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海。
我想说的海不是你想象的海,是妈妈的海。我还是觉得母亲挺幸福的,骑过驴、坐过马车,也乘过动车,儿女几家的小车优哉游哉地享用,唯一没坐过飞机算是个遗憾,这些都比爸爸强。
爸早去世近二十年,走时还很年轻,是好庄稼把式,自行车是他常备交通工具。据说小伙子时每天骑高头大马,风一样来往。我猜母亲是不是被英姿飒爽、军装、武装带、驳壳枪的爸爸迷得神魂颠倒,于是早早就有了大姐。之后跟猫生小猫似的,隔一年一个娃,批了噗噜六个(应该还有个哥夭折了)。

那时的男女爱情非常简单,喜欢就睡在一个炕上,生一堆娃,打骂、争吵甚至抄家伙也分不开。妈妈看过海,不止一次。开始是大姐一家,只要夏天就去海边玩几天,大多时候带上母亲尽孝心是最大。照片里母亲笑的很灿烂,站在膝盖深的水里,闺女、姑爷一边一个都笑的灿烂,总感觉似曾相识。
三五亩水田,膝盖深的水,妈猫着腰插秧,可能一天也可能几天,有些一望无际的苍白变成生机盎然,从照片里仿佛听到了蛙声一片。后来二哥家也带母亲去海边,大孙子是她最爱,又有了重孙女,其乐融融。跟着是妹妹家,每次膝盖深的水里妈都一样笑的灿烂。

"您去海边高兴吗?""高兴啊!""海咋样?好玩吗?""不好玩,水太多。""海鲜好吃吗?"什么海鲜?就吃了点鱼、螺丝,什么的不好吃。想把快乐延续就带领大姐、二哥、二姐三家十几口子人去更远更大的海边,还有妈。

那时她已经是初期的老年痴呆,像个孩子。据说一路六个多小时,妈一直嘟囔,有时也大声嚷"送我回家!"不断的被呵斥,仍叫不停。在她的概念里,看不见家里的烟囱就是险境,跟谁在一起不重要,住下得轮流看守,稍不留神就跑出去,像脱网的鱼。海鲜很多,很香很美,她皱眉吃了几口,嘴一闲便只有"回家"。
海没有尽头,白色沙滩海浪轰隆隆地响,成群的海鸟在飞、在欢唱,大家都去浅海嬉戏,妈坐在轮椅上远远望着海望着那么多的水,水里嬉戏的似曾相识的人···我陪着凝注她瘦小的背影,散乱无助的目光牵引我的目光,一起眺望很远也像很近的海。那时妈特别安静,若有所思我不忍打破不知何为的宁静,任海风吹乱她的白发,皱纹里藏不下叫做幸福的感觉。

爸没见过海一次都没有,妈比爸幸福因为在海边,她好像找到了叫童年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