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题目:抗联母亲——李宝清
原创:赵希瑞,原创 印象本溪。
白山黑水狼烟起
翠柏苍松斗士眠
巾帼挥刃向贼寇
少年拔刀勇向前
密营屯粮秋风烈
鸟径报信春山远
一门英杰谱忠曲
万古风范歌抗联
公元1900年,当八国联军的铁蹄踏破了北京城,大清皇权摇摇欲坠,中华历史进入最黑暗的一页!此时,在辽东的深山密林中,在低矮的马架子里,一个李家的女孩顶着封山大雪降生了!
近乎荒蛮的辽东,人迹罕至,除了被贬或逃难,是没人愿意来这里定居的!皇帝、朝廷、国运等国家大事,和眼前每日与野兽争食,和恶劣的自然环境竞争相比,那些事太遥远了,根本不在人的意识里的。活着、生存是天大的事!李家,居住在远离村落的外三堡之一,即现在的本溪县东营房大阳村大川三道沟。
外三堡:明代时,为了防御建州女真对明朝边民的袭扰,朝廷在辽东西起辽阳东到凤凰城一千多里的土地上修建了13个边堡,然后沿着山脊,修建了边墙,将这些镇堡连接起来。这些边墙就是女真和明朝的界限墙。外三堡,具体指的是今天的洋湖沟、红土甸子、东大阳三个村庄,处于明边墙外当时归属女真。由此可想象一下,明朝不要的地方,会是怎样的去处!
马架子,是东北特色的民居!七根原木稍加修整,如图所示,搭成三角锥体,南面开门窗,“羊草”苫顶,短木平垒做窗台和门边墙。架子里有土炕,烟囱在架外!今天看来,就是简易的暂住的窝棚!然而,这就是那时辽东山里人一年四季的家。李宝清,就出生在这样的环境。活着,已是千斤重担,识字?化妆?那是天方夜谭,连一点点的影子都不会进入脑中。初生的幼儿嫩嫩皮肤,很快就在潮湿的空气,蚊虫的叮咬,照明松油的熏染,凛冽寒风的磨割下,变得粗糙。硬硬的茧子伴随着年龄的增长,长满手、脚、脸颊,还有心上!坚强,也随之一点一点印进她的眼睛,她的心脏!

扶梨牵牛田间耕耘,持枪纵犬山野猎兽,舞勺弄铲灶台做饭,东北女人泼辣能干,是生存所迫命运所赐!
1920年后,李宝清与郭振山组建家庭。女儿郭某、长子郭凤岐、次子郭凤山相继来到人间。辛劳的生活随着家庭人口增多变得艰难,但儿女的笑脸已让他们淡化了苦难!在艰苦又充实的日子里,生活充满希望!尽管希望没有明确的终点。

晚年的抗联母亲李宝清,身后的两个镜框里一个是儿子郭凤岐的烈士证明书,一个是县妇联给英雄母亲的慰问状。
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清溥仪退位,国家陷入外国列强的代理人的军阀混战之中。由于外三堡地处深山老林。即使是东北土匪横行之时,郭家生活未受到多大影响。这里似乎是一处世外桃源,任外面世界如何血雨腥风,这里也没有多少波澜。然而,平静的生活还是被打破了。1931年,张作霖被炸,日本开始全面占领东北,伪满洲国在日本人的扶植下粉墨登场。日化教育、日本人的飞扬跋扈、伪满军警的狐假虎威,将世外密林中的郭家人拉进了不满、愤怒的情绪之中。反抗,随着山外的欺凌压榨一点点迫近而不断激烈。最为原始的爱国意识被一点点点燃。
1934年,杨靖宇率抗联一军来到本溪丹东一带,袭扰日军和伪满*队军**,宣传抗日,发展抗联力量,扩大抗日游击根据地。郭家老少积压许久的抗日怒火完全爆发,全家人满怀豪情投入到支持抗联的斗争中。郭家成为抗联领导最为信赖的集合地,很多重要的会议都在郭家召开。郭家人站岗、放哨、报信、安排吃住,四处奔走为抗联筹集钱粮物资,疗养伤员,发动群众,做了大量的工作。郭家就是抗联的坚固堡垒。这期间,李宝清接触了诸多的抗联高层领导。杨靖宇、宋铁岩、程斌,甚至有金日成。老秃顶、和尚帽子等密营在当地群众的大力支持下相继建成。革命热情随着抗联不断的胜利而空前高涨。
1936年7月12日,抗联一军直属团团长侯俊山带领部队从老秃顶到外三堡郭家建立抗日委员会,郭振山任主任,郭振双任联络员,李宝清任妇女主任,14岁的郭凤岐任少年队队长。李宝清,东北山林追狼逐豹的经历练就了她无畏的精神和坚毅的品性,形成了刚烈而不屈服的性格。在如火如荼的抗日斗争中,她就像开足马力的火车,明确了前行方向后,义无反顾的直冲前行。组织群众,缝制军衣被服、运送物资*药弹**、收治伤员、报信传书,她瘦弱但精力充沛的身影如同一只鸿雁,展翅在辽东的山林中。1937年2月,15岁的郭凤岐成为抗联一军一师少年营战士。1938年7月,任军部直属少年铁血队第三班班长,同年12月由杨靖宇警卫员王传胜做入*党**介绍人参加中国*产党共**。开始追随杨靖宇将军离家踏上抗联斗争的道路,自此告别父母,再也未回来。

