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刚刚过去的佳士得亚洲艺术周上，一尊清康熙木胎髹漆金文殊菩萨坐像以880万人民币高价成交，在收藏圈内引起不小波澜。众所周知，如今市场所见的宫廷风格造像，以铜像居多，漆木及夹纻材质较为罕见。相比其他材质，漆木夹纻工序繁缛，难度大，细节刻画到位，所塑造像精准突显出人物神韵；且因体量普遍较大，往往能营造出极为震撼的视觉效果，其价值不言而喻。不妨借此机会，从这尊文殊菩萨展开讨论，让更多艺术与文化爱好者重新认识宫廷风格漆木、夹纻造像的艺术与市场价值。
清康熙 夹纻文殊菩萨坐像2021年佳士得亚洲艺术周
这尊清康熙木胎髹漆金文殊菩萨像，无论比例规整度、皮壳打磨还是金红漆绸裙完美搭配，我们都可一窥清代宫廷佛教艺术之精妙。文殊菩萨是佛教四大菩萨之一，藏传佛教中具有十分普遍的信仰，一面二臂是其众多形象中最为常见的。
古代造像主张以形写神，这种含蓄美，主要通过佛像面部表情刻画体现。菩萨“甲字”脸，天庭饱满，双眸微睁低视，嘴角一抹浅浅的微笑。当你抬眼凝视，无论是否信仰，都会被其打动，这强烈的艺术感染力，唯神韵刻画到位的造像所独有；全跏趺坐于束腰莲花台座上，右手持智慧剑作挥剑状；左手牵莲茎于胸前，莲枝沿左臂向上伸展，在身侧绽放。
上身袒露仅披帔帛，帔帛环绕双肩自手臂垂下，衣缘錾刻祥云，身上璎珞、钏饰款式简约。台座为仰覆莲花两层，上缘饰有连珠纹，莲瓣饱满舒展，内层饰有卷云纹样，为典型的康熙宫廷造像样式。 到发髻70cm，整身94cm大体量，绸裙及台座朱红色大漆历经百年仍保存较好，实属难得，可见一直被珍视流传。
清朝，中国最后一个封建王朝，每任帝王都十分推崇佛教文化，尤其对藏传佛教的热情，大大超越元明两朝。康熙年间，藏传佛教的兴起得到最明显体现，康熙帝甚至自称无量寿佛化身。1697年（清康熙三十六年），他在宫中设立 “中正殿念经处”，负责藏传佛教事物，兼制作佛像，汇聚*藏西**、蒙古、内地等一众技艺高超的工匠施展艺术才华。不仅开创了清代宫廷造像先河，亦代表了当时的至高审美标准。 出自“中正殿念经处”的藏传佛教像，留存至今者以铜鎏金居多。古代金铜造像一般采用“失蜡法”和“模具法”铸造，较容易实现产量，却鲜少有大体量者。
清康熙 铜鎏金四臂观音故宫博物院藏
慈宁宫 孝庄皇后曾经住所铜鎏金四臂观音被供奉于后殿东暖阁内
这尊在康熙二十五年，康熙帝作为祝寿礼进献于祖母的铜鎏金四臂观音便是其一，整像高73cm。孝庄文皇后出身蒙古，笃信藏传佛教，康熙就仔细吩咐了匠师在莲座底边四周刻上汉满蒙藏四语铭文，祈求祖母平安、吉祥、长寿，此像见证着康熙与祖母间深厚情感。 该像被供奉于慈宁宫东暖阁内，此殿是清代太后太妃的礼佛之所。与佳士得拍卖这尊文殊菩萨相比，两尊造像身上佩饰皆镶嵌珍珠宝石，可见级别之高。但此尊文殊菩萨，造像与台座之间比例会更显协调。不难推测，该文殊菩萨像当年亦可能出自“中正殿念经处”，曾供奉于宫内的重要礼佛场所。如此而言，拍出此价也并非毫无道理。
清康熙 鎏金铜无量寿佛坐像苏富比秋拍 2018年成交价：4748万港元
