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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春繁如锦,和暖怡人,倚在园墙的海棠花半含着朝雨,莹莹如碎玉。
绿水中映着岸边台榭,廊下人影绰绰,都忙着候汤煮茶,一会儿奉去那西园的正厅里。
今日宁远侯夫人顾氏在西园设了个花宴,请了不少官家夫人前来。虽说是观花饮茶,可实则都是为了顾氏的美容香方而来。
大朔香品盛行,除去佩戴熏香及香药,近年来的美容香方也颇受京中妇人们喜爱。而顾氏作为一个痴*香迷**方的人来说,能入得了她眼的香方,那必是极好的。
但今日一瞧顾氏,便见她的肤色何止是极好,说是容颜回春都不为过。
“夫人这肤色白净如瓷玉,方才走来可真真是与那二八娇娘无异!”
“可不,竟养得这般好肤色,叫我们险些不敢认!”
众人围着顾氏左瞧右瞧,无不惊叹羡慕。
回想半年前顾氏因小产亏了气血整个人憔悴蜡黄,仿佛老了十岁。可今日再见就跟换了个人似的,细纹黄斑瞧不见,整张脸白里透红十分的好气色,哪里瞧得出已是年过四十的妇人。
众人略略寒暄几句,便都忍不住追问道: “夫人快与我们好好说说,这到底是何种香方竟有如此奇效!”
顾氏坐在上方,身着青莲团花长褙子梳着高髻,眉目含笑仪态娴雅。她嘱咐众人先别急,然后卖关子道:“说来你们都应该认识的,且我敢保证她所调香方,在这京城恐怕找不出第二个。”
众人闻言,愈发被吊起了胃口。
宁远侯府的香方香品大部分是宫廷调香师调制的,能得顾氏这般高的评价,确实说明对方是个顶厉害的。
但还没来得及细问,顾氏右侧的粉衣女子突然开口:“姨母可是在沁香阁得的香方?”
整个京城也就只有沁香阁最受欢迎,里面的面脂、香油、香方最受京城女子喜爱,甚至连宫中的贵妃娘娘都在用,香方出自那儿应该最有可能。
顾氏却摇头,笑说:“沁香阁的东西虽好,但我用着都无功无过,到底不如你们年轻用了好。”
碍于这沁香阁是王语然外祖家产业,顾氏说话留有分寸,但其实她心里对沁香阁是嗤之以鼻。
香本为雅,可沁香阁的香只为利,失了本性,便只剩了些富丽淤泥之味。
顾氏又解释道:“‘咳唾千花酿,肌肤白和香’,我近来所用的香品名为十香丸,出自前朝的叶氏一族,据说前朝的淑嘉皇后终年都用此香方,到五十岁缠绵病榻时仍是一副花信年华的样貌。”
叶氏一族的制香年历已有两百年之久,是前朝宫廷制香师,而十香丸便是当时盛极一时的宫廷香方。虽然前朝*国亡**已经有五十年之久,但一说起叶氏香方却无人不知。
听闻顾氏得了叶氏香方,众人心情无不激动:“果是如此,夫人定要给我们也引荐引荐!”
“好东西自然要与诸位同享。”顾氏犹豫道:“只是这般唐突,不知她愿不愿意……”
正说着,外头的婆子来回禀,说人已经在偏厅候着了。
顾氏一喜,忙道:“快快请进来。”
前院的偏厅,女子身着白茶色窄袖褥,淡绿百迭裙,丝带束髻左只一支莲花簪为饰,玉面淡拂,静立在廊下。
郑婆前来唤她:“苏姑娘,夫人有请。”
苏悠点头,道了谢,便跟着郑婆穿过花廊往西园里去。
宁远侯府的西园名传京城,园中凿泉脉为池,砌石架舫。又以苓藿、丁香为树,灵璧为山,花厅的房梁柱以黄檀制成,白檀为桌,内置一架大檀木落玉屏风,而旁边的大方桌则是沉香木雕和薰陆垒的城郭。
这般穷奢极侈的以名贵香料打造府园,在公卿大臣中是独一位。
不过这园中香物皆是宁远侯与先皇平定外藩所获,先皇知宁远侯爱香便尽数赐予他,而当初打造西园时,当今皇上还亲手在那檀木屏风上绘了一副《落玉图》,可谓是恩宠至极,因此能来此游园的也无不是京中贵族。
苏悠从前倒是与人来过一回,只是时过境迁,如今再踏入这西园时,她早已不是当初的身份。
穿过花廊,府中婆子将她领进屋内。
她向顾氏福了身:“夫人安好。”
“甚好甚好!”顾氏忙拉过苏悠的手,喜道:“难为你今日肯来,快坐。”
婢女端来座椅就放在了顾氏的身边,而厅内的诸位位夫人们则无不惊奇地看着这一幕。
苏悠是谁,京中无人不知。
她的父亲苏景修生前是皇上跟前的红人,而苏悠又与当时还是皇子的太子两情相悦,两人一早就订下了亲事。
不过那都是以前了,自苏景修获罪以后苏家就落败了,苏悠又被传是个八字凶煞害亲缘被赶出了苏府,怎么突然与顾氏这般亲络了?
众人掩嘴私语,而一旁的粉衣女子则面色色难看到了极点。
粉衣女子是荣国公的嫡孙女王语然,亦是当初太后亲定的三皇子妃,奈何彼时还是三皇子的太子只一心要娶苏悠,故而王语然十分怨恨苏悠。
厅内一阵安静,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悄悄地打量着苏悠。
都说苏悠早几年沦落街头过得十分清苦,可如今这容色姝丽倒是出落越发标志。
不过她如何会有叶氏的真传香方?还能亲手调制?
众人抱有一丝怀疑,王语然却沉不住气,直接问道:“苏姑娘这香方是何人帮你调制的?”
她是无论如何不信一个流落市井的苏悠会调制香方,八成是有人帮忙,想借机攀上宁远侯府。
“此香方乃叶氏所出,你莫不是邀他人之功?”
王语然能来参加今日的花宴,苏悠一点儿也不意外,她对上那充满讥讽的眼神,不躲不闪:“王姑娘误会了,香方是出自叶氏,但也确实是我亲手调制出来的。”
“哦,那你有何证据?”王语然不依不饶,颇有些为难之意。
“王姑娘一向这般揣度人心吗?”苏悠面容清冷,反问了她一句。
“这还用想吗?若真是你调制的,你早该拿出来炫耀了,何必等到今日!”
王语然见到苏悠就冷静不下来,恨不得上前去撕破苏悠的脸皮。
可顾氏眼色一沉,示意她这般言语无状会有失了身份,这才冷哼一声,冷讽道:“苏姑娘能调制此香方,倒真不失一个攀上权贵的手段!”
苏家落魄,苏悠要是能攀上宁远侯府,那可是不愁未来。只是,有王语然在,这关系恐怕不那么好攀。
众人喝茶看戏,只将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
面对明晃晃打量和鄙夷的目光,苏悠淡然而坐,柳眉下的双眸无波无澜没有丝毫怯懦。
依靠权势又如何?
她能走到今天靠的都是她自己,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她也根本不在意别人眼下如何看待自己的,她只知道这些官夫人们别的没有,就是钱多。而她不妨抓住眼下的机会,把叶氏香方的名气扩大出去。
苏悠没有过分谦卑,只是认真回道:“我幸得叶氏香方,只想着将香方调制出来讨个营生便是,无其他愿想。”
都说相由心生,苏悠这般柔毅不屈的模样,倒是让众人生了几分恻隐之心。曾经的高门贵女沦落到靠手艺讨生活,也是无可奈何罢了。便是有心攀顾氏,也凭的是真本事。
倒是荣国公府的王语然自小被骄纵惯了,言语无状说话是个尖酸刻薄的。
有夫人便同情道:“难为你愿意做这些活。”
面对王语然这般羞辱,苏悠仍能从容应对,顾氏心底里也多了几分欣赏,这才接了话:“是这样说,苏家那几个妇人见识短浅,瞧瞧多标志可人的姑娘,竟也能狠得下心。”
苏悠的母亲曾经为顾氏调过香治理过她多年的失眠之症,故而对苏悠也一直带有几分好感,不过她更欣赏的是苏悠不畏人言,清风独立的性子。
她道:“‘咳唾千花酿,肌肤白和香’,你们方才急着要的方子,可就是出自苏姑娘之手,多亏了有她,我这脸色才能一日比一日好。你们也不知,就连那礼部侍郎蔡大人家的夫人也从她这取了个香方,人家两口子浓情蜜意的,没两个月便有了喜事。老来得子,可真是听着都叫人高兴。”
顾氏这一番话,可把各位官夫人们的心彻底给说急了。
顾氏容颜回春,连徐氏用了香方都怀孕了?
