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系列故事《我的海棠我的秋》、《天明有暖风》、《我原本就爱你》的姐妹篇 《爱情正营业》 的第25章,希望大家喜欢~
上集写到:
而闫希,是几乎所有人都认定,清醒可能性低于百分之二十的危重病人。
这孩子伤得太重了,能活下来除非有奇迹。
许苓停脚,转身推了桑蕾一把:“你是第二主管,进去看看。”
桑蕾没撤,依然守在闫希治疗的最前沿。
桑蕾恍然醒悟,扭头就跑,跑了几步回头看着许苓:“许姐,这才是ICU吧。”
一边生,一边死,生死相连,生死一线。
1
ICU有个单独电梯,可以直下到最底层停车场,也可以直上到最高处平台。
这里有独特的,可以鸟瞰城市的顶楼风光。
电梯门开,桑蕾看到了面对夜景静静站立的许苓,她慢慢走过去。
“知道为什么这个电梯会直通到平台吗?还只能ICU按才管用,其他楼层按都没用?”
许苓好像背后长了眼睛,知道她过来了。
桑蕾说不知道。
“我们院的重症监护科,算是北京最牛的,最早坚持成立的那个人,是老院长。”
桑蕾知道老院长的名字,那是名留医学史的超级大拿,无论是医术学术还是人品,都被无数人认可,是桃李遍天下的老医生。
“他走的时候,在ICU熬了很多天,最后清醒的那刻,他说'送我上顶楼,我想再看看夕阳',学生们抬着病床上来,他就躺在这里,看了最后一眼黄昏。”
后来建独立科室,设在这一整层楼的时候,院长就发话,留个电梯单独给ICU吧,也许会有人在走之前,想看看夕阳,看看天空。
桑蕾眼圈红了起来,她吸了吸鼻子。
“你是个易感的人,做医生很好,因为你很有共情力,我想,院长会要你主任会要你,最根本的原因应该是这个。”
“但同时这也是缺点,你也会因为同情心泛滥,而做出一些不利于工作的决定。”
桑蕾垂下头,她无话可说,这几天她一直在等,等许苓说一句我对你太失望了,你滚吧!
舒泊航给她看了那些视频后,她就一直在等这一天。
虽然昨天到今天,风向有了些改变,有人说抓到了真正的罪魁祸首,有人说何校长是被冤枉的,确认了,但到底没有警方最后的正式通报出来,所有一切都是猜测。
都还没有最终定论,就像她的去留一样。
2
“我错了,”桑蕾豆大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她不想哭,但眼窝子浅就是很容易掉眼泪,“许姐,你怎么惩罚我都可以,但能不能不要赶我走?”
“我是真的想做个好医生。”她哭着说。
许苓注视着城市的夜景,那么璀璨那么漂亮,有时候她会想,如果她站得足够高足够远,低下头看城市,会不会像童话故事里的水晶球,看到的全是海市蜃楼?
这一切,生,死,痛苦,挣扎,都是假的,都很遥远?
没有答案,因为她永远也不可能站得那么高远,假设没有任何意义。
“你今天要11床签的放弃同意书,我在15岁那年也签过。”
桑蕾霍然抬起头,连眼泪都忘了流。
“我父亲是在车祸中过世的,他在穿过人行横道的时候,碰上了飙车*党**,他们把他拖行了上百米,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不成人形。”
桑蕾捂住嘴压住惊呼,骇得抖了好几下。
那时手机还没完全普及,老师冲进教室找许苓,叫她去办公室接电话,说她家里出事了。
电话是叔叔打来的,他们不敢告诉她详情,只说爸爸出事了,要她赶紧去医院。
一路上许苓一直在冒汗,大冬天的,她竟连里面的卫衣都全湿了。
做完手术,父亲被送进了ICU,一天两万,住了一周,无力回天。
最后医生和他们商量,放弃还是不放弃?那句话她一辈子都记得:治疗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他脑干重伤,不会再醒来了。
“所有人都怕拿主意,大家都在哭,也都在犹豫,妈妈已经烧了很多天,高烧40度就是不下来,后来叔叔他们说:许苓,你做主吧,不管怎样我们都不怪你。”
许苓声音很平缓,没有多少痛苦的起伏,这段回忆在心里咀嚼过太多次,早已经沉淀到了她的心灵深处。
“妈妈也说让我拿主意……没多久,我就签了字。”
“当时和我谈话的医生,就是我们现在的主任。”
许苓转过身,“桑蕾,我可以原谅你的所有失误,但你真明白到底什么才是一个ICU医生吗?”
“你是否明白他和专科医生有何区别?”
