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高明远
我国自古就有敬天祭祖的传统。《周礼》曰:“邦都之赋,以待祭祀。”祭祀礼仪始于上古,经先秦沿袭至各个朝代,其中包括祭天、祭地、祭祖、祭日、祭月、祭神、祭社稷、祭孔圣,等等。在特定的场所和时间,帝王亲临,以礼仪和祭品上供方式的表示对天地神灵以及祖先的崇敬并祈求保佑。
严格的祭祀礼仪在明代以后更趋完善,斋戒、陈玉帛、荐牲、用乐、祝版、祭器、祭品,每一步骤都严格而规范,整个过程下来要耗费大量的资财。上百匹的各色布帛,大量的牛、马、猪、羊、鹿、兔、鸡、鸭、鱼等一应俱全,干鲜果品瓜果梨桃也一样不少。还有麦、荞麦、黍、稻、梁、米等多种五谷杂粮。这些祭品需用容器来盛装。用于盛装祭品的器皿,被称为祭器。不同时代的祭器质地大不相同。唐宋时期,祭器多以金、银、铜、玉制作以示贵重。明洪武二年,朱元璋规定:“凡祭器皆用瓷。”从此,皇家祭典的主要祭器被官窑瓷器所替代。《大明会典·器用》中关于祭祀用器明确提到:“朝廷规定四郊各陵瓷,圆丘青色、方丘黄色、日坛赤色、月坛白色”。说明当时皇室是以青、黄、红、白四色瓷器,分别对应天、地、日、月的祭祀,而白瓷是月坛祭祀的主要器皿。白色,含有“孝”“哀”之意,以白瓷作为皇室祭祀的主要器皿,元代就开始出现,明代逐步完善,清代沿用。
永乐四年(1406年)朱棣征调工匠百万人,开始修建北京城及宫殿,到永乐十九年(1421年)正月建成,历时14年,从此北京成为明王朝的首都。在皇宫建设的同时,永乐八年(1410年)在午门西南侧建社稷坛,东南建太庙,在城外西南建大祀殿,用来祭祀天、地、日、月和列祖列宗。永乐二十二年,明皇宫建成三年后朱棣病逝。明宣德帝朱瞻基于洪熙元年(1426年)六月即皇帝位,为明朝第五位皇帝。在明代历史上,宣德皇帝可算得上是一位有理想、有作为、以自己的德政和治道将明朝推向黄金时代的皇帝。朱瞻基全力发展社会经济,提倡艺术创新,是明代社会、政治、经济、文化发展最辉煌的时代,对后世产生了深刻影响。由于朱瞻基本人喜好艺术,擅长绘画书法,且兴趣广泛,很大程度上促进了制瓷业和工艺美术业的发展。
宣德官窑瓷器,极负盛名,在《明实录》及《明史·食货志》中皆有记载,如《明宣宗实录》洪熙元年九月己酉条载:“命行在工部于江西饶州造奉先殿太宗皇帝几筵、仁宗皇帝几筵白磁祭器。”(仁宗皇帝朱高炽于洪熙元年五月崩逝,六月宣宗朱瞻基即位,改明年为宣德元年,故洪熙元年五月实则宣德帝已经在位)《食货志》则载:“宣宗始遣中官张善之饶州,造奉先殿几筵龙凤纹白磁祭器,磁州造赵府祭器。”明代官窑由宣德开始在景德镇大量烧造宫中用。据《大明会典》记载,宣德八年,尚膳监题准烧造龙凤瓷器,善本部官一员,关出该监式样,往饶州烧造各种瓷器,一次就烧制了各式龙凤纹瓷器达443500件之多,这里不包括龙凤纹以外的各式纹饰瓷器。由此可见,宣德官窑烧造规模之大,甚为惊人。
白釉烧造历史久远,唐邢窑、宋定窑皆名噪一时,然而釉胎及装烧等技法皆未臻完美。白釉烧造技法的成熟应始于永乐,尤其甜白釉的烧制成功,更为其他朝代所不及。宣德白釉在宣德瓷器中占有十分重要地位。《明宣宗实录》记载,明朝祭祀祖先的奉先殿皆用白瓷,坛庙供器白瓷是主要用品,这些都在景德镇烧造,而且数量极其庞大。
宣德白瓷的特征,明代时已在文献中屡次提及:“质料细厚,隐隐桔皮纹起”。宣德白瓷无论胎、釉都较永乐时微厚,胎质洁白细腻,施釉稍厚,故印花纹饰多模糊不清,造型丰富。对于宣德白瓷,明时就有很高的评价,《博物要览》即称誉坛盏:“践心有坛字白瓯,所谓坛是也。质细、料厚、式美。”此种碗宫廷做何用途无记载。