要知道那礼部侍郎蔡甸是个老顽固,年少不愿成亲,挨到三十多岁好不容易娶了一个年轻媳妇,却日日埋头朝政之事让媳妇独守空房,这十余年过去一直无所出,急得老太太焦心害病,都闹到皇上那去了。
可苏悠给了个香方,就让徐氏怀孕了?
众人蠢蠢欲动心道,这叶氏香方果然名不虚传。虽然她们表面上都是风光富贵的正室,可抵不过岁月无情,各自的夫君又偏爱那年轻漂亮的,三天两头往侍房里钻,她们心里憋屈却又无可奈何。
再退一步讲,即便已经看开了此事,可试问有哪个女子见自己容颜衰退会不伤感哀愁呢?
便有人先忍不住开口问道:“苏姑娘心思灵巧,可帮我来瞧瞧,我这肤色暗黄还有得救一救?”
这个也走上前拉着苏悠的手急道:“苏姑娘也帮我看看,我这皮肤老爱长豆粒儿,这如何调?”
“我这脸上的黄斑……”
“还有我……”
有人起了头,几位夫人们争先恐后的要苏悠调制美容香方,苏悠不敢擅自做主,瞧了一眼顾氏向她请示。
顾氏看着弯眉笑着,回了苏悠:“烦劳苏姑娘了。”
郑婆方才端来笔墨,又耗费了半个时辰才详细记录好了各位夫人的需求。
待园会结束,诸位夫人一一拜别顾氏并对其表示万分感谢,顾氏得了面子心里甚喜,转头便又去夸苏悠。
苏悠忙道:“女子肤色要好多取决于内调心态,外养睡眠。这原是夫人与侯爷恩爱有加,保养得当之功,苏悠也只是锦上添花罢了。”
如此谦虚不居功,顾氏越看越觉着喜欢:“今日园会可是累着你了。”
“苏悠该多谢夫人才是。”
言毕,苏悠便又蹲身一拜。
今日顾氏特意帮她,她心里是感激的。
但她也明白,天下没有白帮的忙。
顾氏忙扶起她,拉着她的手,笑弯了眉眼:“没得这些话,我呀,偏生就喜欢你这样的可人儿。”
“……”顾氏的热络,苏悠还是有些不适应。
王语然称顾氏一句姨母,按理顾氏应该也会讨厌自己才对,何来的帮她呢?
就和当初主动找她一样,令人想不通。
许是瞧苏悠不太自在,顾氏便派人送她回去了。
她起身也准备走,王语然突然屏风架后面出来,一脸闷气:“姨母为何对她那般客气!”
顾氏劝道:“你这气性倒是真要改改,苏悠如今的身份你还有何可记恨的?”
“姨母难道忘了?”王语然也不管旁边的丫鬟婆子在场,冷着脸直接道,“她是个克星扫把星,姨母与苏悠来往,就不怕被她那煞星坏运给影响了吗?她这样抛头露面的女子,都不知道在市井里养成了什么不良品性,姨母可莫要被她欺骗了!”
顾氏不以为然,笑说:“本夫人行得正坐的端,且侯爷一心为政又爱行善积德,日后有的是好运享!”
“可太子殿下都被她克得行霉运去了边关,姨母就不怕她也害了宁远侯府?”
这话听着就像是在诅咒她宁远候府一样,顾氏脸色不太好看。
虽说王语然称顾氏一声“姨母”,可却并未是亲的。顾氏与王语然的母亲赵氏曾是闺中密友,但自从顾氏母家被贬官还牵扯上一桩贪污案,赵氏便与她断了来往
直到顾氏高嫁宁远侯,才逐渐有了来往。可顾氏心中明白只不过是权势使然,如今她更不喜目无尊长被骄纵坏了王语然,只是碍于有太后宠着,不得已维持些表面功夫罢了。
顾氏清冷冷地回了她一句:“太子去边关是圣意,你说太子行了霉运便是在咒圣上?”
王语然一惊:“姨母、我明明说的是苏悠!”
顾氏笑了:“苏悠又到底能影响你什么?这些年太子去边关,你不也早就移心了吗?我倒是觉得,你应该庆幸没与太子订下婚约。”
继苏家倒台先太子病逝,圣上虽说重新立了太子,可太子去了边关,如今朝中已然是五皇子独掌权势。而荣国公府向来见势转舵,王语然这般虚情假意实在让人见笑。
见顾氏陡然沉脸,王语然方才后知后觉说话有点太没顾忌了,软声撒娇道:“姨母,是语然一时糊涂……只是苏悠那样的人,姨母还是小心为好。”
顾氏没了与她说下去的兴致,一脸乏色:“好了,时候不早了,你母亲近日身子不爽,也早些回去陪她吧。”
“母亲已经好多了。”王语然见顾氏没同自己生气,松了一口气,也想起来今日来宁远侯府目的,她道,“姨母,那我去看看璟哥哥。”
不等顾氏回话,王语然领着丫鬟径直往南院走了。
郑婆站在顾氏的旁边,一脸担忧:“夫人,这王姑娘未免太不计较男女之防了。”
“如今五皇子虽得势,却也终究只是个皇子,赵氏这是怕有朝一日太子回来秋后算账,巴结我宁远侯府,留一点后路。”
赵氏的算盘打得很好,一边附着五皇子,一边又想她宁远侯府当后备,可谓是不要脸皮。
不过顾氏一点不急,自个儿子压根就看不上那王语然,只吩咐道:“趁璟儿还没从国子监回来,派人去传话,让他好好温习没事别回府了。”
然后坐下抿了一口茶,想起很快就要回京的太子,心情大好,又吩咐道:“去库房挑些礼给苏姑娘送去,让她有需要就来宁远侯府找我,平日也派人多去照拂照拂。”
02
有了顾氏的引荐,十香丸的香方传遍了京城,苏悠回去后忙了大半个月。
林城街尾的一座小院落,西侧的香房亮着数盏灯火,案桌前的人儿眼睑微垂,有条不紊地在戥称上称量香料,她的面前摆放了十几种香料,都是即将调制十香丸的。
此香方确实是出自制香闻名百年叶氏一族,但前朝一亡叶氏香方便都失传了,却谁也不会想到叶氏一族最后的传人会嫁进了苏家,成了苏悠的母亲。
而苏悠从小受母亲影响也爱制香,被赶出苏府后依靠幼时母亲所教的香方讨起了生活。起初她只是调制了些寻常香方,攒了些钱在临街开个了小香铺。
可她的铺子刚开张便不断有人深夜来砸门砸铺子,报官不通,还反被警告她得罪了权贵,要夹起尾巴藏着度日。
但即便如此,苏悠依旧没有放弃制香。
香之为用,从上古以。不仅权,贵文人雅士喜香,寻常百姓也会以香料入药疗疾,或调制香膏,佩戴香囊,雅室内熏香,沏饮香茶,沐浴香汤……诸多用处,已为传统雅制。而叶氏香方乃是凝聚先人智慧的古典香文化,历代相承,日趋繁复。
用父亲的话来说,香事虽小,却大有可观。如今的大朔内外治安,强大富庶,香品的用量产出远逾前时代,若能推出香料香品海上贸易的新政,便能推动大朔的农田开垦,解决农力剩余以及穷苦百姓的温饱。
苏悠虽不太懂朝政国策,但却是知道母亲一辈子都在专研叶氏香方,而父亲忠心辅政最后却被人陷害贬官,到死都背负着贪财揽势的罪名。
所以她决不会放弃这一切,她会重振叶氏香方,去完成母亲的遗志,去替父亲讨一个公道。
案旁边小炉雾气腾腾,屋里香氛缭绕,苏悠不疾不徐地忙活于案前与小炉旁。
旁边的许妈将炮制好的香料逐一放进惠夷槽研磨,抬眼见苏悠两眼熬得有些泛红,心疼道:“ 姑娘可去歇会儿,今日奴婢来就行。”
逢春宴会颇多,贵家夫人小姐们都指了要十香丸,却不知十香丸工活细,只一份便要耗费四个时辰,女儿家身子娇贵又如何能这般没日没夜地熬着。
可苏悠却不太在意:“无妨。”
调香是从小喜好,她享于其中,若能得大家喜欢,对她来说也是莫大的成就。
何况,四年都捱过来了,眼下这点又算什么。
双耳釡里的水已经沸腾过三次,苏悠将里头用油纸密封的沙蜜瓷罐取出,将瓷罐放至炭火炉上煨煎,使之散尽水气。接着再将另一头已经炼好的沙蜜与酥油倒入石臼,又把研好的细末逐一拌入其中开始合香。
有条不紊,技艺娴熟,早已不是那个被人百般娇宠的千金大小姐。
又有谁能想到明明看着如娇花一样的人儿却做着非常人能忍受的劳力,还从不抱怨半句。
许妈见了几次哽咽道:“这京中与姑娘一般大的贵家小姐们要么入学国子监,要么早早嫁作人妇富贵无忧。姑娘生得一副菩萨心肠,实在不该日日受这般委屈。”
苏悠觉得今日的许妈似乎有些不对劲,停下手,问她:“许妈你今日怎么了?”