3
桑蕾看着许苓,也在呼呼冒汗,结结巴巴。
“我们是全科医生。”
“嗯,还有呢?”
“我们是离死亡线最近的医生。”
“嗯,还有呢?”
“我们是真正的救死扶伤……”桑蕾脑子一片空白,呆呆看着许苓。
许苓嘴角牵了牵,极淡地笑了一下,夜色下,她的笑容美艳又清冷,像开到极盛处的芍药,桑蕾更看呆了。
“你说的都对,但都不是最重要的。”许苓忍不住轻叹。
重症监护科,我们最重要的职责,是监护啊,笨蛋!
送过来的病人,基本都是做完大手术或者手术已经没有意义的病人,外科手术和急救是第一步,我们则是守在死亡底线的那个监护。
“开瓢,我们比不过神外,开胸,我们比不过心胸外,开肚子,我们比不过肝胆消化和泌外,论专业,我们其实谁都比不过。”
“但我们的意义在于,他们给人开胸剖肚也好,开脑袋瓜也好,到了生命的最后一步,都得往我们这边送。”
“我们不做大型的外科手术,也没有那么多可以拿出去炫耀的科研成果,但生命指数体征,并发症处理,监控……最后一扇大门是我们守着的。”
“这才是ICU的终极意义,才是我们每天累死累活,拿这点屁工资的最高追求。”
我们希望所有病人最后都不要走到ICU这一步,哪怕是去世,也希望他们是在普通病床上,在亲人朋友的环绕下,甚至是在家里,安安静静地离开。
可这注定永远只是个美好的愿望,我们必须直面最残忍频繁,也最悄无声息的死亡。
没有陪伴,没有哭嚎,没有尊严,甚至可能连涟漪都没有。
而这,也是人生的某一部分,最冰冷的真相。
许苓有些累了:“桑蕾,你没有守护的心,就别留下来了。”
桑蕾上前一步:“我有。”
她说得无比坚定,“我能做好的。”
然后又秒变哀求,“许姐,我以后一定听话,你指东我绝不打西,你撵狗我绝不追鸡。”
许苓脸一僵,你才撵狗,你全家都撵狗。
4
小姑娘家家的,怎么这么不会说话?
桑蕾知道说错了,想挽回来,突然听见许苓口袋里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震耳欲聋。
她吓了一跳,见许苓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机竟一直在通话中,对面竟然是舒泊航。
“舒泊航,我说完了,你妹妹的事情她自己做主,你要她走没用。”
舒泊航忍住笑,嗯了声,总算答应不插手桑蕾的事情了。
许苓在桑蕾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往电梯那边走去,做了个手势,让她跟上自己。
“但是,”她话锋一转,转得自然,“说完了归说完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我三个月奖金你给我补,怎么样?”
舒泊航又笑起来:“行,我给你补。”
这一声温柔多了,听得人耳朵直痒。
桑蕾一路跟着下去,很快卖力地开始工作,跑上跑下跟上了发条一样,一扫这两天的颓势和沮丧,显得斗志满满,跑得飞快。
她的状态大不同,连主任都看出来了,叫住她到旁边。
“你,是不是许苓给你做工作了?”主任问。
桑蕾斗志昂扬地“昂”一声。
主任点了点头,随后,却是忍不住追问了一句:“她和你说了什么?你跟打了兴奋剂一样?”
桑蕾挡住嘴小小声:“她说了她父亲去世的事,许姐是这个……”
她竖了大拇指,竖得高高的,眼睛也瞪得大大的,主任看着她,口罩下的表情一言难尽。
“我要像许姐那样厉害!那样坚强!那样牛!”
桑蕾小小声,但每句话都加重了语气,像在发誓。
主任长长地“哦”了一声,站直了,眼神充满慈爱,和若干年前看到许苓一模一样。
“那加油去吧,你可以的!”
