去过我们自己的日子。"赵群又沉默了很久,才长长叹息:

"你确实了解他,一个人能有你这么一个知已朋友,已经可以死而无憾了。"他忽然握住小方的手说:"有些事我本来不想对你说的,可是现在也不能不说了。""什么事?"小方问。

"是个秘密,到现在还没有人知道的秘密。"

赵群道:"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我也永远不会告诉你。"他的态度诚恳而严肃:"我保证你听到之后一定会大吃一惊。"这个秘密无疑是个很惊人的秘密。如果小方知道这个秘密跟他的关系有多么密切、对他的影响有多么大,就算要他用刀子去逼赵群说出来,他也会去做的。

可惜他不知道。

所以他只不过淡淡地问:"现在你是不是一定要说?我是不是一定要听?""是。"

"那么你说,我听。"

他还没有听到这个秘密,就听见了一声惊呼,呼声中充满了惊怖与恐惧。

也许是因为"斧头"这种酒,也许是因为山居的女人大多健康强壮美丽,也许是因为辛辣的食物总是使人性欲旺盛,也许是因为现在已到了冬季。

也许是因为其他某种外人无法了解的原因——

这山村中的居民起身并不早。

所以现在居然天已亮了,这山村却还在沉睡中,每一栋灰石屋子里都是静悄悄的,所以这一声惊呼听来更刺耳。

小方听不出这是谁的声音,可是赵群听出来了。

他立刻也失声惊呼:"苏苏!"

一个美丽的女人,一个像苏苏那样的*物尤**,无论在什么地方,都随时可能会遭遇到不幸和*力暴**。

赵群的身子跃起,向山下扑了过去。

小方紧随着他。

现在他们已经是共过患难的朋友,现在"阳光"正和苏苏在一起。

令人想不到的是,等到他们赶回那石屋时,"阳光"并没有跟苏苏在一起。

"阳光"已经不见了。

苏苏在哭,缩在一个角落里失声痛哭。

她的衣裳已经撕裂,她那丰满的胸、纤细的腰、修长结实的腿缎子般光滑柔润的皮肤,从被撕裂的衣衫中露了出来。

赵群看见她,第一句话问的是:"什么事?谁欺负了你?"小方第一句问的却是:"阳光呢?"

这两句话是同时问出来的,苏苏都没有回答。

她全身都在颤抖,抖得就像是寒风中一片将落未落的叶子。

直到赵群用一床被单包住她,将剩下的半碗斧头灌她喝下去之后,她才能开口。

她只说了两句话,同样的三个字。

"五个人。"她说,"五个人。"

小方明白她的意思——

这里有五个人来过,对她做了一些可怕的事。

——是五个什么样的人?

——"阳光"呢?

不管这五个人是什么样的人都已不重要,因为他们已经走了。

最重要的一点是:"阳光,是不是被他们带走的?"苏苏点头,流着泪点头。

"他们是往哪里走的?"

苏苏摇头,流着泪摇头,她也不知道他们是往哪里走的。

赵群低叱:"追!"

当然要追,不管怎么样都要去追,就算要追下地狱、追上刀山迫入油锅,也一样要去追。

可是往哪里去追呢?

"我们分头去追。"

赵群道:"你往东追,我往西。"

他交给小方一支旗花火炮:"谁找到了,就可以此为讯。"这不能算是一个好法子,却是唯一的法子。

没有痕迹,没有线索,没有目击者。

天色又渐渐暗了,暗淡的天空中,没有出现过闪亮的旗花,甚至连赵群都没有消息了。

小方没有找到"阳光",也没有找到那五个人。

他已经找了一天,没有吃过一点东西,没有喝过一滴水。

他的嘴唇已干裂,鞋底已被尖石刺穿,小腿肚上每一块肌肉都在刺痛。

可是他还在找。

就好像月宫中的吴刚在砍那棵永远砍不倒的桂树一样,虽然明知找不到,也要找下去,直到倒下去为止。

砍不倒的树,找不到的人,世界上本来就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山村中已亮起了灯火。

从小方现在站着的地方看下去,很容易就可以找到他们昨夜留宿的那樵夫的石屋,在他看得见的两扇窗户里,现在也已有灯光透出。

——赵群是不是已经回去了,有没有找到什么线索?

