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外之物（随笔）
作者 辛建斌
近年来，去基层学校采访，常遇到校长朋友问及我职称的事情，或谈及老师们为争职称，弄得鸡飞狗跳，令他头疼不已的困境。秦都的王校长曾红赳赳着脸对我说：兄弟这校长实在是当不成咧！我问咋咧？他说：学校有几位老大姐水平高得很，人也好得很，可马上面临退休，都要拿高级职称，可上面只给学校了两个名额，六个人没黑没明地都在寻我闹仗，要求学校上报她，弄得我吃不好饭、睡不好觉，实实的没办法呀！今年九月，在武功，我正采访一位校长，有一位老教师推门而入，痛哭流涕，说他的同学以及和他同年参加工作的人都拿到高级职称很多年了，他眼看就要退休了，还没拿到，以后退休回到家，给列祖列宗咋交代！咋面对儿孙后代！他现在是一夜一夜睡不着，几天的功夫，头发全白了，血压升高，心跳加速，这最后唯一的一次机会若再评不上，他是绝对活不成咧！活不成咧！满头华发的校长诚恳地说：我知道你书教的好得很，可现在我和辛记者还有事情说，你先下去准备你的个人资料，咱学校把你绝对往上报。可老教师就是不下去，他一直在讲自己多年来的教学水平和教学成果，并反复强调：我绝不是为了多拿那一千元高级职称津贴的！人活着就是为个脸面、为那一口气……这一次若再评不上，我是绝对不活咧！绝对不活咧！总之，无论校长怎样表示支持他、上报他！老教师就是不下去、就是不离开校长办公室，整得辛记者只好结束采访，与校长告辞。对于某些人来说，职称问题——这的确是一个重要而敏感的话题，这就触发了本人写这篇文章的动意。
记得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叶，我在陕广厂教育科工作，主教厂技工学校语文课；同时还代着厂电大的《大学语文》课和高考补习班的课；有时晚上还兼着职工夜校的课程。有一天，教育科长贾南凤上楼，我夹着书和教案本下楼去上课，在楼道相遇，这个小个子女人高兴地拍着我的肩膀说：小伙子，我看上你了，你要在这儿安心好好干！我说：谢谢领导信任。她说：厂里年年评职称，你有时间到我办公室来，填张表，咱给你也弄个职称。我说：谢谢领导关心，咱不填表，咱不要职称。走下楼来，我想，全厂高级工程师、高级经济师、高级政工师，数以百计，可大家公认的作家，就咱一个，咱是要写出好作品的，要那职称干嘛！以后的岁月，我只有随心所欲地勤奋写作，自己给自己晋升了！就这样，在陕广厂11年，比我资历浅的许多小伙伴都纷纷拿到了政工师、高级政工师的职称，而厂人事科每年张贴在厂门口黑板上的有关评职称文件从未进入过我的视野。在我后来离开陕广厂不足10年，这家工厂竟破产倒闭了，我的朋友杜鲁门曾摇晃着他满头的卷卷毛，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陕广厂那么多高级工程师、高级经济师、高级政工师合起来，弄不过一个只有初中文化程度的民营企业家杨千万呢？难道这些人不咥活、不拾粪么？
1994年，我考入一家媒体工作，那年，我已34岁，之后的一个夏天，总编王福海老哥到我办公室来，他脱掉鞋子，蹲在椅子上，和我嘻嘻哈哈聊天。他说：你这挨球的，也不爱当官，但职称必须有，你不弄，后边年轻人咋弄呀？况且咱这儿是个业务单位，没个职称还真不行哩。我问：弄上职称，还增加工资吗？他笑了：当然增加么！我说：那你就给咱弄。他就和赵金荣社长商量给我上报了一个编辑职称。听说市里评审会上，一报我的名字，把几位评委逗笑了：原以为老辛早已是副高职称了，想不到现在才报中级职称，通过、通过！这编辑职称属中级，相当于工程师职称。工程师——这在我过去当农民的年代，那是吓死人的名号！我想这辈子彻底满足了，再不敢弄了，否则会惹人笑的。但我还是感念这两位领导老哥美好的善良情怀！
第二年，单位又要评职称了，几位面临退休的老同志都争先恐后地要评副高职称，要当主任记者、或主任编辑，可名额极其有限。于是，几个一辈子同甘共苦的同事为争夺这个副高职称名额，开始明火执仗，互相告状诋毁，揭发信都寄到市纪检委了。消息传来，令我心惊肉跳！十年修来同船渡，百年修来共枕眠，千年修来当同事，当了一辈辈兄弟的老哥们，毕了毕了，为了一个职称，竟形同陌路，甚而反目为仇，一生积累的美好回忆都化为乌有，这些美好回忆所组成的鲜活生命被缩水、被缩短了，不该呀！可悲呀！这几位老同志的争胜心令我腹诽，有点不屑一顾！在当时的一次*党**员民主生活会上，我当会表态：我这一辈子绝不会要什么副高职称了，也不会占有那个稀缺的名额了。我的表态令当会一些人目瞪口呆。
网络配图：职称