本溪东大阳抗日民主政权遗址纪念碑,该遗址即为抗联母亲李宝清的家。

碱厂台山烈士墓园中的抗联战士郭凤岐墓碑
抗联的不断胜利,让日寇暂缓在关内进攻势头,一方面抽调关东军主力部队加强军事围剿,一方面开始采取“归屯”政策,压缩抗联游击范围,同时组建特别工作组,利诱、离间、瓦解抗联战士斗志。
1936年,日本“长岛工作班”在通化县组建。1937年12月到1938年夏天,一支声势浩大的上万人的抗联队伍,遭到重大打击。老秃顶、和尚帽子、三块石、天桥沟、天华山等游击根据地被攻击,密营被发现,各地的地下组织被破坏,队伍被打散,积极参与抗联的群众受到*害迫**。这一切的根源在于抗联高级干部的背叛。

后排左起胡国臣、廉应泽、安光勋、冯建英;前排左起的第四人为程斌。
这些抗联高级干部的先后投敌,使得抗联在南满地区浴血奋战取得的胜利果实付之东流,杨靖宇将军战死,剩余小部分抗联战士转移至吉林黑龙江甚至苏联远东地区。
支持抗联的群众遭受日满政权残酷的秋后算账。郭振山、李宝清一家首当其冲。郭振山被杀害,李宝清被抓住,手脚绑在马车的车厢板上,遭受严刑拷打。辣椒水、老虎凳、皮鞭沾凉水……山林中生长,自幼与狼虫虎豹斗智斗勇的坚毅和良好的身体素质让李宝清从死神面前逃过一劫。
为了生存、抚养年幼的儿子郭凤山,李宝清嫁给苏家,开始第二段人生。1942年,女儿苏国英降生。1945年9月,日本投降,伪满洲国退出了时代舞台。人民政府本溪县政府成立,李宝清成为人民代表。晨起暮归,组织群众参加土改、支援解放战争,她在自己生活的黑土地上,默默做着自己能做的的一切。1949年,建国了,她转身为生产队长,在最基层的岗位上奉献自己。儿子郭凤山成为本钢工人,后来支援国家建设转到太原,在太钢的17冶7公司任书记,女儿苏国英嫁到碱厂二组,和王明贵组建家庭。1968年,李宝清的第二任丈夫去世,她离开了自己生活了半世纪的外三堡,来到了碱厂的女儿家。

建国后的生活虽然依旧不平静,物质生活依旧处于困苦之中,但对于惊涛骇浪中走过来的老人,生存之忧已解,安稳就是幸福!二儿子逢年过节来看望,两个女儿情如亲姊妹,女婿有着正式工作,日子已远比想象的好得多。但,愁云时不时浮现在她饱经沧桑的脸,牵挂,犹如心上拴着的一块石头,坠着她,让她很难完全快乐。转眼,三十多年过去了,大儿子郭凤岐那尚显稚嫩却又坚定的参军的目光一直在她眼前浮现。冰天雪地、缺衣少食,终日辗转在深山老林,作为可以深入抗联密营,接触最高领导人的她,她比谁都知道抗联战士的艰苦,恶劣的环境,匮乏的供给,敌人的明枪暗箭,生与死之间,仅是一线之隔。各种关注,各种打听,大儿子郭凤岐的生死一直是未解之谜。其实,这种情况下,结局答案每个人都心知肚明,但只要没有人证明那个猜测成立,做为母亲的李宝清都在奢望着另外一个可能的出现。


朝看旭日,暮睹夕阳,盼望、期待,随着太阳的东升西落,月亮的圆缺没有丝毫减弱。有人说,时间是治愈伤口最好的药物,尤其是思念的痛,是最伤人肺腑,唯有寄希望于时间的流逝来冲淡记忆,忘却疼痛。儿女对父母的思念可以被时光冲淡,夫妻之间的思念可以被时光冲淡,但,母亲对儿女的思念却冲淡不了!
更何况是李宝清呢?她的儿子,还有那一线生存的希望呢?1980年后,老人受尽各种折磨的身体再也无法支撑她坚强的心,她不能随时站在路边桥头张望远方了,她倒下了,只能躺在炕上,她每天喃喃不清的反复自问着“我那儿子到底在哪儿了呢?”
王传圣,桓仁县人,杨靖宇将军警卫员。抗联少年铁血连指导员,郭凤岐的入*党**介绍人。郭凤岐是铁血连三班班长。作为抗联非高层却又直接接触很多机密的骨干人员,他所知道的信息是准确而且全面的。1982年,牵挂和缅怀着抗联战友的他,来到了本溪县政府,寻找郭凤岐的家人。
李宝清心头那块石头落了地,悬着近50年的心,终于放下了。
“牺牲好,比叛变投敌好!”如释重负的她欣慰地说出了这样的话。
这就是一个母亲,一个抗联母亲对儿子最大的期盼,最朴素的骄傲和自豪!爱国不是喊出的,是需要敢于牺牲自己的一切所爱,不识字,没有文化,不等于没有爱国的忠诚,植根于泥土深处的感情,不是某些高高在上身居象牙阁内的高级知识分子所了解的。
1985年,心无牵挂的李宝清在低矮、破旧的白瓦房里闭上了双眼,她看到了自己、自己的丈夫、自己的儿子所为之奋斗的世界的模样,看到了自己的二儿子、两个女儿的生活平凡却幸福!
心无牵挂,她要到另一个世界去寻找别样的幸福了!

写到这里,突然想到矗立在*安门天**广场上的高高的人民英雄纪念碑了,江山是有太多的无名英雄的献血和生命做基石的,后来的人有义务和责任去挖掘去发现去书写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