小方立刻用最快的速度冲过去,距离石屋还有凡十丈时,就听见了石屋里传出的声音。

一种无论谁只要听见过一次就永难忘记的声音。

一种混合着哭、笑、喘息、*吟呻**的声音,充满了邪恶与激情。

一种就算是最冷静的人听见也会忍不住要血脉喷张的声音。

小方冲过去,一脚踢开了门。

他的心立刻沉了下去,怒火却冲上了头顶——这简朴的石屋已经变成了地狱。

苏苏正在地狱中受着煎熬。

一条野兽般的壮汉,按住她的身子,骑在她的身上,扳开她的嘴,将满满一袋酒往她嘴里灌。

鲜血般的酒汁流遍了她洁白无暇的嗣体。

这野兽般的壮汉看见小方时,小方已肾箭般窜过去,挥掌猛切他的后颈。

这是绝对致命的一击,愤怒使得小方使出了全力。

直到这壮汉忽然像只空麻袋般倒下去时,他的愤怒犹未平息。

直到他提起这壮汉的脚,用力抛出去,用力关上门,他才想起自己应该留下这个人一条命的。

这个人很可能就是那五个人其中之一,很可能就是他唯一能找到的线索。

可是现在这条线索已和这个人的颈子一起被打断了。

造成错误的原因有很多种,愤怒无疑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种。

现在错误已造成,已经永远无法换回了。

窗子是开着的,屋子里充满了酒气。

不是"斧头"那种辛辣的气味,却有点像是胭脂的味道。

苏苏还躺在那张铺着兽皮的石床上。

她是赤裸的。

她的整个人都已完全虚脱,眼白上翻,嘴里流着白沫,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在不停地抽搐颤抖,缎子般光滑柔软的皮肤每一寸都起了战栗。

她不是"阳光",不是小方的女人,也不是小方的朋友。

可是看见她这样子,小方的心也同样在刺痛。

在这一瞬间,他忘了她是女人,忘了她是赤裸的。

在这一瞬间,在小方心目中,她只不过是个受尽摧残折磨的可怜人。

屋里有一盆水,一条毛巾。

小方用毛巾温水,轻拭她的脸,她脸上的皱纹与黑疤忽然奇迹般消褪了,露出了一张任何男人看见都无法不动心的脸。

就在这时候,她喉咙里忽然发出种奇异而销魂的*吟呻**。

她的身子也开始扭动,纤细的腰在扭动,修长结实的腿也开始扭动。

能忍受这种扭动的男人绝对不多,幸好小方是少数几个人中的一个。

他尽量不去看她。

他准备找样东西盖住她的身子。

但是就在这时候,她忽然伸出了手,将小方紧紧抱住。

她抱得好紧好紧,就像是一个快要淹死的人抱住了一块浮木。

小方不忍用力去推她,又不能不推开她。

他伸手去推,又立刻缩回了手。

——如果你也曾在这种情况下去推过一个女人,你就会知道他为什么要缩回手了。

因为女人身上不能被男人推的地方很多,在这种情况下,你去推的一定是这种地方。

她的身子是滚烫的。

她的心跳得好快好快好快。

她的呼吸中也带着那种像胭脂般的酒气,一口口呼吸都传入小方呼吸里。

小方忽然明白了,明白那个野兽为什么要用这种酒来灌她了——那是*情催**的酒。

可惜就在他明白这一点的时候,他也同样被迷醉。

他的身体已经忽然起了种任何人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变化。

他的理智已崩溃。

她已经用她的扭动的身子缠住了他,绞住了他,将他的身体引导入罪恶。

*情催**的酒,已经激发了他们身体里最古老、最不可抗拒的一种欲望。

自从有人类以来,就有了这种欲望。

造成错误的原因有很多种。这种欲望无疑也是其中的一种。

现在错误已造成,已经永远无法挽回了。

一个凡人,在一种无法抗拒的情况下、造成了一个错误。

这种"错误"能不能算是错误,是不是可以原谅?