又比如这尊以4748万港元成交，出现在2018年香港苏富比秋拍中的清康熙鎏金铜无量寿佛坐像。该像糅合了汉、藏、蒙地区传统造像元素，风格独树一帜。与此尊文殊菩萨坐像亦有不少相似之处，开脸柔和，眼尾略微低垂，配饰镶嵌宝石，胸前璎珞却呈简单大U型，帔帛篆刻暗纹，绸裙衣纹简单带过，完美融合了华丽与雅致，同为典型康熙风格，甚至可能同样出自中正殿念经处。 此尊无量寿佛53.7cm，这尊漆木菩萨文殊像70cm，总高94cm大体量，只以其1/5价格成交，其潜力不言而喻，日后或许能有更大发展空间。
可见，当年宫廷高规格造像绝不仅限于铜，还不乏木、夹纻等其他材质，存世量少只因工艺繁琐。 近现代*物文**专家、大学者王世襄先生在其《清代匠师作则例》一书中就有谈到，宫廷制作木雕佛像是十分严谨的。 书中《圆明园则例》对三样楼木雕大佛每个制作部分都有详细描述：“三样楼成造大佛，先做木胎部分，竖立楠柏木主心木……周身雕做胎形，终像衣纹、眉眼、撕发……花冠透雕西番花草……”其后佛像的装金装銮也有详细记载，《圆明园则例》 佛674：“佛像周身使漆，见肉 金，衣纹筛扫金。每尺用：严生漆五钱，退光漆四钱，笼罩漆四钱，漆铢六钱，潮脑五分，红金十八帖……”。 极其考验雕刻师功力，难以量产，故也造就了漆木造像稀缺且独一无二的特性。
每层大漆不同与阴干所需时间
再者，形势动荡不安的时代，木材夹纻较易受人为破坏，这也是如今较难碰到御制珍品的重要原因。加上大多数人天生对大漆过敏，大漆是漆木、夹纻像制作中不可或缺的原材料，因此能驾驭此项技艺的匠师屈指可数。 大漆本也非常“娇气”，每道工序都必需等漆彻底阴干才能继续下一步，稍微欠缺一点耐心都会前功尽弃，一尊漆木造像成品起码历时数月、数年甚至更长时间。 如此耗费时力，所出成品非精品莫属，尤其体量较大的造像。
木胎髹漆无量寿佛坐像承德避暑山庄溥仁庙
如这尊大体量漆木无量寿佛坐像，就被供奉在建于康熙年间的皇家行宫，承德避暑山庄的溥仁庙内，此处是清代皇帝夏天携后妃前往避暑的场所。
木胎髹漆金弥勒佛立像 半身像（后上漆金）北京雍和宫
由雍亲王府改为寺庙的雍和宫，同样供奉着一尊大体量藏式漆木弥勒佛立像。此外， 一些尺寸较小的漆木、夹纻藏式造像，或许被放置在寺庙大佛前，或许被供奉在皇家后宫佛堂中。
清康熙 御制夹纻文殊菩萨私人收藏
这尊同属文殊题材的清康熙夹纻菩萨坐像，体态健硕，五叶宝冠被巧妙设计为可活动拆卸，通肩天衣与长裙皆堆塑精美团龙云纹，工艺之精细不失为当年重要造像之一。
此像采用漆金夹纻法制作而成， 夹纻造像采用麻布、漆灰等原料，胎体轻薄却经久耐用，主要为皇家*用御**高级匠师所掌握。 此尊菩萨外髹金漆，工艺上乘，当出自宫廷名匠之手，或是定制于皇家礼佛场所，亦可能是作为回赠入贡藏僧活佛或寺院的贵重礼物。
清康熙 御制夹纻白度母坐像私人收藏
康熙年间的御制夹纻造像不在少数，这尊夹纻白度母坐像便是其一，尺寸不大，却将所有细节都交代得一丝不苟，璎珞华丽、钏饰精美匀称、帔帛柔畅绕过双臂形成优美线条，所塑之处无一不彰显着御制夹纻像的至高水准。
清康熙 夹纻漆金金刚首菩萨坐像北京博美国际拍卖 2018年成交价：78万人民币
