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转自《好山好水》微信公众号

窗

一

晨起，一束阳光穿过窗帘间的细缝，投射在榉木床头，形成一小竖金黄的光柱。不满两岁的稚女手指光柱惊奇地转头看我，发出“哦，哦”的问词，表示“啊，这是什么？”我告诉她：“这是阳光”。我把窗帘缝拉大了些，回到床上，以手弄姿，借阳光在床头投出兔狗鹰状，口中适时配以“叽叽”“汪汪”之音，逗小女开心欣赏……窗引媚阳，人生又得雅意一晨。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窗户是房屋的眼睛。白天，拉开窗帘如睁开眼，便能看到窗外的世界，临窗眺望的妙龄，睡眼惺忪，一袭白裙睡衣，也成了房下行人无意间一抬头偶瞥的风景。当然，类似潘金莲掉竹杆打中西门庆的头，引发一系列爱恨情仇的*事艳**孽缘是不太可能发生了。

二

我喜欢卞之琳名作《断章》的精彩：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是啊，芸芸众生、茫茫人海，你在欣赏别人时，别人也在欣赏你，她成了我心头的思念，你却成了她燃梦的主角，人之灵异于其他万物，正缘于有错综复杂的关系、恩恩怨怨的情感，令人深陷其中，欲罢不能。因为《断章》诗作的哲理妙境与“之琳”两字的柔美，我一直以为作者是个静美的女子，这一误，与误“肖楚女”为楚楚动人的女子一样，一误到中年，其实他们都是男的。

至于“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那是古今多少文人乐于描摹的情境。从大唐李白千古第一诗“床前明月光”到宋代杜耒“寻常一样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想想在晨熹初露或星月皎洁之时，推窗邀风，那缕缕清风爽气夹渗淡淡梅香、桂香、菊香，沁入心脾的一瞬，是不是可香透一夜，心醉梦寐？

唐代，“风卷寒云暮雪晴，江烟洗尽柳条轻。檐前数片无人扫，又得书窗一夜明。”这是戎昱笔下的窗；“谷口春残黄鸟稀，辛夷花尽杏花飞。始怜幽竹山窗下，不改清阴待我归。”这是钱起笔下的窗；“鲁女东窗下，海榴世所稀。珊瑚映绿水，未足比光辉。清香随风发，落日好鸟归。愿为东南枝，低举拂罗衣。无由一攀折，引领望金扉。”这是李白笔下的窗；“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这是杜甫笔下初春的窗……

宋代，“无花无酒过清明，兴味萧然似野僧。昨日邻家乞新火，晓窗分与读书灯。”这是王禹偁清明的晓窗；“世味年来薄似纱，谁令骑马客京华。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素衣莫起风尘叹，犹及清明可到家。”这是陆游春雨楼头的品茗之窗；《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词中的“小轩窗，正梳妆”，是苏轼梦见妻子临窗对镜，晨起梳妆。

而“山际见来烟，竹中窥落日。鸟向檐上飞，云从窗里出。” 这是南北朝吴均笔下临安春雨初霁时飘云的窗……

五言咏窗十二例：

隔窗知夜雨，芭蕉先有声。

披帙横风榻，邀棋坐雨窗。

水流衔砌咽，月影向窗悬。

独卧南窗榻，悠然五六旬。

风作九衢黄，南窗坐正凉。

敕敕何力力，女子当窗织。

花明玉关雪，叶暖金窗烟。

此时深闺妇，日照纱窗里。

高窗瞰远郊，暮色起秋山。

况乃秋日光，玲珑晓窗里。

蚊声霭窗户，萤火绕屋梁。

窗外鸟声闲，窗中窥万室。

七言咏窗十二例：

抱膝当窗看夕兔，侧耳空房听晓鸡。

为问火城将策试，何如云屋听窗知。

浮云倒影移窗隙，落木回飙动屋山。

北窗枕上春风暖，漫读毗耶数卷书。

岁晚北窗聊寄傲，蒲萄零落半床阴。

禁锁翠明初唱漏，官窗红短尚围棋。

竹摇清影罩幽窗，两两时禽噪夕阳。

从此静窗闻细韵，琴声常伴读书人。

春晓推开北面窗，掠飞乳燕好轻狂。

机中织锦秦川女，碧纱如烟隔窗语。

佳人当窗弄白日，弦将手语弹鸣筝。

别来几春未还家，玉窗五见樱桃花。

窗有东西，东窗不同于东床，“东床快婿”自然指王羲之姻缘好事，“东窗事发”却指密谋*反造**、滋生恶念，最后阴谋败露。“东窗事发”这个成语缘于一个传说——据田汝成的《西湖游览志余》卷四记载：相传秦桧杀岳飞时，秦桧和他的妻子王氏在东窗下密谋策划。后来秦桧死了，在地狱里受尽千般苦。其妻王氏便给他做道场，叫道士到阴曹探访。秦桧对道士说：“可烦传语夫人，东窗事发矣。” 所以古人很注重风水，窗多朝西面，“西窗”宜挑灯夜读，剪烛谈情。“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那正是李商隐夫妻缠绵思念的窗。