错误已造成,激情已平静,欲望已死,漫漫长夜已将尽。

这一刻正是痛苦与欢乐交替的时候。

这一刻,也正是人类良知复苏、悔恨初生的时候。

在这一刻,小方已完全清醒。

烛泪已干,灯已灭,用松枝粗纸糊成的窗户已渐渐发白,苍白。

小方的心也是苍白的。

——赵群是条好汉,甚至已经可以算是他的朋友。

——苏苏是赵群的女人,是赵群不惜牺牲一切都要得到的女人。

现在苏苏却在他身畔,他仍可感觉到她的呼吸、她的心跳,她的体温以及她激情平复后那种温柔满足的宁静。

那种本来总是能令一个男人不惜牺牲一切去换取的愉快和宁静。

现在小方却只希望能毁掉这一切。他不能。这是他自己造成的,他不能逃避,也不能推拒。

是自己造成的,自己就得接受,不管自己造成的是什么都得接受。

窗纸发白,四下仍然寂无人声。

——赵群为什么还没有回来?

——赵群回来了怎么办?

这两个问题同样都是没有人能够解答的。

——如果赵群回来了,是应该瞒住他,还是应该向他但白?

聪明人一定会说:

——瞒住他,如果他不知道这件事,大家的心里都会比较好受些,他仍然可以和苏苏在一起生活,也许还是能生活得很愉快。

如果小方也是个聪明的人,那他就会这样说,但是他从来都不想做聪明人。有时他情愿笨一点,也不愿太聪明。

苏苏也醒了,正在看着他,眼中的表情也不知是痛苦,是悔恨,是迷惆,还是歉疚?

"这不能怪你。"

她忽然说:"他逼我喝的是销魂胭脂酒,吕三也不知用这种酒毁掉了多少个女孩子的清白。""吕三?"

小方不能不问:"那个人也是吕三的属下叶

苏苏点头,伸手入枕下,摸出样东西,紧紧抓在手里,过了很久才摊开手掌。

她手里抓住的是一只金手,一只很小很小的金手,远比小方以前看过的小得多。吕三的属下,无疑是用金手的大小来分阶级的,金手越小,阶级越低。

那个野兽般的大汉只不过是吕三属下一个小卒而已。

"他也是那五个人其中之一?"

小方立刻问:"阳光就是被他们掳走的?"

苏苏点头叹息:"我始终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绑走她?却没有绑走我?"她自己解答了这问题:"也许他们又把她当做了我,也许他们要找的本是她。反正吕三所做的事,总是让人摸不透的。"小方沉默。

苏苏忽然改变话题,忽然问小方:"现在你是不是要走了?"小方仍然沉默。

"如果你真的要走,要去找吕三,你用不着顾忌我。"苏苏勉强笑了笑,笑得令人心碎:

"我们本来就不算什么,你要走,随时都可以走。"小方是真的要走了,但是他又怎么能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不管这件事是谁的错,不管他们之间以后怎么样,她都己变成他生命中的一部分,他已无法推拒逃避。

苏苏忽又叹息:"不管你能不能找到吕三,你都一定要走,非走不可。""为什么?"

"因为现在吕三手下已经有很多人都能认得出我了。"因为现在她脸上的药物已被酒洗掉,已经恢复了她本来的面目。

"所以你一定要离开我。"

苏苏道:"不管怎么样,我都不愿连累你。"

在这种情况下,她顾虑的居然还不是她自己。小方忽然觉得心里有点酸酸的,过了很久很久才能开口。"我们一起走。"他说:"你带我去找吕三,你一定能找得到他。""能找到他又怎么样?"

苏苏苦笑,"去送死?"

她又问:"你知不知道吕三属下有多少高手?"小方知道。他不怕死,可是他无权要苏苏陪他去送死,谁都无权主宰别人的生死命运。

但是苏苏却忽然捉住了他的手,忽然说:"我们走吧,现在就走。""走?"小方茫然问道:"走到哪里去?"

"随便到哪里去!"

苏苏又开始激动他说道:"我们可以去找个没有人能找得到的地方躲起来,忘记所有的人、所有的事。"小方闭着嘴。

苏苏忽又叹息:"我知道你一定想问我是不是也能忘记赵群。"她反问小方:"你以为我现在还有脸见赵群?"

第二十四章 有了你的孩子

小方的手是冷的,心也是冷的。

一件永远无法挽回的错误,两个没有脸见人的人。

如果你是小方,你会怎么做?

