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灯图片 (羊灯)

羊灯皮

羊灯皮是金满楼村金谦让的外号,不,确切地说,应该是金红味的外号。金谦让是金谦让的爹妈给他起的名字;金红味是金谦让自己给自己改的名字。

一九六六年以后的那几年,我们村也和全国各地一样,几乎每天都象赶大集那样热闹,的确就是如火如茶。怎么?不是茶!是荼?我们那时都说是如火如茶嘛!不就是荼比茶多了一小横吗?叫惯了,我看还是叫如火如茶吧!鲁迅先生说过:世上本没有什么路,人走得多了,也便成了路。一样的道理嘛!人说得惯了,错的就可能成为对的,对的也可能成为错的!随着大运动的深入和发展,金谦让突然决定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金红味!

那么,金红味咋又叫成羊灯皮了呢?羊灯皮又是个啥东西呢?说来话还有点长。

我曾问过一个老人,老人说:“羊灯皮是过去蒙在灯笼上的羊皮。古时,没有透光发亮的纸,用什么蒙灯笼呢?有个聪明人发现,用刀子刮薄的羊皮透亮,于是,便用这种东西来蒙灯笼。逢年过节,大红灯笼高高挂,风吹不灭,雨打难熄,没有羊皮做灯,还真难成一景!不过这东西日子一久,一戳便透,一折便碎,再也拿不成,挂不得,放在那里,也就成了一摆设!”

金红味与共和国同龄,属于第一代生在红旗下,长在蜜罐里的人。金红味兄弟四个,他是老大。从小放羊割草,没上过学,但上过扫盲夜班,认识毛主席万岁,毛主席是人民的大救星等字。

金红味,不,那时还叫着金谦让,打小就是个“日毛捣”(调皮捣蛋的意思)。一个夏日的中午,这家伙从家里敲着个破洋瓷盆跑到街上大喊:“抓鱼了!抓鱼了!村西河里上鱼了!去的晚了没有了!”家家门口探出个脑袋:“真的吗?”“我还能骗你?!”一时,人马轰轰,河筒子里挤满了人,却连个鱼影子都没捞着。几个小伙子去找金谦让算帐:“日毛捣!你不是说河里有鱼吗?咋连个鱼影子都没有呢?”金谦让正在树荫下枕着那只破洋瓷盆睡觉,半眯着眼睛开了腔:“那么多的人,那么大的阵势,啥鱼吓不跑到它姥姥家去!还逮鱼?逮个鸟吧!”

一天,金谦让正和几个毛小伙子推水车,给生产队的菜园浇水。从紧邻菜园南边的土路上走过一位看来刚结婚不久的俊媳妇。几个家伙停了水车,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投过去,不,是射过去,象探照灯般地射过去。一个说:“真俊!象红灯记里的李鉄梅!”一个说:“真嫩!就象咱们菜园里的黄瓜扭,头茬韮!”一个说:“真香!有股子花皮甜瓜味!”金谦让说:“既然是甜瓜,何不咬一口!”伙计们疑惑地问:“咋咬?”金谦让说:“亲她的嘴呀!”其中一伙计说:“金谦让,你如果真亲了她,我给你买十块糖疙瘩!”金谦让说:“一言为定!”

金谦让紧跑几步,赶上俊媳妇说:“大嫂!你不能走!”俊媳妇眨巴着大眼睛,不解地问:“咋回事?”金谦让说:“你偷了我们的韮菜!”俊媳妇奓撒着两手说:“没有啊!我没有啊!”金谦让说:“有!你吃进了嘴里!”俊媳妇听后稍一楞,随即便张开嘴巴,并用手指了指,意思是:你来看吧!金谦让并不看,说:“看个锤子哇!你已经把韮菜吞下了肚,还看啥?”俊媳妇此时没了主意,说:“那你说咋办吧!”金谦让往前凑了凑身子说:“这样吧!我也不难为你,你让我凑近闻闻你,如没韮菜味,证明你没偷,我立马放你走!”俊媳妇听了,只好同意。于是,金谦让便把鼻子凑近俊媳妇的脸,随即顺势往俊媳妇的嘴角“吧唧”了一下,又极快地扬起自己的手臂,对伙伴喊:“她没偷!没偷!”等俊媳妇回过神来,金谦让早己窜进青纱帐,不见了踪影!俊媳妇红着脸,骂了一句“臭流氓!”悻悻地走了。

金谦让赢了十块糖疙瘩,竟然嫌糖不甜,说:“都是些什么熊糖块,还没人家那俊媳妇的口水

甜!”

