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 图:静水微澜
前几天,妞对我说:上个周末回黄陂游泳了,那水真是清凉呀,放个游泳圈,趴在水里晒太阳,舒服极了。妞又问我:周末可以一起回木兰湖的家吗?一起去木兰湖游泳好吗?算起来,只怕有上十年没游泳了,上一次也是陪妞去恒温游泳馆玩水,那时天气还比较凉爽,下水没多久,肩颈忽然像被谁恶狠狠的错位扭转了一样,稍稍活动就是一阵剧痛,看来,本有残疾的颈椎是拒绝和凉水亲密接触的,从此,就打算与游泳馆之间彻底划一个句号。

九月一号,立秋已有二十多天,这个时节的水温,会不会很凉呢?妞说:湖水很温和,完全不会觉得凉,我们周六回乡下,等你周日来一起游泳啊!你也来看看“米汤”游泳,不情不愿的样子特别好玩呢!我说: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带着奶奶一起回去,这么多年都没有操练,不晓得我的鼓泅还打得起来不?妞问:鼓泅是个什么东西?我说:鼓泅就是像打鼓一样游泳,懂了不?呵呵,城里的孩子,哪里懂得乡村童年的趣味?没有游泳池,也没有教练,塘与河,胆量与智慧,再加几句小伙伴的经验之谈,就那么教会我们怎么将自己变成一条鱼。

午饭过后,稍事歇息,扛着游泳圈准备下湖。太阳在云层穿梭,室外渐渐有些燥热,照这样来看,水温也不至于太凉哈!老娘说:立秋过后气温一直蛮高,这两天才凉快些,木兰湖的水蛮深,要变冷也蛮慢,不待冷的!我问嫂子:不记得你会不会游泳,夏家寺水库边长大的伢,应该会游哈!嫂子洋洋得意:那还用说,几岁起就会游泳了!走下堤岸,一块广告牌用黑体字严肃提醒:珍爱生命,拒绝野泳。没有经过相关部门组织的游泳都叫野泳?不晓得这块广告牌对于擅自游泳者的生命有几分保障,而我们这一家子的这次野泳,是拿游泳圈来做保障的。

埠头边,脚丫子先探下去试一试,对于水温的体感竟然刚刚好,溜下去蹲在岸边的浅水中,不凉不燥的湖水对身体的拥抱极尽温柔。老哥将游泳圈用长长的绳索拴在腰上,转眼游得很远,目测泳技也就一般般,既不是蛙泳也不是蝶泳,原来也是无师自通的狗刨;嫂子居然不用游泳圈,已经游开去,一改平日的恹恹姿态,大约是这一湖碧水唤醒了假小子的童年,如鱼得水且身手矫健,教我大开眼界;妞上小学时,几乎每年暑假都去游泳馆练习,估计天生不是游泳那块料,我只记得全副武装的妞,将头埋在水里,奋力往前也只能拱个一二十米远。现在的妞,完全放弃了游泳,套个游泳圈,悠哉悠哉漂在湖水中。

甚至都不好意思理直气壮的说自己会游泳,比起妞,大概也只强了半篾片,拼了老命看能不能越过五十米线,当然,如果是在生死存亡的时刻,说不定也是可以创造奇迹的。这样的水平,就不要谈游泳了,还是用乡下的土语称呼比较契合:抹澡。想不起来当年是在怎样的契机下学会抹澡的,在那个年代,姑娘伢抹澡似乎拿不上台面,湾子里许多长辈都会反对。虽然从小到大都得到父母的宠爱,不要说挨打,连挨骂都从未有过,也源于我算是一个自觉的孩子,人家说不该做的事情,即便从不认为那有错,也不会大张旗鼓的实施,比如抹澡,那就瞒着父母偷偷学吧,虽然,他们多半不会反对。

游泳不成气候,不怪小时候没有受过系统训练,究其原因,还是老家的河流和池塘不够宽度与深度,没有逼我成就一条鱼的梦想吧!湾子门口的池塘,整个前湾人都在这里洗菜洗衣服,自然不适合抹澡、打水仗、搅浑水,除了几个调皮的半糙子伢,偶尔会耐不住酷暑,跐溜下去游几圈。但是,我却记得,学习抹澡的初期,在人迹罕至的午后,曾经有两次趴在埠头边练习打鼓泅。双手扶住埠头石板,双腿轮流上下拍打水面,借助浮力,渐渐放开双手,在水里前后左右不停的胡抓乱划,当然也是免不了呛水呛到饱,如此反复,却也慢慢学会不再下沉。

湾子南端有一条小河,由东至西拐个弯后,又由南至北与长堰大河连通,那时湾子里连一口水井都没有,全湾人的饮水,都从这条河里担回各家水缸。九十年代,各家各户开始挖水井,吃水用水不再依赖那条河,但是,井水却是寡淡的味道,到底没有河水的清甜,父亲因此还是从河里担水回家,专门用来泡茶喝。夏夜,男将们吃完晚饭,在肩上搭一条毛巾,就陆陆续续踱到河里抹澡。在相同的地点、不同的时间,一个人不可能踏入同一条河流,小河流水,因此吃水和抹澡,其实并不矛盾。埠头对岸的河堤下,埋藏着一层腻子泥巴,湾子里头的儿伢们,常常在抹澡时抠出一坨,多半拿去打造成“盒子炮”,也有手巧的伢们,还能捏出几个有鼻子有眼的动物模型。

湾子里,总有几个会抹澡的姑娘媳妇,不愿埋没了自己的才华,再说了,仲夏之夜,在星星月亮的陪伴下,将自己浸润在清凉的河水中,这样美好的事情谁会辜负?于是,距离男将们抹澡的位置大约一里地,在小河的下游,就成了这些姑娘媳妇的水上乐园,当然,这其中怎会少了我?河水清浅,极少能够遇到一人深的水域,安全是有了,却不利于施展拳脚。整个少年时代,在这小河里混过了许多夏天,抹澡的水平却不见长进,始终稳定在三脚猫的功夫层面。这其实不怪我,深处人少夜晚不敢去,人多的地方都是浅水根本游不开,天时地利人和一样都不沾边,纵使我有上进之心,又能从哪里攀登?