过了很久小方才开口,无疑已下定决心才开口。

"我们再等一天。"

他说,"不管我们要怎么做,都要再等一天。""等什么?"

"等赵群。"

小方道:"我一定要让他知道,虽然我也没有脸见他,却还是要等他回来。"苏苏看着他,眼中已露出了她从未向别的男人表示过的爱慕与尊敬。

又过了很久她才问:"如果他没有回来呢?"

小方回答道:"如果他不回来,我就走。"

这次苏苏问他:"你打算要到哪里去?"

"去找吕三,去死!"

小方道:"到那时不管你要怎么样,我都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你不能陪我到别的地方去?"

"我不能。"小方的回答表现得坚决干脆。

"为什么?"

"因为我忘不了这些人这些事。"

小方道:"不管我们躲到哪里去,就算能躲开别人,却还是有一个人是我永远躲不了的。""谁?""我自己。"

每个人都有逃避别人的时候,可是永远都没有一个人能逃避自己。

他们等了一天。

赵群没有回来~一非但没有回来,连一点消息都没有。

天色又渐渐暗了,又到了快吃晚饭的时候,苏苏已经有很久没有开口,小方也没有。他们已经有很久很久都没有去看过对方,仿佛生怕对方眼中的表情会刺伤自己。

因为他们都无法忘记昨夜的事情。那种激情、那种缠绵,本来就是很难忘得了的。

——以后怎么办?

——两个没有根的人,一次无法忘怀的结合,以后是不是就应该结合在一起,还是应该从此各就东西、让对方一个人单独地去承受因为错误而造成的痛苦和内疚?

——这些问题有谁能答复?有谁知道应该怎么做才是对的?

窗户开着,小方站在窗口。

窗外暮色渐临,宁静的天空,宁静的山谷,宁静的黄昏,天地间是一片苍茫宁静。

小方的心忽然抽紧。

他忽然又发现有件事不对了。

每个人都要吃饭,每家人厨房里都有炉灶,屋顶上都有烟囱。

到了快要吃晚饭的时候,家家户户屋顶上的烟囱里都会有炊烟冒出。

夕阳西下,晚霞满天,炊烟处处,一直都是人间最能令游子思归的美景之一。

这里有人家,有烟囱,现在已经到了快要吃晚饭的时候。

可是这里没有炊烟。

——难道住在这山村里的,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

小方忽然问苏苏:"你以前到这里来过没有?""我来过。"

"你知不知道这里的人平常都吃些什么?"

苏苏说:"别人吃什么,这里的人也吃什么。"她当然也发觉小方问的话很奇怪,所以反问他:"你是不是看见了什么奇怪的事?""我没有看见,什么都没有看见。"小方已经想到,除了那樵夫夫妻子女外,他到这里来还没有看见过别的人。

小方说:"所以我要出去看看。"

他早就应该去看的,如果是卜鹰和班察巴那,一定早已将这里每户人家都检查过一遍。

那"五个人"说不定一直都躲在这山村里,"阳光"很可能也没有离开过。

他没有想到这一点,这实在是他的疏忽。

造成错误的原因有很多种,疏忽绝对是其中最不可原谅的一种,而且也同样永远无法弥补。

他们借住的这个樵户石屋就在山村的边缘,入山后第一个看到的就是这一家,石屋前有条小路,沿着这条小路再走百十步,才有第二家人。

这家人的屋子也是用石块砌成的,同样用松枝粗纸糊成的窗户里,现在已有了灯光,刚燃起的灯光。

窗关着,门也关着。小方敲门。

他敲了很久都没有人来应门。

——屋里有灯,就应该有人。

——他开始敲门的时候,苏苏就跟着来了,身上穿着那樵夫妻子的粗布衣服,裤管衣袖都卷得高高的,露出一段雪白的小腿。

小方立刻问她:"以前你有没有到这一家来过?""没有。"

苏苏又想了想再说:"可是我知道这一家住的是什么人。""是什么人?"小方问。

"这一家住的就是那樵夫的表哥。"