三

俗话有“打开天窗说亮话”，隐寓开窗见光明便与天地相通，与清风明月相通，便坦荡天地间，拓落无私了。秘密阴谋与家丑是不宜泄露的，为事者自然关窗合帘。

窗，亦为偷者入室提供了捷便。偷情者，窗也许并未关，相悦者早开窗以便，静等室内，急待黄昏后，夜黑一豆灯，躲在帘幔背后，掀出一角往下俯望的，那是一种渴盼，那是一种焦急。窃物者，夜深人静，大门紧锁不易进，只好鼓胆攀爬，敲窗潜入，穿黑色夜行衣，猫腰轻行，蹑手蹑脚，滴溜溜转动的眼珠搜寻室内珍贵钱物，又返窗逃离，留下一屋的狼藉，还有屋主次日痛心的眼泪。当然，这是古代诸如鼓上蚤时迁的仁贼，美誉“梁上君子”，多少还讲点“偷德”，现今的盗贼不但不必蒙面黑衣，还敢鲜衣宝马驱驰屋外，破坏摄像头，毒死看家犬，破窗*锁撬**，得手后开大门扬长而去的，让人误以为是屋主或是夜访屋主的客人。

如今高档的窗玻璃，数百元一平方，拉关一闭，KTV的笙歌夜舞、豪吼狂叫便锁紧室内，不吵杂影响附近居民，当然，包厢内的顾客也须在纸醉金迷、推杯换盏后付出代价——离开后不管你喝没喝抽没抽，一律满身烟酒味，回家后亲人一番盘问又得烦恼地解释，这其实都是窗户紧闭不通风的结果。这还不算啥，最狠的是某小姐笑跌时无意碰印在你白衬衫衣领上的那口鲜红的唇印，让疑心的娇妻醋意大发，疑云陡起，更是让你百口难辩了。

窗，不仅是通风通光透气，开合间见光避隐，也是装饰房子外形的手段，试想一个无窗的房子是多么刻板单调，一如无笑的老妓抑或干瘪的簸箕。窗的形状以方形为主，江南园林的窗却形式多样，圆、方、半圆、菱形、三角、上圆下方……，木雕、石雕，砖雕、铝合金……

拼接、镂空，镶“囍”、贴剪纸，刻梅兰竹菊人物典故，集知识优雅于方寸尺孔之间，令观者止步沉迷，在窗外蓝天白云、园内飞鸟穿叶、秋蝉高鸣、蝶舞蜂转之昼，或在明月悬天、竹影白墙、松柏斑驳、枝叶婆娑之夜，古朴的木楼窗内传出一缕琴音《云水禅心》，你烦躁的心一下就远离了愁苦尘凡，静如止水，凉如秋风。窗似眼，圆窗更甚。这让我想起小时看动画片《大闹天宫》电影：孙悟空大战二狼神，大圣逗耍杨戬，变成一座小庙，那两个圆溜溜的窗，便是一对转动的顽皮大眼。

四

如果窗是人的眼珠眼球，窗帘自然是人的眼睑眼皮，而弯曲的帘头、稀疏的流苏当然是窗眉上的睫毛。所以，窗帘的重要如眼睑于人的重要，开是为了光入为了见外为了接连自然，关是为了休眠为了隐私为了七情六欲。

窗帘是需要我们爱护的。胡拉乱扯、*猫猫躲**捉迷藏，这些顽童的行为最是大忌，不是把窗帘轨道扯断就是使滑轮脱落。中学生尤其是高中生的陋习是在帘上画画，至于挥毫“墨宝”，他们不写“十年寒窗磨利剑，六月沙场铸辉煌”，不写“明日幸福的你一定会感谢今日勤奋的你”这些奋发向上的句子，更多的是用小刀刻穿课桌正中四方大洞的“恒心”与“勇气”，在窗帘显眼处写上“人生自古谁无死，不如大家一起死”的悲催、“XYF，因为有你，我才幸福”“希望能和我的男孩携手面对大风大浪”“某某某，我爱你”的初恋怀春誓言、“哈哈，我毕业了，你管不着我了”如鸟脱囚笼般快意之类的字句，弄得一片脏中一片趣，给他们枯燥的学习生活频添了几分笑料。

爱护窗帘，建议拉时用力缓匀不过猛，离开时关窗合帘，防雨防风，不打结不刻画，如此而已。

临窗挥笔，思绪如雨，纷纷扬扬。愿天下之窗，皆利万民，饰美万家！

作者简介

刘中华，男，1972年生，福建长汀河田刘源村人。小学教师，龙岩市作家协会会员，龙岩市书法家协会会员，长汀县美术家协会会员，县书协河田分会秘书长。文学作品在《福建日报》、《闽西日报》、《湛江晚报》、《长汀当代文学作品选（2000/2017）》、《将军的桑梓情怀》、《世界书画家报》、《我家门前那条河》、《中外诗歌散文精品集》、《汀州客家》、《刺桐》、《闽西通讯》、《文化龙岩》、《生活。创造》、《遇上好时代》、《中国最美散文》等报刊、专辑发表，文章、楹联书画作品多次获奖。50余篇文章在“微长汀”、“大美长汀”、“古韵汀州”发表，200余篇作品散见于网络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