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对于每一个出生在小县城的年轻人来说,面对铺陈在大城市中的繁华街景与拔地高楼,仰视是必要的童年经历。
古时苏杭常是子弟求学的状元之乡,桑梓沃地为居家生活之所,而京城多为求仕与发迹的地方。大城市对于任何时代的年轻人来说,天然意味着成就与幸福的更高处。
然而,在现代化城市经济下,这一情况正变得复杂:城乡二元结构使大小城市之间的现实差距不断扩大,而扩张的互联网和交通却又使它们间的感官距离不断缩小,来回之间,已然形成"看它时近,摸它时远"的巨大落差。

鲜明的对比下,资源不对等背后的意义变得更加通俗,并因此下沉至个体的选择。在县城出生,去中等城市上学,最后尝试留在大城市工作——数千万中国年轻人正按照这样一条类似的轨迹保障着自身的成长。
然而,客观统计数据中平均3.1年的归乡时限正成为小镇青年头上的紧箍咒:一方面,城市的怀抱是有限的,成长的差异是天然的,乡情的拉扯是苦涩的;可另一方面,家乡逐渐成为了回不去的远方,因为在漂泊的日夜里,在城市的沃土之上,怀揣理想的年轻人正悄然地经历着一场又一场化茧,在层层抽离中期待成蝶。

待不下的城市:骚动的远方
凯凯是一名拥有294名粉丝的B站up主,也是老家县城近10年来第一个考上清华的高材生。在家乡,他是"全村的希望",但奔赴人才济济的北京后,他发现自己仅代表一种意味深长的社会现象:"小镇做题家"。
出于记录生活、证明自我的想法,凯凯在B站开设了一系列属于自己的视频专题。在关于小镇做题家的一期视频中,同是"小镇做题家"的数十位年轻人汇聚在了一起,其中一名提到:"既然社会结构已经给我们每个人划定了天花板,那奋斗还有什么意义?"

对于凯凯这样勤学苦读、敏于思索的县城年轻人来说,"小镇做题家"是一场不平等的揶揄。
原生的奋斗环境和身份给了他们迈向城市的第一道门槛,但现实递给他们的考题还不止于此:在城市复杂的优越性背后,迎接年轻人的,是断层式跳跃的物价、城市户口的稀缺性以及市场经济式的爱情。
去年是凯凯入学清华的第一年。这一年,全国城镇就业人员年平均工资刚达到9万元,而上海远郊的房价已逼近4万一平米。

这一年,从北京各高校毕业的数十万年轻人仍选择了签署价值三至五年的青春或三十至五十万的"*身卖**契",以便换取一家位于通州郊区国企所给与的户口权利。
这一年,人民公园相亲角的阿姨写在纸板上的字越变越少——如果是儿子,只要有车有房,哪需仪表堂堂;而如果是女儿,朝阳户口在手,还怕郎君没有?
成家要求体面,买房还得啃老,今后孩子必须得住学区房——城市明明那样怡人又漂亮,到了花钱的时候,却是一张横竖也填不满的嘴。

回不去的老家:沦落的故乡
家庭、学历、房产、户口……纵然有十双手正拉着小镇青年回家,可是,历史发展的穹顶之下,不尝试就错过的遗憾更叫人惋惜,毕竟他们深信"人生就是要先遇见,然后再说值不值得"
同龄人的眼睛
网友小赵出生于南方某座不起眼的县城。十三岁那年,因为眼科手术的需要,小赵第一次去到五小时车程外的省会城市,在一间治疗室中,她和几个当地的同龄人戴着矫正仪器,整整一个下午都坐在一起。
现在回想起这一段经历,她觉得很好笑:"当时什么也看不见,但是几个小时里,一声也不敢吭,心里全是诧异,才发现原来这里的小孩平时都说普通话。"

当环境的差异被揭露的那一刻,个人的自卑和彷徨就有了确切的形状。
对于无数个小赵来说,虽然逃离了曾经复杂、庞大、紧凑而又曲折的小县城,却在碰上大城市的那一刻就像漏了气的球,和他们当年正在形成的自尊一起,猝不及防地缩小、再缩小——而这份悄然崩塌的心情,只有在被城市拥抱的那一刻,才得到了抚慰和修复。

"没有剧院的日子,还不如隔离"
现年二十三岁的小赵毕业后选择留在了北京,每天早晨五点半起床,转三趟地铁,再骑两公里摩拜,最后抵达一平米不到的工位上。现在的她天天都说普通话,工作繁杂而又艰辛。但是,这座城市中使她感到不敢吭声的场面越来越少,而吸引她留下的东西,却越来越多。
小赵在网络上也是一枚红人——她是现在追星族口中的"站姐"。但凡有闲暇,小赵必定出现在北京、上海以及广州的各大音乐剧剧院里追星。
今年冬天,因为特殊情况被关在县城家中长达三个月的小赵没有崩溃,回到北京春暖花开后苦等了一个月却还不能开放的剧院,却让她流下了"老母亲"的泪水。