许妈欲言又止,虽然知道苏悠肯定不愿提及从前的事,但还是没忍不住:“奴婢今早出门听外头的人都在说皇上寿辰,太子殿下不日便要回京,且回来以后不用再去边关了。”
苏悠心里“咯噔”一下。
许妈又道:“如今太子殿下要回京,姑娘与殿下的婚约皇上又并未取消,奴婢想着等皇上寿辰一过,姑娘便可回让叔老爷进宫去与皇上商议婚期。”
苏景修忠心辅政一直得皇上器重,即便当初新政出事也交代过不牵及家人,所以这婚姻也是没有取消的。
“奴婢相信太子殿下重情于姑娘,绝对不会不管姑娘。若是姑娘能进宫,便再不用留在这儿受苦了。”
一想到前些日子姑娘为了保住铺子,将那些无耻之徒告了官,却最终换来一顿板子,许妈便开始抹眼泪。
这四年来,她家姑娘受尽了苦头。先是老爷被陷害,姑娘因退婚被赶出了苏府,再后来便有谣言说姑娘人是八字凶煞害亲缘的命格。三夫人受流言影响,担心姑娘继续留在苏家会影响几个儿女的前途,以死相逼求老太太做主把姑娘赶去城西的宅子。
大雪漫了整个汴京,姑娘冒着朔风寒雪,从城东街道走到了城西,随后便感染了寒病躺了一个月。好不容易养全了身子,那三夫人说要给女儿置办嫁妆突然又把城西的小宅子全都给变卖了。
除夕夜,她搂着姑娘缩在街巷角里,看着她枯瘦的脸,从始至终都没有怨言一句,让人瞧着难受。
“姑娘若想哭便哭一会儿,奴婢在这儿。”
她没有哭,只是安静的拔下了头上的莲花簪,轻声道:“许妈咱们把它当了。”
夫人留下的唯一遗物,最后解决了两人的温饱。
那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娇女,落得如此境地,换作旁人早受不住了,可姑娘心性坚强,从不畏那些流言,还屡屡安慰道:“正身直行,众邪自息。若事事都听入了心里又纠结其中,岂非囚身牢笼?”
似乎无论遭受了怎样的境遇,都能不放在心上,事后也从不愿提起,仿佛都将一切都揭了过去。
但许妈知道,她这是将过往带来的教训,一一刻进骨子里去了,否则也不会决然违背当初在老爷面前发誓绝不制香的誓言。
虽说姑娘得夫人亲传,一手调香手艺独一无二,可一个女子在外抛头露面讨生活不是长久之计,总归是要嫁人的。
但苏悠依旧是安静地,不在意似的,复又去忙手里的活。
然后缓缓道:“许妈,我觉得我们现在挺好的。”
没有可能了。
她亲手撕毁的婚书,他们之间早就不可能了。
如今她有自己的宅院,清静自在地过着自己的生活,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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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进入了暮春,风雨骤降,院子里那一墙本该盛放的的花朵已然被大雨打谢成泥。
苏悠站在廊檐下,看着这不知下到何时的漫天雨幕,不免有些心急。
半月前她答应顾氏帮宫里的昭仪娘娘调制香方,可近来香料实在短缺,寻常采买香料的铺子纷纷关了门,而其它地方则开始以次充好的售卖。
大朔香品盛行,朝廷也因此专门设立了香典司,定制了香料的专卖制度,不管是外藩来的香料还是大朔的香料,由贵奢到普通,由大商铺到贩夫,皆有官府管实时巡查。
可观近来的香典司先是大张旗鼓的查抄涉罪商铺,后又纵容那些以次充好的商铺,实在令人矛盾至极。
苏悠心里存疑,便直接去了城西的大仓。
那儿管各处运来的香料,有时候会特许香铺的掌柜与司吏进去点货,苏悠不能表明自己是掌柜身份,但那看守仓库的司吏恰好是当铺老张的兄弟,她使了些钱,当即便允她进了仓库。
仓库内一片昏暗,苏悠取出火折子往最里的甬道走。果然,里头的货架上货物积压如山,且按月期来看有些是半年前就存下的货物。
又从货架的木盒里取下标注产自大朔万安的沉香,略一闻便发现了不对劲,气息淡,质地略有些粗糙与外头那些以次充好的沉香几乎一样,皆是真腊以及登流眉国的沉香。
虽在外番中属上品,可论品质远不及海南万安的上品沉香。
再翻看檀木香、熏陆香,龙脑……等皆有不同品级的参杂其中。虽然这些替换的香不能算差品,但只要相差一点,调制出来的香品效果就会大有影响。而且这之间的价格就是平时也有近两层的差,更别说现下这些香料价格已经翻了倍,这其中利润不言而喻。
苏悠此刻有些了然,虽说每年开春香料都会有一段时间短缺导致价格有浮动,但近几年来上涨幅度逐渐增加,百姓们虽有怨言却从未质疑过香典司。
若眼下各商铺以次充好乃是香典司授许,那这半年来不少香料价格频涨也极有可能是香典司有意为之,至于那些被查抄的香铺恐怕也是因为涉及了其中利益。
敢如此明目张胆的不顾律法,其背后也定有遮天的权势。
可放眼如今的朝政,五皇子与荣国公*党一**势力最盛,又有谁能在他们的眼皮底下造事呢?
苏悠没再继续验下去,而是要将此事从长计议。
大仓内密不透风,加上偷偷进来本就有些惶然,苏悠头上已经冒了丝丝细汗,她收起火折子刚要回身,忽然感觉身后有一股无形的森冷逼近。
她蓦地顿住,下意识地,手已经摸到发髻上的簪子了,还没拔下,脖颈间一凉,有短刃架了上来。
那人站在她的身后,带着清淡的龙涎香携裹而来,刻意压低着声,极尽威胁地自她耳边说了句:“擅闯香典司,可是大罪。”
苏悠的心一沉。
不知是不是幻听,还是近来太过劳累,她竟然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
她拽紧了手心,先尽量保持镇静:“我只是来提前看看这些要采买的香料……”
“哦,你是掌柜?”
男子手里的刀忽然又往那肌肤贴进了几分,顿顿的感觉并不锋利,而且他的声音……
苏悠尽量不去分神,只答:“是。”
但男子显然熟悉这香典司的制令:“既是香料铺掌柜为何身边没有司吏一同点验,如此鬼祟?”
“近日香料短缺,我想提前来大仓拿些货,趁势卖个好价钱......”
每年开春都会有香料材短缺一阵,不少人都会趁势涨价,是以,香铺掌柜来这大仓实在不足为奇。
但男子仍是不信:“既然是为了谋取钱财,可你绕这么一圈为何又空手而归?”