笔者有幸见到某君藏有一件书“坛”字暗刻海水龙纹白釉碗。该碗口径26.2cm,高9.4cm,足径10cm。敞口,斜壁微弧,平底,圈足矮,胎质洁白细腻,足端露胎,边沿显牙黄色,胎中有极细小黑杂粒,做工精细,形态端庄。内外施釉不同,碗外壁釉略厚润亮,内壁匀净润泽。碗外沿细刻海水波涛纹,其汹涌澎湃,酷似茫茫大海。大海中有两条凶猛矫健的五爪龙,一为回首状,上嘴唇向下翻卷,龙发飘动,五爪连成一个圆环形,形态端庄而威严雄健,和宣德青花白龙大碗同一纹饰。此碗足心青花双圈中间书“坛”字,碗心书青花“大明宣德年制”6字楷款。字体优美,静穆庄重,釉色至精至纯,光润清澈,一派皇家气象。

许之衡《饮流斋说瓷》中有“宣德白坛戎于器心有一‘坛’字,乃当时箓醮事坛中供器也。质细料厚,堪称珍品。又有一种白茶球,瓮肚釜底浅足,光莹如玉。内有细龙凤暗花,底有‘大明宣德年制’暗款,一代殊品直超定器而上之。”这说明书“坛”字款的白釉瓷器是宫中皇家祭祀用瓷。前面写到明洪武二年朝廷规定四郊各陵瓷,圆丘青色、方丘黄色、日坛赤色、月坛白色,书“坛”字的白瓷应是月坛祭祀用器无疑。此碗内心又有青花双圈“大明宣德年制”,应是宣德时期的产品。碗外沿暗刻五爪龙纹,按元、明两朝的制度,凡饰有五爪龙纹除帝王之外,臣庶均不得使用。故可以认为此碗应是宣德帝祭月时的*用御**之物。

清代沿用明代旧制,据《大会典》记载“祭器用陶必辨其色。”祭器的色泽需与祭典主题相符合,还要求皇帝、官员、乐手的服装颜色和祭祀主题相一致,用以烘托其隆重的气氛。夕月坛主白、官窑祭器用瓷有“白瓷碗3个,白瓷盘20个,后位坛白碗3个,白瓷盘24个,白瓷酒尊2个,白瓷壶1个”。祭祀用瓷无论主青、主黄、主红、主白,都有不可缺少的白瓷器皿,可见白色瓷器是祭祀的主要用瓷无疑。
书“坛”字白釉碗,存世十分有限,现有资料可查的只见台北故宫博物院藏有一件。此碗高5.4cm,口径10.7cm,足径4.6cm,重140克,侈口圆唇,深弧壁,矮圈足。全部白釉,内、外口沿及圈足均画青线二道,器底青花书“坛”字,碗心青花书“宣德年制”四字楷书,外加双圈。白釉滋润腴厚,胎骨匀称,圈足露胎,质白细腻。此碗当为坛中供器,明时即为世所珍。