此像整体风格与2018年北京博美国际拍卖中一尊以78万人民币成交的，夹纻漆金金刚首菩萨坐像极为相似，尤其莲花底座，莲瓣宽大饱满，缘边饰缠枝卷草纹，可判断出自康熙年间，同为宫廷风格。
扎纳巴扎尔像蒙古吹忠喇嘛庙博物馆
看了这么多康熙御制造像，康熙爷审美在线绝对是不争的事实，那能入他慧眼的自然也不是泛泛之辈，例如创造了佛教艺术史上最后一个典型风格的蒙古著名雕塑家扎纳巴扎尔。扎纳巴扎尔作为蒙古地区最高领袖，归顺中央后，被册封为格鲁派教主，与康熙帝感情甚笃。 此后，每逢入京朝观他都会亲自帮助和指导宫中一些重要造像的设计和制作。 正如这尊康熙夹纻弥勒菩萨，显然受到了扎派风格影响。
清康熙 御制夹纻弥勒菩萨像私人收藏
扎派风格是在借鉴古代尼泊尔和印度艺术风格的基础上所进行的创新，对开脸进行了蒙古化的再创造，缔造了清代造像又一艺术高峰。 比起典型的康熙造像，扎派造像面部会融入更多蒙古民族元素。此像神情俊朗，鼻梁高挺，最小似樱桃，下唇偏厚，有着浓郁的扎派气韵。菩萨结跏趺坐，双手于胸前结*轮法**印，动作舒展自然，尤其双腿交叠灵动逼真，没有丝毫僵硬感，若雕刻功底稍逊都无法达到这种水平。
清康熙 夹纻漆金观音坐像北京诚轩秋拍 2015年成交价：89万人民币
2015年北京诚轩秋拍中，一尊成交价为89万人民币的夹纻漆金菩萨坐像与这种弥勒菩萨无论造型、风格都极为相似，二者工艺技法相当，都是康熙宫廷代表作，彰显出高贵典雅的皇家气派。
古代帝王是资源最大拥有者，往往也是艺术审美的缔造者和风向标，宫廷佛像的艺术风格自然不会千篇一律。帝王举皇家之力，汇聚全国各地能工巧匠，除了蒙藏工匠，也有不少汉地匠师。 受汉文化影响，宫廷风格造像将藏式独特的艺术造型与汉地悠久深厚的写实传统融为一体，形成汉藏交融的优美风格，亦是宫廷佛像艺术的主旋律。
明晚清初 檀香木御制药师佛私人收藏
如这尊御制檀香木药师佛，眉眼细长，五官俊秀，头身比例较小，身姿挺拔，束腰身形，是尼泊尔造像艺术较为重视的细节；但此尊造像也有不少汉地元素，上身着坦通肩式袈裟，内着高腰贴身长裙，衣纹褶皱自然流畅，具有较强质感，线条规整，体现了中原地区重视的写实手法，属于典型的汉藏造像风格，显然区别于其他地区风格的佛教造像。造像金漆华美，漆质上乘，工艺精湛，堪称御制风格又一佳作。
明代 京作夹纻菩萨像私人收藏加拿大安大略博物馆旧藏
明清宫廷汉藏风格盛行，依然也不乏传统汉地风格造像。如这尊加拿大安大略博物馆释出的明代夹纻菩萨像，脸型方中带远，法相沉着祥和，胸前璎珞雍容华贵，身姿比例拿捏精准，不同于藏传菩萨像婀娜曲线的表达，此菩萨像矫健挺拔的身躯穿着宽大的天衣，明显汉地写实衣纹，手部纤细，动作刻画灵动，整身明显汉地风格又融入些许藏地元素，金漆的完美度又让此尊造像更显尊贵，是典型明代中期偏汉地风格。
近数十年来，国际市场愈发关注到漆木、夹纻造像的艺术价值，相比其他材质，御制风格的漆木、夹纻造像精品存世量却极其稀缺。不过，相信不久的将来，随着更多藏品释出，藏家赏析水平逐步提高，会愈加肯定宫廷风格漆木、夹纻造像的艺术水准，使它回归原本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