周遭昏暗无光,男子声色俱厉带着威严,问话的方式也似审问,步步相逼。
他能如此问,想必从她进来就已经在了。
或许是为查香料而来?
苏悠默了默:“没看出什么……”
本也不是犹豫心虚之态,只有刀架脖子的恐慌。
但男子却不打算放过她,将脖子上的刀陡然逼近了几分,严丝无缝地触着肌肤。
他也不催,耐心的等着,似乎还要看她还能说出什么来替自己开脱。
苏悠浅浅呼了一口气,只好如实道:“真腊与登流眉国的沉香代替了海南万安的上品沉香,紫檀木与薰陆等皆与寻常不同品级参杂其中……品级不同调制出来的香品效果也不同,那些不是我要的货。”
怕面前男子不理解,她又解释: “真腊的沉香气息不怎么腥烈,香味短燃烧起来有尾焦。虽然一直有供应,但大朔近年来较为推崇的是万安的沉香,论品级,万安沉水香乃第一。”
男子略略思量了她的话,皱了眉,但却并未再继续问下去:“知道了,是个会调香的。”
然后松了手,转而又问:“你一人来的?”
话音刚落,仓门忽然“吱呀”一声被打开的,苏悠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拉着身前的人就往物架后面躲。
身前这一排的格物架靠这墙,间距不宽只能容下一人,若是两人便有些挤了。
男子猝不及防地被苏悠拉着,就这么被迫挤在了一处,唇边也覆来一掌,又听她紧张兮兮地低声地说了句:“委屈一下。”他便也当真没出声。
外间的进来的两个司吏只略略巡视了一圈便走了,根本没有走到两人的货架前。
见人都走了,苏悠才从那货架后面出来,她第一时间便是将地上的帷帽摸寻回来,带好厚,才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多谢。”然后准备往外走。
不料,仓门又一次被打开。
而这一次,不等苏悠反应,男子迈腿往外走,至门槛时,见后头人无动响,才回头道:“苏姑娘不走?”
“……”
苏悠僵在那儿。
一别四年,她没有想到会在这遇见周沅。
而她还天真的以为刚刚他拿刀架脖子上应该是没认出自己,又还将人拉起来躲藏,却不想他早就听出来是自己了。
苏悠很尴尬,温温吞吞地挪了两步,还未从昏暗中走出去,手腕忽然被人抓住:“不走,等着被关?”
-
等从那场狼狈囧况回过神来时,苏悠人已经在御成街的芙蓉古玩铺了。
刚才从大仓出来时,周沅并没有为难她也没问及其他便上了马车,只是他身边的随从跟他解释了一下说是碰巧路过,然后便离开了。
苏悠原本还以为要解释一下,但根本没必要,因为从出来后周沅都没有再看她,仿佛不认识她一般。
稍稍整理了一下情绪,便也当作无事发生。
可精明如老张,自苏悠一进门他就瞧出了不对劲,瞧着那无甚血色的脸,递来一杯枣茶,神情凝重,问道:“可是出什么事了?”
“我没事。”苏悠抿了一口茶缓了缓,转而问道,“对了张伯,日前那副《江山图》可有人收了?”
香料价格上涨,她没有现银只得变卖些古玩字画,希望还能淘到一些所需的香料。
“收了!昨日有个官家子弟到我这来看,二话不说直接给收走了。”
老张抬起右掌,比了个数:“他出了三千两,一个子儿都没压。”
这个价格是在苏悠的意料之中的,若不是急着用钱,她还能再等几年出手。
见她这般淡定,老张笑道:“我说你这丫头运气忒好,那前朝名士瞿溪的江山图有人寻遍大江南北都没找到,竟是让给你捞上了,藏得可够深的!”
“都是巧合……”苏悠谦虚道。
那江山图原名《大兴江山图》,是两百年前大兴名将依据当时的江山地貌描绘的,因图中包含了甘州边境以及胡人地界的山地,遂一直收藏在国库嫌少人知。
大兴*国亡**时胡人曾经掠夺大兴国库非常多宝物名画,以至于现在胡人每年来朝献贡时都会各种倒卖。恰好苏悠的父亲又爱钻研古玩字画,而她耳濡目染也都了解,所以在没传出皇上也寻江山图之前,她就已经在各个典当行古斋留意过这画。
她犹记得当时是花了一百两银子买的画,因画不算名家之笔,店家还是以紫檀木盒矜贵喊的价,而江山图完全是附送的……
苏悠轻轻呷了一口茶,又与老张商量着要转手其它的古玩字画,直到日暮才起身离开。
走时也并未走大门,而是从后院小门回的家。
苏悠以为自己留了个心眼,却不知街道不远处的马车,至她进了当铺就一直停在那。
予良探来消息,躬身回道:“苏姑娘似乎......去当东西。”
马车内,没说话。
“自从苏大人离世,殿下又去了边关,苏姑娘就被赶出了苏府,原本是住在城西的宅子里,后来……”
予良哽了哽。又何止被赶出了苏府那么简单,好好的名门闺秀一连遭受那么多打击,谁看了不得怜。
但他斟酌了一下,尽量不用那么让人觉得凄惨的词,免得他们殿下听了心里不好受,遂道:“苏家落魄,苏姑娘近年来的日子确实过得有些辛苦,不过苏姑娘有一手好的制香手艺,近来专给那些官夫人们制香,也算是自食其力。”
“至于苏姑娘今日擅自去大仓……许是怕得罪人。”
听及此,周沅才掀眸问了一句:“何意?”
予良回:“如今苏家处处受排挤,何况苏姑娘一个在外的弱女子呢?她靠着制香讨生活,可如今香料价格不断上涨,她又不敢得罪那些官家贵族的夫人们,自然得想办法活下去么。”
周沅默了片刻,今日见她冒着风雨奔走街市就为去贩卖香料,甚至如今被人驾刀威胁都能镇定从容,想来这四年里没有他,也不过如此。
亏她当初撕婚书,信誓旦旦说会回宁州老家,寻一个富庶子弟嫁人,也绝不要嫁他这个无能护她之人。
周沅掩去眸底沉色,又问:“那这当铺又是何人?”
先前在仓库里经历这么一遭,能想到先避一避,倒还算没有变笨。
与苏悠来往的拢共就那么几个,打探起来根本不用费功夫。予良早就知道太子殿下会这么问,一并都打听好了,他忙解释道:“回殿下,苏姑娘现下住的宅子就是从这芙蓉铺那掌柜那买下的,那掌柜夫人亦十分喜爱苏姑娘制的香,故此来往。”
“嗯。”
马车内轻应了一声,没再问话。
予良瞧了眼天色,远天云霞渐渐暗沉,华灯挂满了长街,酒楼铺子喧闹肆起。
再有一刻钟城门便要关了,他略有些担心道:“顾侍卫还未进城,想来是又绊在路上了,殿下提前回京,恐怕也已经走露了风声。”
从甘州回京的这半个月月,大大小小的刺杀十几次,而临近汴京的这几日更是眼都未敢合。他本以为殿下是想早日回京,没曾想急着回来见人。
周沅半阖着眼眸,一脸疲累:“等诏,明日再进宫。”
“是。”
予良调转了车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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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入夜,苏悠沐浴完坐在书桌前,*衣亵**外头罩着轻薄长衫,半干的青丝垂落在肩,身侧案几上置有绿釉博山香炉,炉中漫匀出清婉幽雅的梅花香。
她伏在案前提笔写了封信,准备明天让许妈送去给张伯,让他把能出的古玩字画都出手了。
答应诸位夫人们的香方不能再拖了,否则砸了叶氏的招牌也失信于人,更重要的是香铺的事她也要重新着手准备了。
借势而行总强于默默无闻,只有香铺立足于京都,她才能将叶氏香方好好传扬下去,将来不论贵族还是百姓皆能受用,而不是只为图利盘横在贵族之间,最后落得失传的下场。
一切都尚在计划之中,可苏悠心里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今日香典司一遭,果然与她猜测的一样,是有人想从香料中谋取利益。回想当初父亲提出的香料航海交易的新政将“香典司”改为“香舶司”而遭到反对,或许就是因为触及到这些人的利益,所以才惨遭陷害。
忠心为政为民却落罪而死,真正吸民脂民膏的贪污奸臣却依旧权势滔天逍遥法外,这又如何让她平静下来呢?