苏苏说:"我们到这樵夫家里去的时候,他们一家大小就全都住到他的表哥家里来了。…

她跟赵群以前一定常来,这里一定就是他们的秘密幽会之处。

如果说小方没有想到这一点,那是假的。如果说小方想到了这一点之后,心里连一点感觉都没有,那也是假的。

小方又敲门。

他又敲了很久,连门板都起了震动,就算屋里的人都是聋子,也应该知道里面有人在敲门了。

里面却还是没有人来应门,因为屋里根本没有人,连个人影都没有。

小方已经证实了这一点,因为他已经用肩膀把这扇门撞开了。

屋里虽然没有人,却点着灯。

一盏普普通通的油灯,一间普普通通的屋子,一些普普通通的家具。

可是小方一走进这屋子,脸色就变了,变得就好像忽然看见鬼那么可怕。

鬼并不可怕,有很多人都不怕鬼,小方也不怕,比大多数人都更不怕。

这屋子里根本就没有鬼。

这屋子里的每样东西,都是一个普通人家屋子里应该有的,甚至比别的普通人家里所有的更简朴。

苏苏并不大了解小方,只不过这两天她能看得出小方绝不是轻易就会被惊吓的人。

现在她也看得出小方确实被吓呆了。

她没有再问小方"你看见什么"。

因为小方看得见的,她也一样能看得见,她所看见的东西,没有一样能让她害怕的。

她看见只不过是一张床、一张桌子、几张椅子、一个妆台、一个衣柜、一盏油灯,每样东西都很简陋,很陈;日。

小方看见的也同样是这些,谁也想不出他为什么会怕得这么厉害。

油灯的灯芯,是用棉花搓成的,刚点着还没有多久。

小方刚才站在那栋屋子窗口的时候,这栋屋子里还没有点灯。

他走出来的时候,灯才点起来。

点灯的人呢?

小方没有再去找点灯的人,也没有再到别的那些人家去。

他坐了下来了,坐在灯下。

他脸上的表情看来已经是见到鬼了,现在他脸上的表情看来就像是鬼。

——难道这房子是栋鬼屋,到处都隐藏着凡人肉眼看不见的妖魔鬼怪幽灵阴魂,无论什么人只要一走进这屋子,都要受他们的摆弄?

——那么苏苏为什么连一点感觉都没有?

——难道这屋里的妖魔鬼怪幽灵阴魂要我的只是小方一个?苏苏实在很想问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可是她不敢问。

小方的样子实在太让人害怕。

小方坐下来,坐在靠墙的那张木桌旁一把破;日的竹椅上。

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复杂,除了恐惧愤怒外,仿佛还带着种永远理不清也剪不断的柔情和思念。

——这个简陋的屋子,怎么会让他在一瞬间同时生出这两种极端不同的情感?

苏苏又想问,还是不敢问,小方却忽然开口:"我也跟别人一样,我也有父母。"他说:"我的父亲是个镖师,十五年前在江南也有点名望。"他的声音低沉缓慢嘶哑他说:"我的母亲温柔贤慧,胆子又小,每次我父亲出去走嫖的时候,她都没有一天晚上能睡得着觉。""阳光"失踪,赵群未返,凶兆已生,"金手"已现,此时此刻,小方怎么会忽然谈起他的父母来?

苏苏又想问,还是不敢问,又过了半晌,小方才接着说:"在我五岁的那一年,我母亲担心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小方道:"那一年的三月,我父亲护镖到中原,镖车在中条山遇盗被劫,我父亲也没有回来。"他的声音更低沉嘶哑:"镖师的收入并不多,我父亲的出手一向很大方,我们家里日子虽然还过得去,但是连一点积蓄都没有,他遇难之后,我们母子就连日子都过不下去了。"苏苏终于忍不住问:"那家嫖局呢?你父亲为他们拼命殉职,他们难道不照顾你们母子的生活?""为了赔那趟镖,那家镖局也垮了,镖局的主人也上了吊。"这是江湖人的悲剧,江湖中时时刻刻都会有这种悲剧发生。

刀尖舐血的江湖人,快意恩仇,有几人能了解他们悲惨黑暗的一面?

苏苏黯然:

"但是你们还得活下去。"

她又问小方:"你们是怎么活下去的?"