那么宣德官窑祭祀用器"坛"字白釉碗是如何流落民间的呢?我们需要回顾一下这一时期的历史,从中探索与研究当时发生的各种事件所蕴含的耐人寻味的历史故事。“坛”字白釉碗是某一历史事件的遗物呢?还是和某一历史人物有关呢?明宣德十年(1435年)正月八日宣宗朱瞻基病逝,皇子朱祁镇即皇帝位,是为明英宗,年号正统。此时北方的瓦刺部首领脱欢统一了蒙古诸部,脱欢死后,其子也先继续扩充实力,准备进攻明朝。正统十四年(1449年)七月,也先发动瓦刺军四路南犯,大同告急。宦官王振怂恿英宗率25万大军亲征,至大同,闻前方小败,就惊慌撤退。撤退时王振想要英宗“临幸”他的家乡蔚州,行军路线屡变。八月在土木堡(今河北怀来)被敌追及,将士仓促应战,死伤惨重,英宗被俘,王振被明将打死,25万大军全军覆没。这个事件,史称“土木之变”。
《左传》称“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明代皇帝亲征是举国之大事,出征仪式隆重而庄严,皇帝离宫征战一定要备好日常用品,其中瓷器用品是必不可少的,正统帝是宣德皇帝的儿子,正统时期宫中所用器皿大部分是先帝时期的物品,英宗*用御**品必定是宣德帝的*用御**品无疑。外出征战,英宗被俘,全军覆没,从宫中带出的物品,其中包括*用御**瓷器用品也随之失散或被也先军缴获。这些物品失散在大同周边区域,此碗很可能是“土木之变”的遗物。可以推测在大同周边地区这些遗物不只是这么一个碗。这应引起收藏界的关注。“土木之变”距永乐定都北京只短短28年,这28年中宣德在位近10年,正是明代最辉煌的时期,明代官窑由宣德开始在景德镇大量制作宫廷用器,早在明代即与永乐、成化瓷齐名,而青花瓷、宝石红、釉里红等尤受称赏。根据诸家笔记文献的记载,如明王世性《广志绎》载:“本朝以宣、成二窑为佳,宣以青花胜、成窑以五彩胜……”又明张应文在《论窑器》中称“我朝宣庙窑器质料细厚,隐隐桔皮纹起,冰裂鳝血纹者,几与官、汝窑敌,即暗花者、红花者、青花者,皆发古未有,为一代绝品。”因此正统帝亲征带出宫的*用御**瓷器都是宣德时期最为精道之物,件件可谓国宝。可以说"土木之变"是北京皇宫珍宝第一次流入民间,且件件是宫中*用御**之物。此碗流出宫外的另一个可能是与一个历史人物有关,此人便是被英宗称为“先生”的太监王振。王振为大同蔚州(今河北蔚县)人,任司礼监一职,统辖内府诸事,其中包括皇室祭祀活动。他善于迎合帝意,倚仗英宗的宠信,利用司礼监管理内外奏章之便,压制百官,作威作福,开明朝宦官干权之先河。王振大肆收受贿赂,购置良田美宅,“土木之变”后在其被没收的财产中,有金银60余库,珊瑚六七尺者20余株。现藏英国伦敦大卫德基金会东方艺术博物馆的一对元青花云龙象耳瓶,原本在元代江西上饶一个道观里,100年后出现在北京王振家庙智化寺中,1929年由智化寺流落市井,后被英国人买走。这一对元青花象耳瓶很有可能是当时官员送给王振的礼物。



我国民间白色含有“孝”“哀”之意,王振把宫中“坛”白釉碗置于蔚州家庙祠堂,供奉祖先,这是很自然的事情。正统、景泰、天顺,三朝用瓷绝大部分是前朝宣德时期的东西,王振窃取之物必定是宣德时期*用御**珍宝,瓷器用品更不例外。因此“坛”字白釉大碗被其从宫中窃取置于其家庙祠堂是很自然的事情。从紫禁城随正统皇帝出宫,或被太监王振窃取离宫,再流入市井民间,历500年之岁月沧桑后却完完整整出现,真乃一件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