搓澡作为一门专业的手艺，江湖之中一直纷争不断，南派北派你来我往，互不相让，都只认自己才是正宗。一般而言，以扬州地区为中心的南派在搓澡技法上更加细腻婉转，妙手生花；北派则是大开大合，力道十足。南派总是对北派的搓澡巾颇有微词，用力过猛的物件实在有失中国人的含蓄；北派则看不上南派的腻歪与磨叽，"那哪儿搓得干净啊"！
一丁点记忆
▲贺友直 手拉风扇图
不知道是不是北方人的通病，搓澡的原意只是将身体是搓搓干净而已，下手力道都特别足。至少对于年幼时的"干巴猴儿"似的我而言，搓澡绝算不上什么令人愉快的体验。父母下手太狠，还分什么"一回搓"，"二回搓"，包着尼龙搓澡巾死死地压着皮肤和筋骨生搓，每次不搓到皮肤见红不算干净，总感觉自己要被搓秃噜皮。每回被拖着上澡堂子都像是上刑场前咬牙切齿的谭嗣同，颇有一种大义凛然的决绝。
▲电影《洗澡》剧照，《洗澡》曾获得21届金像奖最佳影片提名
水垢何曾相受，细看两俱无有，寄语擦背人，尽日劳君挥肘，轻手、轻手，居士本来无垢。
——宋·苏轼《如梦令》
后来年纪稍微大点就自己去临街的澡堂子，5块钱一位，换得一张破破烂烂的搓澡票递给里间的师傅，就可以大大咧咧在搓澡台子上躺好，等着师傅来了。老师傅年纪虽大，手劲儿却在，稀里哗啦几个回合下来绝对窸窸窣窣搓下不少泥儿下来；手上功夫也好，从上到下细细地搓洗一遍，黑皮重，白皮轻，搓完身子绝不见红，搓的人 "宠辱偕忘，此乐何极"，堪称一绝。末了从搓澡台子上爬起来，冲洗干净，仿佛自己也经历了某种奇妙的仪式，成为收拾得当的牺牲，等待着神的歆享。很久之后在我读到杨绛先生的《洗澡》时，我才恍然大悟，原来那种莫名其妙的神圣感与仪式感是确乎有其实际作用了。
鑫园浴池、清华池作为一直是北派搓澡的代表
每个人都得洗澡，叫做"人人过关"。至于怎么洗，她也说不好，只知道职位高的，校长院长之类，洗"大盆"，职位低的洗"小盆"，不大不小的洗"中盆"。全体大会是最大的"大盆"。人多就是水多，就是"澡盆"大。一般教授，只要洗个"小盆澡"，在本系洗。
——杨绛《洗澡》
至少在我的记忆里，大部分时候澡堂子里都没什么人，只有年根里客多，就得老老实实等着师傅了。不嫌大池子里水脏的就直接往池子边上一靠，就着迷蒙的雾气，迷迷糊糊地等着师傅的"临幸"。有碰上亲戚朋友一起来或是街里街坊脸熟的，便在池子里坐定聊起来，掐架斗嘴不亦乐乎。偶尔有特别皮的小孩溜来跑去玩水，间杂着家长的斥骂与淅淅沥沥的水声，澡堂子里也热闹得紧。
▲《澡堂》一剧中，朱旭老爷子还有泡澡就花生米的“小资情调”
南北之争
说回南北方搓澡之争，我一直生活在华北，自然无福体验正经的南派搓澡是怎样的一种风范。南方大概是因为天气闷热潮湿，灰尘不大，人们洗澡勤快，只一块大毛巾就可以搞定。
至于扬州的搓背技术就更是听朋友吹得神乎其技了，似乎遍地都是大隐隐于市的镇场子的搓背神人。搓澡相应的配套服务也更完善：从搓背到扦脚，从沐浴到敲背，一应俱全，甚至于K歌吃饭搓麻睡觉（字面意义）都可以一站解决，已然成为一条完整的产业链，所谓"早上皮包水，晚上水包皮"。
即便南北派在搓澡技巧上略有纷争，但南派风头更盛却是不争的事实，宋代公共浴池开始兴起时就发源于江南之地，明清更盛，以至于康熙驾临扬州，都免不了"驾转扬州，休沐竟日"，搓搓背，泡个澡，俨然和吃饭旅游一样，成为当地接待上司的标准流程之一了。
北门街之新丰泉最著，各池并以白玉石为池，方丈余，间为大小数格，其大者近镬，水热为大池，次者为中池，小而不甚热者为娃娃之池。贮衣之柜，环而列于厅前者为座箱，在两旁者为站箱。内通小室，谓之暖房。除夕浴谓之洗邋遢，端午谓之百草水。
——清·李斗《扬州画舫录》
▲季保全 混堂
根据扬州市沐浴协会出台的《沐浴业擦背技术要求及服务规范（SB/T 11015-2013）》来看，除去卫生安全等基本要求之外，对搓澡工的技术水平也提出了很高的要求。除去一些细节部位的擦洗流程外，搓澡工的服务程序讲究一个"八轻八重八周到"。
八轻：阴面轻、腹部轻、五官轻、腋部轻、喉头轻、乳头轻、内侧轻、无湿气轻。八重：阳面重、膀臂重、臀部重、额部重、胸肌重、四肢重、背面重、湿气重。八周到：对老年人要周到、对婴幼儿要周到、对体弱者要周到、对残疾人要周到、对晕池者要周到、对伤病者要周到、对醉酒者要周到、对脚气者要周到。
《扬州搓背工艺技术》将搓背的基本知识、基本功练习、各种搓洗手法，保健按摩的常用手法和穴位、套路及常见病按摩完整介绍，堪称一本专业的搓澡教材。
澡堂原有一个"混堂"的名号，至今仍在上海地区使用，全天就一池子水，所有的浴客来了都在这个池子里泡。头道水叫"生水"，洗到混了的才叫"熟水"。所谓混堂，大概是入浴之人不分高低贵贱，混而洗之的意思，三教九流坦诚相见，大家一起喝茶抽烟，看报聊天，眯着眼晃晃悠悠地等着到点回家。烟雾蒸腾的空间里，只剩下对于一个时代逝去的惆怅与咏叹。
▲叶雄 老上海百年风俗录明信片·混堂
你有哪些关于搓澡有趣的回忆和经历？快来评论区分享啦~
参考资料：
1. 江苏省扬州商业学校. 扬州搓背工艺技术[M]. 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 2004.
2. 殷伟, 任玫. 中国沐浴文化[M], 云南人民出版社. 2003.
一大堆热爱生活的中年科研油腻直男凑到一起，为你解决生活中一切稀奇古怪的困惑。
快来关注【我研究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