可她深知女子无法涉及朝堂之事,仅凭自己孤身一人也绝对不能揭露仇人的真面目,需要借助他人之手。
她有想过周沅,但却不敢冒险。他以命相博携军功而归,五皇子独揽权势在一旁虎视眈眈,他的处境并没有好太多。
何况当初自己那般无情,他只会恨她,甚至根本不想见到她。
他便是那样的人,爱时能倾心相待倾其所有,恨时也决不会再多回头一眼。就像当初新政一案牵涉贪污,他仅凭半个月便以新政连坐之罪让圣上废黜了先太子,又以雷霆手段处决了其*党**羽,自己登上了太子之位。
百官视他为暗夜蛰伏的狼,无不畏之。
可苏悠却知,周沅那样的人从来不只是众人口中温雅谦和、克己复礼的三皇子,他心有谋略有权势,只是差一个机会。
窗外有风沙沙,清幽的梅香缕缕迷漫在侧,本该是宁神助眠的,苏悠却睡得并不踏实。
她梦见了四年前与周沅的最后一面。
雪飘进窗户里后细碎成了粉末,迎风而舞,而随之落地的除了被撕碎的婚书,还有他卑微的挽留。
父亲为证清白自缢在大理寺,她看着姗姗来迟的周沅,冷笑出了声:“父亲被害,你做了什么?”
周沅对她便似藏于呵护的珍宝,总是想她所想,事事迁就。得知父亲进了大理寺,不怕牵连为父亲求情而触犯了圣怒,可他毫不顾及甚至愿舍弃一切,在勤政殿外跪求了整整一夜。
得知父亲自缢,他不顾高热之症赶着风雪来见她,眉鬓结霜面色苍白,颤颤巍巍走来,轻言安慰她。
她未曾言一句,只是面色冷然,退后了几步。
他顿在那有些惶然无措,想伸手去拭她眼畔的泪,却再次被她躲开。
然后看着她的怨恨,冷笑,以及无情的撕毁婚书,那停留在半空的指尖微蜷终是地收了回去,没有任何辩驳,十分颓丧的揽下那罪:“怪我。”
在众人眼里,无论何时他都是那光风霁月的三皇子,气度儒雅无不被人赞许,可此刻几乎卑微到了尘埃。他弯下腰想从那堆雪里拾起被撕成碎片的婚书,可风却卷得更远了些,什么也不曾拾起。
她漠然看着,指节一点点攥紧,心亦如同那些碎片被割裂成一瓣一瓣,疼得有些难以承受。
便转了身,不再去看。
可身后的人却仍旧停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祈求着,或许她能回头。
但她没有。
只余阵阵的虚弱的咳嗽声,最后无了声迹。
可他的最后一句话,她还是听见了。
“苏悠,但愿你我不再相见。”
暮云低垂笼罩着整个汴京,大雪掩去了一切痕迹,她也没了回头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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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顾氏便派人来传话了,宫中昭仪娘娘调制的香方已经用完了要给续上,顺便再多调制几份送给各宫的娘娘。
可如今龙脑香和沉香十分稀缺,平时采买的香铺也陆陆续续关了铺子,苏悠不想失信于人便准备南市走一趟,那儿的南来北往的商贩居多,希望还能买到些。
夜里下过雨清早又晴了,摊铺沿街而摆,街道人群挤挤热闹的紧,苏悠雇了辆马车行到南市街头就下了车,选择了步行。
但她今日运气不佳,一下马车没走几步便遇见了王语然。
她身着粉橘襦裙,天水碧纱罗披帛,盈盈走来。打量了一眼苏悠,见她穿的衣裙仍是上次在西园时穿的,面露忍不住奚落道: “苏姑娘不好好在家里制香,跑来街上做什么?哦,倒是我忘了,你本就是这个市井之人。”
苏悠不想理她,绕开而行。
王语然却给婢女使了个眼色,后者立马将其拉住。
她势气凛人:“攀上了宁远侯府,便觉得自己身份不一般了?与人行礼问好不会?”
苏悠蜷了蜷手指,尽力忍住。
可王语然却愈发疯起来:“少在这装模作样!你那大伯突然进宫向圣上重提起婚约,不就是你交待的吗?”
“不过,你那大伯倒是个聪明的,知晓太后不同意,便又改口说你沦落市井染了俗气品行不配太子,要帮你退婚呢!陛下也觉得愧疚,将你那大伯擢升了礼部的员外郎。”
苏悠怔然,她都四年未回苏家,以为自此断了关联,却没曾想苏家竟然还敢利用她的婚约来谋利!
王语然知道苏家对苏悠的态度,脸上写着得意,继而哂笑:“既然身份不匹,就少做些春秋大梦,你也不想想,以你如今的身份只能脏了人眼!”
“呵。”苏悠指甲嵌在掌心的肉里,面色却十分平静,她挣脱出另一只被握着的手臂,也凑上前讥讽道:“那你呢?是想要当五皇子妃呢还是太子妃呢?不过,五皇子妃肯定是不行的,不然你也不用憋屈这四年。至于太子妃恐怕也是没可能,荣国公府朝三暮四的,太子瞧不上。”
四年前荣国公还是太子的属臣,如今却成了五皇子的人,而这期间王语然与五皇子两人之间互相倾心的传言不少,但也止与此。
而太子能安然回京,大约谁也没有想到,丢了西瓜捡芝麻,王语然自然少不了发疯。
但苏悠不怕她疯,眉眼带笑,附在她耳畔,直言激恼她:“眼高于顶,两头贪,终于把自己炒成了一盘没人要的剩菜么?”
“你!”
王语然怒意蹭蹭地扬手就想打过去,但却被身边的丫鬟及时制止住了。
南市是京城最热闹的街道,人流混杂,几乎都是挨着挤着走,王语然将她那华丽马车停在街头本就显眼,加上她此刻嚣张跋扈的模样,很快就围观了不少看戏的人。只待她的巴掌落下,不消一个时辰,王语然的名字定然会在南市各大话堂的说书先生嘴里。
王语然气得脸一阵青红,眼眶都快憋红了。
苏悠见她一脸愤怒又无可奈何的样子,笑说:“今日多谢王姑娘挂念了。”
随后转身离开,不再理会身后之人的恶毒神色,直接去了南市。
一个时辰后,位于喜鹊街的青云楼雅间里,一个园领锦袍的男子将手中茶杯摔打了出去,口中愤愤:“好他个赵六郎,居然敢拿个赝品诓骗本皇子!”
六皇子一想到自己花了整整三千两买的画竟然是赝品,就气到脸涨耳红,他看向一旁的男子诉苦道:“那赵六郎如今连我都敢骗,五哥可得想办法好好惩处他!”
五皇子漫不经心地端起茶盏,宽慰道:“父皇信任他赵家,且他又是太子的人,难免有些傲气……倒是你,也该长点心了。”
“可三哥在的时候他从不这样……”
六皇子苦着脸,心知此刻说什么都没用了,叹了口气,自怜自艾道:“三哥能保家卫国,五哥聪明能替父皇分忧……而我连一件像样的寿辰礼都拿不出来。”
六皇子年纪不过十五,心性单纯也藏不住情绪,因寻了一副假画,便丧了气。
五皇子却道:“慌什么,既然东西没收到,便让他赵六郎再寻一副真迹来不就成了?”
“可东西都让人送过来了……万一他反咬我一口,如何是好?”
“你若直言没有,他还敢以下犯上不成?”
若是敢,那便有了由头罚他。
六皇子觉得有道理,当即唤人把桌上的赝品给扔出去销毁,随后又派人去管赵六郎要东西。
他前脚刚走,王语然便红着眼眶跑来了。
她自小就被太后带在身边,与宫里的皇子公主十分相熟。除了太子以外,五皇子算是她第二个心仪的男子。
但五皇子对她无感,见她带着哭腔进来,没有丝毫怜香惜玉,眉头微皱略显不耐烦:“我忙于处理朝政难得抽空出来一趟,你哭成这般是为何?”