东风吹,战鼓擂;天下兴亡,匹夫有责!金谦让,不,金谦让此时己变成了金红味,金红味浑身充满活力!他白天参加集体生产劳动,晚上便去回乡参加运动的一些初中生,或高中生家去,听读报,听宣传,关切有关消息!金红味的穿戴也发生了变化,不知他从哪里搞到一只绿军帽,一年四季他那顶绿军帽就没离开过脑袋;他的那件对襟粗布上衣也不见了,换了件胸前有两外兜的学生装,左胸兜上盖开一孔,别人此处插一支钢笔,金红味却插了两支。以后人们才发现,那两支竟然是笔帽!

有次生产大队召开全体社员批判斗争大会,斗争地主分子金满囤,金满囤是金红味的近门叔叔。金红味与三个小伙子,围住金满囤,一人抓住他的一只脚,一人抓住他的一只手,发了一声喊,“嗖”的一声,便把金满囤扔上一人多高木板搭成的批斗台上。金满囤一个马趴,在台子上蛄蛹了半天也没爬起来!

田间地头招开斗私批斗会,狠斗私字一闪念,金红味挥舞着胳膊对他爹说:“他虽然是我爹,我也要揭发斗争他!他竟然利用生产队饲养员的职务之便,装了一衣兜子给大牲口当精饲料的花生饼子给我娘当点心吃,这是一种什么行为呢?如不给他来场触及灵魂的斗争,这还了得?今天的批斗会是挽救他!如不及时挽救他,他会走上一条自绝于人民的邪路!”他爹此时红着脸,脸上挂满汗珠子,不吭气。会刚开完,老头便一口痰吐在地上,骂了一句:“他奶奶哩!不是人揍的东西!”

金红味斗爹一举成名!这是一件大公无私的行为!这是一件大义灭亲的行为!于是,经大队委员会研究推荐,金红味成为全公社活学活用毛*东泽**思想的先进标兵!并有幸参加了全县招开的积极分子代表大会,在县委招待所住了三天。回家后的一大早,有人见了他问:“啥时候回来的?”金红味用从广播上学来的半生不熟的普通话说:“昨晚儿上!”“坐碗儿上?怎么刚离开三天就坐碗儿上了?你*娘的他**真是整个一张羊灯皮呀!”

从此,金红味人前是金红味,人后又是羊灯皮了!

对于这次全县积极分子代表大会的内容,金红味,不,羊灯皮,他传达了足足一个月!他说,在招待所一天三顿都是白馍馍。招待所的床竟然是软的,软的让人睡不着觉。在招待所拉屎拉尿都得用水冲,并且是自动的!我的个娘哎!比咱家的厨房干净多了!最后才说到主题,全县将要开展学习小靳庄的运动,组织社员不但要开批林批孔大会,还要开赛诗会!羊灯皮说,他准备参加赛诗会的诗已写好,随即便大声朗诵起来:…..

羊灯皮官运亨通!打县里开会回来后,大队民兵连长授于羊灯皮为我生产小队民兵排排长的职务。从此,敲钟、喊社员上工的活就用不着小队长干了,羊灯皮全包了!鉴于羊灯皮的工作热情,生产队小队长又授于他列席参加生产队委员会会议的权力。对于这个列席参加队委会会议,羊灯皮非常高兴,也非常看重。他认为他的工作,得到了上级领导的认可!以后的工作应更加努力,一丝不苟,精益求精!

羊灯皮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生产队时期,家家穷的很干净,人人手里又不干净!秋熟一到,羊灯皮中午及晚饭时不回家,常常巡逻在村头街尾,见畚箕里有装草的,他要喝令站住,需他检查一番,无事才可放行。当然喽!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社员们就给羊灯皮打运动战,或调虎离山,或声东击西,使羊灯皮疲于奔命!

最头痛的还是妇女们!特别是摘棉花时,那时天气已凉,妇女们添衣加衫,大襟里塞上几把,肥裤腰里藏下两抓,你根本看不出来。你总不能给人家脱裤子解衣吧?这时,羊灯皮总是黑着脸,瞪着一双灯泡似的眼睛,监督生产小队的妇女队长搜查女社员。女社员小声骂:羊灯皮,羊灯皮!你找不着媳妇寻不着妻,一辈子叫你苦兮兮!

话从话上来了。此时的羊灯皮已二十五、六岁的年龄,与他同岁的生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买醋了,他依然是旗杆一根,光棍一条。穷则思变。一天,羊灯皮脑门一亮,心生一计。

当时,金满楼生产大队,为了宣传毛*东泽**思想,从各生产小队选拔一些俊姑娘、俏媳妇,组成了一支宣传队,排演革命样板戏。羊灯皮心想,如能在这里混混,天长日久,日久生情,幸许能交个桃花运,就是沾沾桃花运的边儿也是好的呀!于是,他便找到大队革委会主任兼宣传队队长金麻子。羊灯皮先敬上烟说:“麻子叔,宣传队是个大红炉,我想在这里锻练锻炼,你看咋样?”金麻子乜斜着眼说:“你那个破嗓子,象个大叫驴,你一开腔,还不把人全吓跑了!我看你小子,还是回*娘的你**红炉里锻练锻炼再说吧!”羊灯皮把那盒刚撕开口的“梁山牌”香烟塞进金麻子的口袋里说:“麻子叔,我积极参加宣传队,积极宣传毛*东泽**思想没错吧?您老人家好意思打击我的积极性?”金麻子抖了抖脸上的麻花说:“那就试试吧!*他妈你**那双贼眼别光盯着人家那些大姑娘的脸蛋子,小媳妇儿的腚锤子,小心我揪了你的狗蛋子!”