豆瓣网友小包发表了和小赵同样的观点:特殊情况期间,在*疆新**边陲小县居家隔离的小包往豆瓣同城上发送了一篇名为"在家里好闲哦,有昆汀的粉丝吗?"的贴子。六个月后,特殊情况解冻,小包早已回到深圳的工作岗位上兢兢业业,而那篇贴子的回复数,仍然是零。
曾经的县城年轻人已经没有意图要去计较儿时县城里破旧的电影院,他们如今在意的,是只有大都市才会拥有的博览会、展厅、时尚秀场、线下同友会以及各类剧院。
只有在已经发展到更高阶段的大城市才有的摩登的娱乐方式,早已拔高了他们对于文化娱乐与精神享受的期望,成为了他们自我发展的人格定位中,不可缺少的一环。

振华超市与711
除了对整体文娱环境的适应,大城市的基础设施、经济形态以及行业服务已经使曾经的小城年轻人树立了成熟、明确且完整的生活结构与消费习惯。
习惯了24小时营业的711和全家的存在,回家过年的年轻人开始感叹,在晚上九点之后,竟然连小区楼下的振华超市也进不去;熟悉了金碧辉煌、服务到位的现代化商场后,年轻人蓦然发现原来县城商场里卖的从来都是一级城市过季的商品。

消费水平的提升不意味着他们养成了铺张浪费的习惯,因为在更深的层面,它正与年轻人的收入水平、生活阶层以及身份意识严丝密缝地挂钩着。然而,不论生活品质还是自我认可,从古至今都是从奢入俭难。
投资人生的风险就在于,如果不曾见过城市的温存和伟岸,那么家乡的风景还能姣好一片。统计数据里的3.1年对于在城市生活并打拼许久的县城年轻人来说,积攒着再也回不去的职业环境、日常娱乐、文化品位以及消费习惯。
房可以买不起,但汉堡王真的不能放弃。花花世界的新希望和新习惯拼贴在一起,构成了他们无法割舍的新的自我认同感。

穹顶之下,理想何寻?
急需优秀人才的城市仍在面向县城青年们开放更多的平台、机会和资源,而事业成功、面露幸福的人物画像,给了年轻人们更笃定的信念。
陈荣辉是世界新闻摄影比赛荷赛奖的获得者。他是看着美猴王长大的县城青年,是地道的"杭漂"和"沪漂",更是凭借作品和才华获得了城市的接纳和认可。他以年轻朝气的面孔登上企业高管会议与公众演讲的时刻,也是台下无数个青年暗自鼓舞、摩拳擦掌的时刻。
冉乔峰也是一名出身于县城的年轻艺术家,是用24万首小诗记录着城市的风或雨或落日的"漂泊诗人"。从事着外卖员、快递员、流水线工人等工作的他代表着最底层的奔赴城市务工的年轻人,即使城市"抖落烟头,抖落孤独,抖落思乡",但他爽快地对自己、也对同他相似的年轻人说:体会它们吧,写下它们吧,天光大亮的日子,还长着呢!

故乡啊故乡,不如你就作我梦中的念想
今天的时代之所以能够比昨天的时代更新鲜、更不同,实则是因为在新一代的年轻人心目中,安稳和确定性才是危险的。
比起"回不去了"的遗憾,年轻人似乎更会为"融不进"的无奈而感到焦灼。县城的空城计仍在被唱响:故乡啊故乡,你是美好的念想,可你之外的远方,才是梦想发光的方向。

千万个逃离县城、奔赴远方的年轻人中,业已成功的陈荣辉是少数,仍在奔跑的冉乔峰是多数。关于时代与阶层的繁复叙述无法避免地掩盖了某些属于个体奋斗的高光时刻,但同时,在社会给予的阵痛之下,年轻人群体中仍有孔武有力的意识在苏醒着。
在大都市华丽的朝霞与夕阳下,在大厦侧面的倒影中,无数个冉乔峰还在奔波和思索。而在B站凯凯的视频评论区里,"小镇做题家"们其实已完成了自问自答:
-"既然社会结构已经给我们每个人划定了天花板,那奋斗还有什么意义?"
-"社会有社会的问题,然而个体永远有个体的转机,不变的,是做好自己。"
参考资料:
小镇青年的思想和生活状况调查报告(2020)
2019年中国小镇青年发展白皮书
诗集《骑着时间奔跑》,作者冉乔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