一想起苏悠先前的那番话,王语然就满腹委屈,决定不再矜持,直言道:“我想你娶我!”
“……”
五皇子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话吓了一跳,手里茶杯险些没端稳:“此事应该与你父亲商议,哪有女子提亲的,不成体统!”
“可你分明答应了爹爹,会好生待我!”
“本皇子难道对你不好吗?”
见他这反应,王语然气不打一处来:“荣国府弃了太子辅佐你五殿下,你这样辜负于我,就不怕爹爹他们重新跟了太子!”
周策闻言只是笑了一声,他笑面前的女子太过天真。
政权之争并非儿戏,一旦选择便不可能有回头的余地。何况周沅那样睚眦必报的人,哪里还容得下荣国公。
至于喜欢王语然更是无从谈起,她任性骄横,空有其表,实在无趣。
但他也不会去与她计较什么,只道:“本皇子没空与你在这玩闹,你赶紧回去。”
王语然还想再说什么,便见面前的男子陡然沉脸,一副不容违抗的语气,最后与她说了一句:“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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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悠从南市出来时已经快午时了,所幸在街尾的几个香料铺寻到了需要的香料材,只急着回去便走了近路,从喜鹊巷穿过后,然便停在了拐角处。
适才有人从她面前经过,手里拿着的正是她刚卖出去装《江山图》的紫檀木盒,她下意识多看了一眼,便见那人毫不怜惜地直接将那紫檀木盒踩碎,随后扔在了拐角处的垃圾篓里,头也不回的走了。
木盒被踩的稀碎,里头的画卷也踩扁了。
恰巧青云楼洒扫的阿婆端来一托盘茶楼里的瓜果皮干要就要倒进去。
苏悠情急喊住:“阿婆,别倒!”
说话时,已经来不及了,阿婆已经将托盘里的杂物都倒了进去。
苏悠见状,三步作两步迈上前,弯腰伸手去垃圾篓里翻。
“哎呦,苏姑娘你……这可是污秽东西……”阿婆有些不忍看。
她也是识得苏悠的,寻常也会去苏悠那儿买花囊,对她的事也多有同情,但今日见她竟然艰苦到要翻垃圾篓,莫名有些酸楚。
苏悠没有解释,捡起那画,拨弄开黏在画卷上的果皮,仔细一辨,发现竟然真的是自己卖出去的那副。
三千两银子,竟然说丢就丢?
苏悠有些气愤,把画收起拢在袖子里,回过头说了句:“谢谢阿婆。”
阿婆欲言又止想,艰难道:“苏姑娘日后有需要帮忙,尽管来找老婆子……”
苏悠这才反应过来她刚才是在翻垃圾篓被误会了。
因也不知从何解释,便只道:“……谢谢阿婆。”然后转身离去。
巧的,被五皇子唤来对质的赵六郎也刚好行至此,与他同行而来的还有一位气度不凡的蓝衣男子。
原本这事没人会在意,但苏悠方才的喊声,临近些的人都听见了,便下意识地寻声看去。
因为背对着,赵六郎并没有看见是苏悠,但他凭着风流多年的经验,只一眼便判断出那背影气质绝对是个容色姝丽的漂亮姑娘。
折扇一摊轻轻晃着,怜惜心泛滥:“如此妙怜的姑娘,怎就落到如此地步了呢……”
他的眼睛随着苏悠的背影走远,大有要去助人解难的态度。
周沅则一早就注意到苏悠了,但他只瞧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先一步走进青云楼,催向身后的人:“找了个赝品本就是你办事不力,你若不上心,别怪我也不讲情面。”
赵六郎不知他为何突然变脸,却不敢再拖,匆匆收回视线,迈步跟了上去,笑嘻嘻道:“可不敢,可不敢。”
苏悠拿着画卷回了当铺。她将画卷平铺在长桌上,看着那画卷上沾染的果皮印记,以及不同程度的破洞磨损,怎么也没有想到这《江山图》竟然会被扔弃在垃圾篓。
按说能直接出三千两不带犹豫的买下此画,那官家公子应该来头不小,可买完又扔,难不成不识这是真迹?
旁边老张也是一脸惋惜:“这好端端的画怎么就糟蹋成这样了!”
苏悠忙问:“张伯可知买画之人是谁?”
“是个不常见的面孔。”老张稍稍回忆了一下,又道,“不过,我倒是听见他身边的人都唤他赵大人。”
在朝官员中只一家赵姓,便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如此说来,买画之人极有可能其子赵六郎。
苏悠从前见过几次这个赵六郎,那时他是周沅的伴读,虽说性子有些跳脱,但到底也是书画爱好者,以他博古通今之学不至于辨不出此画真假。
苏悠一时不知该要如何处理这画,只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是这么想着,楼下便有砸东西的声音传来。
老张心知是有人闹事,便示意她别担心,然后自己下了楼。
楼下已是一片狼藉,看铺子的小厮被*倒打**在地上,展柜上的东西也被一通摔砸,而那为首的男子一身青色官服正是兵马司的指挥使燕郊。
原是赵六郎坚持自己买的画是前朝名将的《江山图》,可六皇子偏偏一口咬定画是假的,两人便在青云楼争执了起来,无奈之下,只得派人来当铺找老张给他作证人。巧得兵马司的人刚好路过,便领了这命令前来带人。
老张一听原由有些惶恐,他万万没想到是六皇子买了画,忙解释道:“大人,小老在这汴京数十年可从未卖过一件赝品,这其中定然有什么误会。”
燕郊道:“误会?凭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让六皇子冤枉了你?”
言毕,他一脚踹在了老张身上,那力道重得直接让老张磕在了桌柜上,鬓角鲜血直流,可燕郊却没看见似的,又喝令手下将人带走。
苏悠听见此动静急忙下了楼,见老张倒在地,怒道:“我竟不知兵马司也能以权压人目无王法了!”
燕郊抬眸看了一眼,见是苏悠冷笑一声,并不打算理她:“带走!”
苏悠却几步走上前,护在老张面前:“律法为上,便是六皇子抓人也该拿出证据来!”
燕郊顿了步子,讥讽道:“看来苏姑娘上回的板子还没挨够呢?”
半年前苏悠的香铺无端被人砸,告知兵马司后非但没有帮忙查找凶手,反而挨了十个板子,并告知她,得罪了荣国府便是得罪了兵马司。
所以苏悠很清楚,以燕郊趋炎附势狗仗人势的品行,若让他把张伯带走,不知会如何折磨到死。
那画本就是她的,没道理让张伯替她受罪。
燕郊见苏悠执意要拦,也没了耐心,突然就从旁边的兵卫身上拔出刀,不带丝毫犹豫地挥刀过去。
他本意是想吓唬吓唬,可苏悠却反应其快的握住那刀刃,不惧丝毫,一字一顿:“无凭无据动私刑,即便是到御前也当是你们罔顾律法!燕指挥使,可想清楚了!”
燕郊本就只是来带人去问话,砸铺子也是顺道的事,料想这当铺的掌柜也不敢反抗,可他却没想到苏悠会在这,还誓死护着这掌柜。
虽说苏家落魄苏悠早没什么身份可言,但近日来她是叶氏香方传人的事已经传扬开了,不仅为汴京的诸位贵人调制香方,还有有顾氏做靠盾,他就不得不顾及这些。
遂松了语气,劝道:“苏大小姐凭你现在的身份,就不要乐善好施了吧?他得罪的人,可不是你能护得起的。”
言毕,苏悠蓦地松了手。
燕郊以为她这是想通了,也收了刀,与她商量道:“今日我便当没见过你,他日这当铺掌柜落了罪,也不会牵及你,如何?”
苏悠没答,回身将老张扶起来,又嘱咐小厮赶紧去找大夫包扎。
然后又寻了块布条包扎了一下自己的手心,径直走到门口:“画是我出卖的,我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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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楼离老张的当铺并不远,一来一回两刻钟足以,但眼下半个时辰都过去了,燕郊还没回来。
赵六郎知道燕郊此人常常仗势欺人没什么好口风,担心人还没请来,就已经被他先伺候一顿,便准备让自己身边的人去看看,可刚要下楼,就见人已经回来了。
燕郊先是回禀人带回来了,然后有些为难的解释道:“回少詹事大人,那卖赝品的另有其人。”
赵六郎皱眉:“哦?是谁?”