但我的勤奋早已成为习惯，30多年来，我几乎没有星期天，没有节假日，手不释卷，笔耕不辍，发表新闻作品5000多篇，曾获陕西省总工会和陕西工人报社联合主办的"双欧杯"报告文学大赛一等奖、陕西省委宣传部和陕西日报社联合主办的"改革潮"征文大赛三等奖、陕西省编辑奖等，业务论文在《新闻知识》、《报刊之友》、《中华新闻报》等核心期刊发表。同时在省内外200余家各级报刊发表文学作品2000余篇，有散文曾在《人民日报》副刊头条位置发表，并获人民日报社颁发的一等奖证书；有散文被选入由高等教育出版社出版的全国高职高专教育"十一五"规划教材《新编大学语文》；出版文学著作八部，走入寻常百姓家，被一些媒体报道和评论；被一所大学聘为客座教授。我写作，不为别的，完全出于我内心的热爱，因为写作过程会带给我灵魂的平静和快乐的回报，不停地在写，已成为我的一种嗜好，一种自觉行为，一种生存方式。
网络配图：职称
2015年的夏天，一位主任记者兄弟神神秘秘地来找我谈话。他说：外地有位学生带着瘫痪在床的父亲来咸阳上大学，已经三年了，事迹感人。我把他的通讯方式给你，你去采访，加上你的文采，今年一定会获个省级新闻奖，因为咱报社属于省记者协会成员单位，每年缴着会费，只要咱单位向上推荐的稿件，获奖是没有任何问题的；你的副高职称也该解决了，也就不挡后边年轻人的路了；还每月多拿近千元职称工资呢。这是个好事情，你看看，连年获奖的，拿到副高或高级职称的大多是领导同志。我说：那我更不敢去采访，如果获奖了，领导又给咱弄个副高职称，占了有限的名额，这不是遭人恨吗！另外，我也从没有挡过任何人的路，咱单位的领导全是我的小兄弟嘛。再说钱多少为够，衣食住行，够用就行。你们拿的钱多，肉吃得多，容易得高血压、高血脂、高血糖；咱拿的钱少，汤喝得多，利于瘦身健体啊。何况，爱是一首单恋之歌，热爱职称而又怕得不到的人，他的内心也会充满了痛苦和纠结，所以，为争夺职称名额，相互告状的剧目还在不断重演；或评上了，单位却不聘任者，或没有评上的失败者，都仿佛江湖落魄，英雄末路，苦不堪言。所以我就不凑那个热闹了，还是超脱点的好。你们这些拿着副高职称工资的人，也好像没有谁是以文章的出众而闻名于我们这个小地方的。他说：以后你死了，我送你一个挽联，上书：与世无争。我说：这是对我崇高的评价，提前谢谢了！他就嘎嘎嘎地笑起来，笑得浑身肥肉乱颤，最后骂我是个瓜皮。
记得之前有一次和几位中学校长一起喝酒，有一位老哥闷闷不乐，脸色发青。他说：咱当了一辈子校长，手里过的职称名额不计其数，当时为了鼓励老师们工作积极性，咱全都给了别人。现如今眼看咱就要退休回家抱娃了，才发现同住一个小区，被咱领导了一辈辈的一位老师，由于职称高，退休金竟比咱多拿一千多元，真真得能把人羞死了！以后叫我咋个面对这位老部下呀！第二天，与武功校长老马兄弟吹牛聊天，我说起此事，老马不以为然，老马认为：这就对了！老马瞪大眼睛说：你当了一辈子校长，每学年几百万、上千万的钱由你一支笔往出花呢，洋火事叫你弄扎咧，耍人的事也叫你弄扎咧！如今退休了，你还要压人一头，世上的好事都叫你弄完了，你还叫别人活不活！这世上还有公平吗！我说：我当了一辈子群众，也没个什么职称，我觉得公平着哩、聊着哩。老马咧嘴笑了：我尊重你的这种活法，这都不影响你在我们心中的分量。我知道，老马是我的知己！因为多年前，我就认为：老天给每个人的就是那么一点，是个定数。如果你能写小说、散文、随笔，能写消息、通讯、会照相，还能组织广告、懂经营，还有一些人气、人脉、小名气，还继续贪心地要占取那个有限的副高职称名额，好事让你一人占尽了，那你让别人还怎么活？那你挨黑砖的日子就为时不远了！*怒天**人怨的事情咱坚决不能做啊！你必须让条道来，和大家一起往前走，弯腰是一种美德，也是善道天意，人不能太贪，头顶三尺有神明啊！所以，在报社24年来，我从没有拿个稿稿，找领导说评奖的事；并拒绝任何朋友怂恿，去参加什么副高职称的申报工作。至于省作协会员的虚名，也是老作家文兰给我糊里糊涂弄的，而国家作协会员这些名分，我想都不去想它，虚名误人啊！八亿农民辛勤劳作，解决了全国人民吃饭大事，也没有一个要什么职称的。
以上的话，我在单位一些场合和有关会议上都多次讲过，今天又写在纸上，算是对关心我的朋友们的再一次答复。好在公道自在人心，不在职称高低。职称者，身外之物，终生不要也罢！不会影响本人的快乐生活！年过半百，五十知天命，面上灭除忧喜色，胸中消尽名利心，咱渴望的是一个淡泊明志、宁静致远的境界！可谓青山不墨千秋画，流水无弦万古琴。
2018年10月16日定稿
作者简介：辛建斌，系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咸阳市作家协会理事，咸阳市职工作家协会常务副主席，秦都区作家协会常务副主席兼秘书长，《渭水》杂志执行主编，陕西财经职业技术学院客座教授。已先后在省内外200余家各级报刊发表文学作品2000余篇，其中散文《天山雪莲》被选入由高等教育出版社出版的全国高职高专教育"十一五"规划教材《新编大学语文》。并出版文学著作八部。其作品多次在全国、省、市获奖，受到文学评论界多次评论与新闻媒体报道，有广泛的读者群。
责编 雷小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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