"我们是怎么活下去的?是怎么活下去的?……"小方握紧双拳,眼中的神情就好像被人刺了一刀,刺在心口。

"一个无亲无故无依无靠的女人,带着一个五岁大的孩子,要怎么样才能活得下去?"苏苏是个女人,她当然能明白小方的意思。

一个无亲无故无依无靠的女人,为了养育她的孩子,是什么事都可以牺牲的。

在*楼青**中,在火坑里,从远古直到现在,这样的女人也不知有多少。

苏苏的眼泪已经快要掉下来了。

可是她更不懂,她不懂小方为什么在此时此刻,要在她面前提起这种事。

这种事本来是一个男子汉宁死也不愿在别人面前提起的。小方接说出来的一句话,更让她吃惊。

"但是我的父亲并没有死。"

小方说:"三年之后他又回来了。"

苏苏的手也抓紧,连指甲都已刺入肉里。

"你父亲又回去了?"

她紧张痛苦得连声音都在颤抖:"他知不知道你母亲在干什么?""他知道。"

"他……他……"

苏苏用力咬嘴唇,"他怎么样对你的母亲?"

小方没开卤,苏苏又抢着问:"如果我是他,定会对你母亲更尊敬更感激。""你不是他。"

小方声音冰冷,"你不是男人。"

"难道……难道他不要你母亲了?"苏苏又问。

她问出来之后,知道这问题是不该问的,看到小方眼中的痛苦,她已经应该知道这问题的答案。

——-个女人,一个孩子,一种人生,人生中有多少这种悲剧?

——有多少人能了解这种悲剧中所包含的那种无可奈何的人生?

小方又站起来,走到窗口,推开窗户。窗外夜色已浓。

面对着星月仍未升起的黑暗苍穹,又过了很久小方才开口。

"我告诉你这件事,只因为我要你知道,我有个这么样的母亲。""她在哪里?"

苏苏问:"她是不是还活着?"

"她还活着。"

小方轻轻他说道:"那时我还小,她不能死。"他的声音轻如泪:"那时我虽然还小,可是已经知道她为我牺牲了什么,所以我告诉她,如果她死,我也死。""现在你已经长大了。"

苏苏又问:"现在她在哪里?"

"在一个没有人认得她、也没有人知道她往事的地方,在一栋小小的木屋里。"小方说:"她不让我常去见她,甚至不要别人知道她是我的母亲。

泪已将流下,却未流下,只有至深至剧的痛苦才能使人无泪可流。

"她那木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几张椅子、一个衣柜、一盏油灯。"小方说,"她虽然不让我常去,我还是常常去,她那里的每样东西我都很熟悉,"他瞪着眼睛,瞪着黑暗的苍穹,眼中忽然获得一片空白:"这屋子里的这些东西,就是从她那里搬来的。"苏苏终于明白小方为什么一走进屋子就变成那样子。

——这屋里的每样东西,都是从他母亲那里搬来的。

——是谁搬来的?

——当然是吕三。

——吕三无疑已找到了他的母亲,现在她无疑也和"阳光"一样落入了吕三的掌握中。

苏苏看看小方,小方无泪,苏苏有,因为她已了解他们母子之间的感情。

"我带你去。"

苏苏终于下了决心,"我带你去找吕三。"

就算她明知道他是去送死,她也带他去,因为她知道他已没有别的路可走。

小方却摇头:

"你不必。"

"不必?"

"你不必带我去,不必陪我送死。"

小方道:"可是你不妨告诉我,他在哪里。"

苏苏也摇头:"我不能。"

她说:"我可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苏苏说:"我只能带你去。"

小方不懂,苏苏解释:"他是个谜一样的人,每个市镇乡村都有他落脚处,却从来没有人知他落脚在哪里。"她又补充:"我也不知道,可是我能找得到。"小方什么都没有再问,他已经站起来说道:"那么我们就去找。"苏苏道:"也许我们要找很久,他的落脚处实在大多了。"小方道:"只要能找得到,不管要找多久都没有关系。"他们找了很久,很久很久。