“是苏悠。”
“……谁?”
赵六郎以为自己听错了,可燕郊往旁边挪了两步,便见其身后的女子立在台阶下,正抬眸看向自己:“那幅《江山图》是我转手的。”
“……”
赵六郎怔了几息,有些不敢相信,然后略显慌乱的扶手回了一句“苏姑娘”。
想起里头的那位,一脸苦笑:“苏姑娘今日恐怕来的有些不太凑巧……”
苏悠不明白其意,只道:“画是我让张伯出手的,既然六皇子疑心画是假的,我可以进去解释清楚。”
“可以是可以……”
赵六郎犹疑了一下,还是弓腰作了个“请”的姿势,把人领上了楼。
雅间里,五皇子尚在欣赏一众名家法帖,六皇子则还在一旁向周沅吐苦水,数落赵六郎。
原本得知是赝品他就恼着,再与赵六郎几番争执,更是怒意腾腾。瞧见赵六郎把人带进来时,气冲冲地就从里间往往外走,直言就要把那当铺掌柜一道抓起来,可没曾想,来的是一姑娘。
破口而出的话停在了嘴边,顿了顿,才道:“以下犯上胆大包天之事本皇子料你一个姑娘家断不敢做,你且告诉本皇子,到底是何人在诓骗本皇子!”
他这话是对苏悠说的,可却瞪向后头的赵六郎,将他一起骂了。
赵六郎这下不与他争论了,走到苏悠的身旁隔开那侍从,才回身道:“我还是那句话,六殿下既然坚信画是假的,何不将画拿出来当场辨一辨!”
六皇子昂着脖子:“有何可辨,假的就是假的!”
赵六郎懒得理他,转头看向苏悠,扶手道:“苏大人博古通今,论书论画最有讲究,想来苏姑娘也尽得真传,烦请苏姑娘替在下证明清白。”
里间幕帘后的两人忽听见此话,也都顿了手中的动作。
周沅眉目微蹙,抬眼看向外间站立的人,不知她又是如何掺和了画卷之事。
五皇子倒是先搁下手里的法帖,起身走向外间,一脸笑意:“不是说芙蓉当铺的掌柜是名男子么?”
苏悠闻声抬眸,这才发觉,这雅间里除了赵六郎与六皇子,里头竟还有两人。
昨日在大仓她不敢与周沅相见,可眼下却是避无可避的迎上了他的目光。
他坐在那,容色淡淡没有任何表情,似是从未认识,亦没有过多的停留,很快便移开了视线。
苏悠猝然对上他的双眸又些愣住,但也很快稳住声线,朝走近了的五皇子福了身:“回五殿下,《江山图》乃民女偶然所得,托给芙蓉铺出卖。”
五皇子“哦”了一句,问道:“既然画卷是在你手里的,那你又如何证明那是真迹?”
苏悠道:“若为临摹赝品,落墨设色自然不古,不难辨。也可从画上所提的行书辨识,字迹可仿其韵难同,所幸画卷提字之人尚有文书在翰林的书阁,五殿下只需让人一查便知画的真伪。”
《江山图》因绘制着边境塞外地貌,必要时能当作军事舆图,是以当今圣上才会一直想寻回此画。可到底不是出自名家之笔,众人难以辨认,且真正知道画卷上详细绘图及行字的,也只有翰林院那帮人了。
分明一查便能知画的真假,却要先手将画毁了。
苏悠觉得,画是不是赝品其实无所谓的。有关系的是买这画的人是赵六郎,而赵六郎又恰好是*宫东**的少詹事。既然画毁无法对证,拿着假画卷呈御前邀功的事,最后必然会落到太子的身上。
先前出现不好的预感,此刻已经豁然。
五皇子听完此话,定睛看着苏悠:“你知道的,倒还挺多。”
苏悠却略过他的目光,冷冷道:“民女所知岂能有诸位殿下知道的清楚。民女只是觉得,假若当真有人临摹赝品,那翰林院的人无疑嫌疑最大,而非是无凭无据去当铺砸铺子伤人!”
说完她又扶手弓腰:“民女卖出的画并非是赝品,还请诸位殿下明鉴,莫要再乱伤无辜。”
苏悠便那么站在那,那包裹着的布条鲜红刺眼。
赵六郎便是猜到了燕郊会如此,却怎么也没想到他还把苏悠给伤了,心中顿时愧疚不已。
他又悄悄瞧了眼里间一直默然坐着的人,神色此刻依旧没什么波动,便也顺着苏悠的话道:“方才我便是这么说的,只消拿画出来对比一番,若那画是赝品,我自是认罪认罚!”
“我……”
此番话听下来,六皇子从恼怒逐渐变得有些心虚。
画都已经让人扔了,他一时半会儿去哪儿找?
但他实在是个不会撒谎的,如实交代:“画卷被我扔了,没办法比对了!”
赵六郎闻言当即就不干了:“好嘛!六殿下都把画弄丢了还这般理直气壮,这要是找不着画,我岂非要背一辈子黑锅!”
六皇子争理道:“你方才若不与我吵,能如同苏姑娘一般好好说,我怎么会不听!”
“六殿下听风就是雨……一个外行人告诉你是假的,你轻易便信了!我便是有十张嘴也拉不回你这头倔牛!”
“我……我那也是想为父皇寿辰礼!”
眼瞧着两人又要掐起来,就见周沅忽然起身走来:“行了,画卷之事到此为止。”
他今早才进宫,尚未来得及述报边关军情就被唤出宫寻画,又岂能不知他这个父皇是担心他贪功有所图。所以这《山河图》终究只是个幌子,不管最后是真是假,结果都是一样。
而赵六郎便是知道如此,才非要与六皇子争个对错,甚至想骂醒他被人利用都不自知。
可如今太子不愿追究,他便也不再多言。
但偏偏六皇子心有不甘,一边懊恼自己轻易信人,一边又担心把话毁了圣上责罚,便道:“可画弄毁了,父皇定会责罚于我,三哥可要帮我想想办法!”
周沅睨了他一眼,突然问:“你将画卷丢哪儿了?”
六皇子支支吾吾,只说让人撕毁给扔了。
五皇子却道:“其实倒也不必担心,父皇只在意画中舆图,只要向父皇说明是一场误会,再临摹一副便是。”
说着,转而看向周沅,“一向听闻苏姑娘书画双绝,又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不如请苏姑娘临摹一副,如何?”
周沅腿已经往外迈了,仿佛没听见此言。
倒是苏悠杵在那,想着若是能重新描一副也不是不行,至少赵六郎不会被圣上怪罪,也不会牵连……
“还不走?”
苏悠的思绪忽然被打断,周沅已经折了身,朝她这看过来。
苏悠自己也不知道,为何方才五皇子提出让她临摹《江山图》时,她第一反应便是想答应下来。
可回过神来,却觉得自己到底是多虑了。他是周沅,是如今的太子,以他的能耐,恐怕没有人能加害得了他。
何况他现在与自己形同陌路,若自己冒然答应帮忙,倒显得自己太过刻意了。
是以,她尽量躲开他的视线,避免没必要的尴尬,也下意识地觉得周沅这会儿肯定不是在与她说话,而是自己旁边的赵六郎。
赵六郎也以为是如此,随即跟上了前,可周沅停在原地,目光仍看向苏悠,然后又开口道:“苏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听见唤的是自己,苏悠稍一迟疑,才点了头。
两人出来后,周沅便朝着长廊另一头的走,苏悠以为他也是因为画卷之事 ,不待进房门,便先道:“画卷之事殿下不用担忧,只宽限民女几日便好。”
青云楼今日似乎清了场,无甚宾客,但两人共处一室始终不太好。
见她杵在那,周沅也干脆停在门口:“画卷之事不用苏姑娘操心。”
苏悠不解:“那殿下喊我来所为何事?”
面前的人没答,只是将她瞧着。
而这突如其来的凝视苏悠有些不自在,见他冷森森的,内心有些踌躇,想必是要追问昨日她去大仓的事情?
她准备好了能解释的理由,却在张口之际,听得他突然开口问:“苏姑娘这几年过得如何?”