羊灯皮到底得到了饰演沙家浜中刁小三的角色。

经过半年的排练,中秋节晚上,在大队部临时堆起的土台子上做汇报演出。大汽灯“滋滋”地响着发一片贼亮,台下边是黑压压的观众,就连邻村的都赶来看戏了。大幕拉开,戏是一幕幕的过。这回,戏帘儿一挑,羊灯皮便弓着腰追着一个姑娘上了场,这是羊灯皮扮演的刁小三在抢夺沙家浜一姑娘的包袱。扮演姑娘的是金麻子的小姨子柳翠莲,柳翠莲长得就像京剧沙家浜中的那位演员。实际上,在排练时,羊灯皮就没少对柳翠莲动了心思与手脚,不是在柳翠莲鼓起的胸上摸一把,就是在柳翠莲细软的腰上捅一下,弄得柳翠莲不是杏眼圆睁,就是嘟嘟囔囔的一通骂。这次在明晃晃的灯光下,那化了妆的柳翠莲简直是光彩照人,炫人眼目。此时的羊灯皮如入梦境,感觉不是在演“沙家浜”,而是在演现实版的“天仙配”。从现实到梦幻,又从梦幻到现实,羊灯皮心想,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如今在台上沾她点便宜,谅她也不至于使枪弄棒!还没想完,便大喝一声:“往哪里跑!我要连包袱带人一齐抢了!”紧走几步,把刚跑到舞台正中间的柳翠莲拦腰抱住,两只手也顺势往上按在柳翠莲高高隆起的胸脯上。柳翠莲挣脱了几下,没脱身,一张嘴就照着羊灯皮的手上下去了……“哎哟”一声,羊灯皮松开了手,手上滴着血;“臭流氓!”柳翠莲连连高声骂着,然后哭着跑下台去。台下哪见过这阵势,哄然一片,马上就有人齐着声地喊:羊灯皮,刁小三,白面馍馍尝尝鲜儿!

汇报演出的第三天一早,羊灯皮所在生产小队的仓库被人撬了,少了一口袋麦种。小队汇报了大队,金麻子便带了一干人马挨户翻查,最后翻到羊灯皮家里。此时的羊灯皮正焦急地与队委会成员讨论着麦种的去向,并不时地骂上几声偷粮贼!突然,有人从他家灶房里的柴禾堆里拉出一口袋麦种,羊灯皮立时傻了眼,硬了舌,木在院子里。金麻子斜着眼,抖动着一脸的麻子说:“羊灯皮,你算*娘的你**做到头了!”

今*你日**整人,明日人整你!羊灯皮算真尝到了被人整的滋味了,从此他一蹶不振…..

羊灯皮到底也沒能成上个家。往后的日子里,岁数愈大,身体愈差;身体愈差,日子就愈差。到羊灯皮六十多岁的时候,基本上已丧失了生活能力。此时,羊灯皮的仨兄弟早已各立门户,没人愿接手他这个烫手的红薯。还是金满楼村村委按照有关政策,把他送到镇政府开办的养老院里——当然也叫幸福院!

起初,刚兴身份证的时候,羊灯皮身份证上的名字为金红味,以后,羊灯皮又想把金红味改回金谦让,派出所管户籍的同志说:“大爷!晚了,改不回去了!恁就将就着叫吧!”

按辈分,我该称金红味为大叔。他在医院病危时,我与几个族人去看他。当时他已是癌症晚期,医生说,此时的他,说不行就会立马“走人”。

我们看他时,金红味的神情比往日似乎好了许多。当我说出我小时对他的光辉印象时,金红味的两眼竟然闪闪发了光,说:“真想念那个时代啊!那时的我们是多么的意气风发,斗志昂扬啊!”我赞同地说:“是啊!那是你们那辈激情燃烧的岁月啊!”

说着,金红味慢慢地闭上了眼睛,脸上挂着一丝甜甜的满足的笑容…..

突然,我大喊一声:“大叔啊大叔!你醒醒啊!你睁开眼睛啊!……”

金红味大叔终于还是走了,我那两声大喊还能起到什么作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