他们没有找到。没有找到"阳光",没有找到赵群,也没有找到吕三。

红梅,白雪,绿窗。

风鸡,咸鱼,腊肉。

孩子的新衣,穷人的债,少女们的丝线,老婆婆的压岁钱。

急景残年。

快要过年了。

不管你是汉人、是苗人、是藏人、还是蒙人,不管你在什么地方,过年就是过年,因为大家都是属于同一民族的人,都是黄帝的子孙,而且都以此为荣。

这个地方的人也一样。

这个地方的人也要过年,不管你是贫是富是老是少是男是女,过年就是过年。

年年难过年年过,每个人都要过年,小方和苏苏也一样。

他们已找过很多地方。

现在他们到了这里,现在正是过年的时候,所以他们留在这里过年。

赶着回家过年的旅客大多已到了家,客栈里的客房间中空了九间,推开窗子望出去,积雪的院子里只剩下一些车辙马蹄的足迹。一张油漆已褪色的八仙桌上,有一壶酒和堆得满满的四碗年菜,是店东特地送来的,菜碗上还盖着张写着"吉祥如意,恭喜发财"的红纸。

人间本来就到处有温情,尤其是在过年的时候,每个人都乐于将自己的福气和喜气分一点给那些孤独寂寞不幸的人。

这就是中国人"过年"的精神,也是"过年"的最大意义,也许就因为这缘故,所以过年的习俗才能永远流传下去。

苏苏已摆好两副碗筷,还替小方斟满了一杯酒。

她是个好女人,她对小方已做到了一个女人能对男人做的每一件事。

小方看着她的时候,心里总是觉得有点酸酸的,总是忍不住要问自己:"我为她做了些什么?"这两天她身子仿佛很不安适,觉睡不着,东西也吃得不多,有时还会背着小方悄悄地去呕吐。

小方挟了个蛋黄到她碗里,她勉强吃下去,立刻又吐了出来。

如果小方是个有经验的男人,早就应该知道她为什么变成这样子了。

可惜他不是,所以他问她:"你是不是病了?"苏苏摇头,但是她看起来的确像是有病的样子,所以小方又问:"你是不是有点不舒服?什么地方不舒服呢?"苏苏低着头,苍白的脸上忽然起了阵红晕,过了很久很久才鼓起勇气来说:"我好像已经有了孕。"小方怔住,完全怔住。

苏苏正在偷愉地看他,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她眼中立刻充满痛苦之色,用力咬着嘴唇,像生怕自己会说出不该说的话。

但是她终于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你是不是想问我,我肚里的孩子是你的还是赵群的?"她的声音已因激动而颤抖:"我可以告诉你,孩子是你的,因为赵群不会有孩子。"她尽力控制自己,接着又道:"在花不拉的商队里,我们住在你们隔壁的时候,我们每天晚上都发出那些声音来,并不是因为我们喜欢做那件事。""你们是为了什么?"

"我们是故意的。"

苏苏道:"我们故意那么做,别人才不会怀疑我们就是吕三要追捕的人,所以别人才会怀疑你。""为什么?"小方又问。

"因为吕三的属下都是赵群的朋友,都知道赵群根本不能做那件事。"苏苏的声音更痛苦:"因为他是个天阉。"

小方又怔住,完全怔住。

"别人都在奇怪,我为什么会喜欢一个根本不是男人的男人。"苏苏眼中已有泪光,"那只不过因为别人都不了解我跟他之间的感情罢了。"她接着道:"我喜欢他,就因为他的缺陷,就因为他是我这一生所遇到的男人中,唯一不是因为我的身体才对我好的男人"——女人的感情,女人的心事,有谁能完全了解?

小方也不能。

苏苏直视着他:"我告诉你这些事,并不是因为要你承认这孩子是你的,你还是可以不要他,还是随时都可以走。"小方开始喝酒,低着头喝酒,因为他已不敢去看她。

他知道她说的是真话,他不能不承认孩子是他的,也不会不承认。

他绝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男人。

只不过对他这么样一个没有根的浪子来说,这件事来得实在太突然,突然得令他完全无法适应。

——他居然有了孩子,跟一个本来属于别人的女人有了孩子。

有谁能想得到这种事?

"不管怎么样,我们以后还是朋友。"

苏苏擦干眼泪,举起酒杯:"我敬你一杯,你喝不喝?"小方当然要喝。等到他开始想去找第二壶来喝的时候,他就知道今天要醉了。

他真的醉了。

这时外面已响起一串爆竹声。旧的一年已过去,新的一年已开始。

大年初一、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