他眸色淡然,也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苏悠微愣片刻,觉得还是自己太过敏感了,四年时间足够淡化从前一切,何况周沅这样大人,若是真恨她,恐怕今日也不会站在此与她说话。
于是释然回道:“劳殿下挂心了,民女一切都好。”
“那便好。”周沅收回了目光,顿了片刻,然后扔出一句,“孤今日一早见了苏景行,他说你这几年一直在等孤回来,还与孤商量了婚事。”
周沅似笑非笑:“孤以为,你早该跟他们说过了。”
所以苏家不仅面见了圣上,还去找了周沅。
苏悠一时僵在那,不能言语。
忽然觉得自己方才因男女之防而与周沅站在门口说话,或许在他看来,是十分可笑之举。
她被赶出苏府后分明与苏家的人再无来往,可似乎无论何时,他们都能让她陷入难堪之地。
从前是如此,现在亦是如此。
苏悠跪地告罪:“民女给殿下带来困扰了,还请殿下恕罪,民女绝无此意。”
周沅浅浅掠过她的脸,眼瞧着那面色突然变得不安与惶恐,神色微动,陷入了沉默。
“起来吧。”再抬眼时眸中那抹异色已经消失,异常平静的回了一句,本该就是预料之中的话,“孤拒绝了。”
苏悠起身,却又听得他补了一句:“一如你从前一般。”
他的每个字都似软刀子一样,看着不疼,却十分扎人。
苏悠未敢抬眼,只解释道:“我与苏家已经多年未曾来往,请婚也并非我本意。但今日之事皆由民女而起,殿下若觉冒犯,民女愿受罚。”
觉得不堪的人也不止她,周沅何尝不是。
但无论如何,当初是她撕毁婚事推开了他,即便周沅恨她,她都不会有任何怨言。
周沅默不作声地看着她,淡淡道:“不至于。”
苏悠立时又道:“是民女小人之心了。”
她这般从善如流,卑躬屈膝的,让人瞧不出有几分真假,周沅敛了眸,转了身准备离开。
可步子尚未踏出,突如其来的热茶壶忽是翻倒在两人之间。
这长廊的两侧都有楼梯,一边是宾客上楼的,一边是小厮专门奉茶端水的,周沅与苏悠此刻站的位置恰好是送茶水的楼梯。
楼下奉茶的小厮一手提留着热水壶,一手举着托盘正上楼,他步子走得轻快,一时不查拐角出有人,亦来不及抽身,热开水壶便这么倾倒打翻了。
周沅反应倒是迅速,可他第一时间想的是拉过身前的人,无奈手落了空,连一片衣角都不曾触及丝毫,与他隔开的利落。
而苏悠因往前侧躲,裙摆一侧尽被茶水淋湿,滚烫的茶水隔着裙摆灼在脚踝处,手心的伤口也不可避免的就碰到了旁边的高几花架,传来阵阵刺疼。
她屈着身子,忍着疼。
一旁的小厮见状都被吓坏了,惶恐地跪伏在地上,一个劲的磕头:“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周沅没说话,视线尚落在苏悠身上,见她蹙着眉,想来是伤的不轻。
但他还未来得及开口,苏悠先道:“无碍,本是我们站错了地方。”
然后朝周沅福了身:“殿下恕罪,民女此番模样实在失礼,就先行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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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道周沅与苏悠在一起,赵六郎自觉留出空地守到了外面的马车旁,可见人出来时,一个走得匆匆忙忙,一个面色竟比去时还难看几分。
赵六郎神情顿时紧张了起来,两人莫不是谈崩了?
他瞧了眼身后的予良,试图让他给个提示,予良轻轻摇头。
要说周沅与苏悠之间的事,赵六郎是最头疼的。就好比如当初,谁也不知两人到底发生了何事,只知这位一向沉稳的主,头一回乱了阵脚,不惜任何手段,撕翻脸,公然成为人人唾骂的夺权之人。
而今日之神态,尤为相似,这就让他有些冒冷汗。
好在上马车后,这主终于肯开口了:“五城兵马司指挥使系何人提拔?”
赵六郎心知这是对今日燕郊去当铺闹事做处理了,忙回道:“这燕郊以前是京兆府尹骑射曹参军,后又被荣国公与宁远侯同举荐为五城兵马司副指挥使,也是早两年替了指挥使的位置。这厮仗着身后有靠山,行事嚣张无所顾忌着实可恨。”
又负手称罪道:“ 今日苏姑娘受伤这个事原也赖我,燕郊的品行恶劣是我没却没多加阻拦。”
跟随周沅这么些年,岂会不知能左右他情绪的,除了苏悠没别人。
但这都四年过去了,还没放下?
“只是,殿下若想将他革职恐怕是难的,顶多追究个不按章程办职……或许他都不愿承认。”
不痛不痒,压根儿起不到威慑作用,何况人家还有荣国公府,宁远侯府这两大靠山,牵一发而动全身,实在不值。
赵六郎心里是这么想的,却是不敢这么说。
对面的人却冷声冷气道:“那便查。”
“……”赵六郎有些愣住,“殿下的意思是……”这又要开始动手了?刚回京,好歹缓缓。
周沅没有解释,只道:“昨日孤去了一趟香典司大仓,香料价格存疑,恐怕牵扯的不止一人。”
闻言,赵六郎面色也跟着严肃了起来:\"殿下的意思是有人利用香典司谋利?”
四年前的海上新政贪污一案牵涉了朝中一半官员,罢相废太子,累累尸骨的血腥场面尚历历在目,香典司竟又出现了贪污谋利?
赵六郎虽然外表看着浪荡纨绔,实则也是个心术聪悟之人,能立马分晓利害关系:“香典司一向由尚书令监管,他深受陛下信任,殿下若要查他必然会惹得陛下疑心。”
周沅道:“倒也不用查他,从香典司开始着手,剥茧抽丝。”
赵六郎顿了一下,忽然问道:“殿下这次想清理的人,只是尚书令或是燕郊吗?”
当初新政贪污一案乃是先太子一手筹谋,落网之人中有不少咎由自取的,亦有不少无辜受害的。而这其中最不该担罪的便是苏景修,可先太子一死,圣上便下令不准任何人再理此案。
可他知道,面前的这位主可是一刻都没有忘。
是以,他也不得不提醒一句:“比起殿下回京,陛下更不能容忍的恐怕就是此事了。”
周沅缓缓抬眸看了他一眼,那神色异常沉静。
赵六郎缩了缩脖子,忽然又有种四年前的预感,只是这一次,这位主好像不是一时冲动。
他扯了一抹极其不自然的笑:“臣只是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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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头,苏悠还是先去了看了老张,因为自己的画惹来这一堆祸事,她心里愧疚不已。
她决心走上这条道时,想过有一天无法再逃身权势之间,却忽略了身边的人会因她遭罪。
那种无力感忽而倾倒而来,就像当初一样,或许她就该一个人。
老张被大夫处理完伤口,这会儿正与小厮一起整理被砸乱的铺子,看见苏悠平安回来,也是长舒了一口气。
见苏悠整个人都没精气神,也没太过问太多事,只扶着腰从一旁的柜子里端出一个小木箱子,递给了苏悠。
“今日闹这么大,铺子估计得歇一段时间,你那些东西一时半回也出卖不了,这些钱你先拿着。”
香料价格上涨,苏悠这些日子一直忙前忙后的换银子买香料,他都知道。
不等苏悠开口,他坐下来,缓缓道:“我与你父亲相识,你这丫头也是我看着长大的。知道你这四年挨了多少苦,也明白你做这些事,不过是想为你爹证清白。”
“你跟你爹一个样,都性子倔,一旦决定了的事情谁也劝不了。但你也比你爹聪明,张伯不劝你,只是希望你别再让自己受委屈就成。”
话说完,门口的刚雇来的马车也到了。
不待苏悠多停留询问一下,张伯便催促着她赶紧回家。
苏悠抱着木箱朝张伯拜了一下,终是牵起了唇角:“把家底全都给我,想必是指着我养老了。”
她其实不是擅长于与人之间的相处往来,可却有幸到了这世间最难能可贵的倾心相待。
但似乎,她能回应的,只能是藏于身后的默默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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