5
许苓躲在办公室里吃零食,海苔肉松卷,拇指那么大,一口一个,加了芝麻很香。
“你不用这个语气和我说话,好像我是易碎品一样。”她说
舒泊航一直没挂电话,从平台到楼下再到她进办公室,说话一直小心翼翼,一副隔空都恨不得拥抱她的样子。
“我……”舒泊航不知道该说什么,啊了一声。
“我没那么脆弱,即使有,当时也脆弱完了,后面我想起我爸,都是快乐的。”
许苓翘着二郎腿,“我爸肯定更喜欢我这样想他,而且绝对会对我说,闺女啊,老爸的例子你能用就用,别客气。”
不一定喜欢?那也没办法,过世了的人,没有发言权。
如果这个例子劝人有用,她会一直拿来用,在这方面,许苓是个现实主义也是个乐观主义。
人死不能复生,无论你用怎样的口吻来说他。
那就快乐多一点吧。
老爸是个超级乐天派,永远一副天塌下来当被盖的样子。
“他昏迷的7天里,曾非常短暂地醒来过一次,就那一次,他也是笑着的。”
整张脸肿得像包子,但依然在笑,眼睛嘴角都在笑,最后还对着他们比了个心。
“谁不想父慈母爱兄友弟恭,一家人团团圆圆和和乐乐,可总有遗憾的,十全十美不存在,真存在了,你又会觉得假了。”
许苓关上抽屉,“我没那么脆弱,也不需要安慰。”
即使需要也早时过境迁了,她是失去了父亲,但不是失去了全世界。
她能好好活下去的,带着老爹没活完的那份。
舒泊航在那边笑着叹气:“唉,许苓,你这样让我好没有成就感啊,不是说了是准男友嘛,总该发挥点用处吧,依靠都不需要依靠的吗?”
许苓把桌子上的包装纸清扫干净:“要的,这个周末我们吃火锅吧。”
她笑眯眯的,“我想吃火锅了!”
6
周末吃火锅当然没问题,但周末还没到,详细案情通报就像投了颗原*弹子**,引爆了整个舆论,让闫希事件的讨论再次冲向不可思议的热度高峰。
此后,这个案子的讨论度居高不下,持续了很多年。
母亲是罪魁祸首之一,凶手就是那两个抬着孩子进村委会的两个男人。
他们是曾美玲的客人,也是闫希的固定客户,一个才10岁的小女孩就已经有了固定客户,多么可怕?
就凭这一点,曾美玲死不足惜。
陷害何校长的是村长,村委会,乃至所有村民,是所有人的共同主意。
“学校成立于上个世纪70年代,当初说好,两个村子一起合办的。”
山前一个村山后一个村,两个村的孩子都来这里上学,地皮算共同的。
“后来,山前村成了艾滋村,后山村就没孩子过来读书了,大家避之不及。”
后山村当然不乐意,说好了学校是两边一起拥有的,他们要前村给钱,前村当然不会给,你可以送孩子过来嘛,我们又没拦着。
因为这件事,两村闹了二十年,换了好几任村长,都没解决,乡政府县政府都没辙。
之前都无所谓,这几年,后山村提出一个主意,说要不我把地皮租给你,你也别开学校了,你搞工厂吧,把你们那旧衣厂迁过来,要搞就搞个大的。
反正旧衣服多,堆积如山,村子没地方放,都臭了。
村长觉得行,学校就那么小猫两三只,随便给间房得了,读书哪有赚钱重要,总是要先吃饱饭的吧,不吃饱谈何发展?
可他怎么说,何尚相都是不肯让地方,老头还用笤帚追着村长打,说他眼睛里只有钱,没有教育。
“我呸!”村长穿着囚服,和曾美玲很像,都是一脸的冥顽不灵。
“他一个月拿上头发的工资,有国家养着,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我为全村人谋福利,有什么错?”
那就想办法把何尚相弄走吧,这个死老头倔得很,不弄走他,谁都别想好过。
弄狠点,翻不了身的那种。
村长召集村民,村民一个传一个,最后大家都默许,容忍了。
当作恶变成集体行动,他们需要的,是一个引爆这件事的导火索。
村长深谙网红经济那一套,决定利用舆论煽动和爆点一起来,誓要让何尚相此生都不能翻身。
只是他们都错估了一件事,就是民愤一旦被煽动,分分钟燎原。
抬着闫希去医疗队的那两男人失了手,小女孩奄奄一息,一切失了控。
捐款来了,质疑声也来了,专案组进来了,网红大军也来了。
当蝴蝶扇动翅膀引起一场龙卷风,没有人能全身而退,这个村庄在二十年后,再度毁了自己。
没有人清白,人人都是侩子手。
结案报告很好写,白字黑字明明白白,但每个字都是冰冷的,不带有丝毫温度。
余韵久久不散,何校长正式退休离开了村庄,但他也无处可去,儿子不愿意接纳他,失去的亲情不容易回归,大团圆只出现在想象中。
于是,李浩川的慈善团队安排了老校长,他依然在某个大山深处发光发热,那也是他自己最想要的归宿。
闫希,这个苦命的女孩,她在ICU躺了半个月后转去了普通病房,一个月后出院。
幸运的是她恢复得很好,并没有失去一个女性本该有的所有能力。
她最后被一户好心人家收养,被带去了南方。
收养人给她改了名字,说希望换一方水土,她能重新焕发生机,忘记过去所有的一切,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
……
时间再回到这个周末,许苓和舒泊航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约会,终于正式启动。
(第2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