湾子以南,小河以上,其实还有一口大塘,塘中央的水很深,一般是泳技比较高超的儿伢在这里玩水,鲜少有姑娘伢来掺和。无知者无畏,曾经,我也雄心万丈,想要横渡大塘,让自己的三脚猫功夫再上一层楼。终于逮着个机会,匍到水里就开始向对岸发力,顺利抵达彼岸又立马回头,回程游过2/3,已经感觉气力不济,忽然又呛了一口水,水从鼻孔流入食管,整个脑袋就麻木了,瞬间精疲力尽。不行了,游不动;不能死,再努力,在放弃和求生中挣扎,一分钟恍若一辈子。天不亡我,在准备放弃的一刹那,脚尖竟然触碰到水底,瘫倒在岸边的石头上,恐惧衍生的孤独和悲伤,紧紧揪住心脏,许久都不放开。死亡离我近在咫尺,从此,后怕将游泳的技术参数锁定在五十米以内,再不能前进一步。

1994年,几个人约着去木兰湖边的同学家玩儿,在湾子里借了两条木船,分成两班人马,七手八脚的摇着桨,船只在湖面左右乱转,同学们在船上嘻嘻哈哈。上鸟岛玩了一圈下来,有些热了,不晓得是哪个同学提议,不如跳到湖里游个泳。五月的天气,游泳的想法纯属意外,谁都没带换洗衣裳,但是念头一起,群情激奋,打退堂鼓?不存在!有人提议:女生坐一条船转到岛屿另一边,男生坐一条船就地裸泳。还有两个男生扭扭捏捏,立马有人出来维持秩序:男生统统*光脱**下水,哪个不照办,哪个就是众人的儿。到了这个地步,也容不得哪个再矫情,于是,女生乖乖离开,男生是如何释放天性的呢?那就不得而知了!

25年过去,木兰湖似乎还是原来的模样,清悠悠的湖水倒映着青幽幽的岛屿,绿树掩映中的村庄,在湖岸线隐隐约约如世外桃源,与自然亲近的感觉妙不可言。也学老哥一样,将游泳圈拴在腰上,虽然近十年没有下水抹澡,半瓢水的手艺却已成为一种本能,一旦学会便永不磨灭。给妞示范什么是打鼓泅,双腿交替着使劲拍打水面,咚咚声响中水花飞溅,动作累死人,速度却又极慢。记忆中湾里的儿伢们多半喜欢打鼓泅,而且姿态轻快颇为赏心悦目,还是要怪自己学艺不精吧!最喜欢仰泳,整个身体浮在水面以下,双脚如蹼缓缓摆动,双臂如翅轻轻扑打,只有一张脸露出水面。眼前的太阳在多云的淡蓝天空时隐时现,耳朵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水浪声,空旷的世界,这一刻只剩一个人。

三岁多的“米汤”,在家里听到谁说要给它洗澡,就会吓得四处躲藏的小家伙,可想而知,对于游泳该是怎样的抗拒。可是,架不住它的主人们,一个在湖心召唤,一个在湖边拖曳,两只小爪子在岸沿怎么也钉不住,只能以赴死的心情栽进水里。有点羡慕“米汤”的天生水性,即便看起来像是有恐水症,一落水,四只爪子瞬间就能游刃有余,瞧它那一板一眼的招式,明白了为什么自学成才的泳姿会称之为“狗刨”。嫂子引着“米汤”,向妞游去,明明身怀绝技,“米汤”却不自知,无辜的眼神似乎还有恐惧,紧张又迫切的向着目的地奋力游去。妞在游泳圈上抱住“米汤”的时候,像是刚刚脱离危险并且惊魂未定,“米汤”两只露出水面的爪子作划水状且良久不停。

老娘坐在岸边树丛的花晒里,看我们四个人在湖里玩水,游累了,就坐在她身边喘息,甚至“米汤”上岸了,也在她脚下转悠。这个世界上,跟她最亲的人,都在她眼前嬉戏,这样的场景,有多少年都不曾体验过?或者是从未体验过?我猜想,老娘此刻的心境,会有满足,也会有幸福。许多人的生活,有自己的无可奈何,也有他人的不可体谅,有些事情,也不是心胸宽广就能一笑而过,比如疾病,比如衰老,不被自己把握的客观事实,我们叫作“命运”。我,还有与我血脉相连的亲人们,或早或晚,旅途都被“命运”盖章,那也不能将快乐就此封印吧,好像2019年的秋泳木兰湖,难得有一次,在琐碎的日常中勾兑出轻松和愉悦,值得珍惜,更值得发扬。
本文作者静水微澜授权印象黄陂发布
关于作者 静水微澜,工程师,长堰姑娘,石门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