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山下一周天气 (乐山下雨了)

乐山下土桥街

© 徐敏|文

我出生的下土桥街,是乐山最繁华的街区。从我学会走路并能记事起,全城唯一的电影院在这儿,人民银行在这儿,文化用品公司、花纱布公司、五金公司、食品公司、中英大药房、建兴药房、大中寄卖行、亨得利钟表店,都集中在这儿。

整个土桥街,其实是分为两部分的。但在民国版的乐山县志中,是把土桥街作为一个整体,不加区分的。而在普通百姓口中,习惯上,则称为上土桥街和下土桥街。即如民国时期的乐山专员刘仁庵,在大会上谈到整饬乐山市容,也说:“比如玉堂街、上下土桥街的人行道,也必须要修得整整齐齐。”我小时候也一直这么叫的。等到外出工作退休回家,想要拍摄土桥街时,才发现竖在街边的牌子,高北门到大十字叫上土桥街,大十字到小十字叫中土桥街。这名称表面看当然没有问题,但一般命名原则:如果是两部分,就称上下;三部分,就称上中下。只有两部分而称上中,于理难通。

为此,我查看了一下成都地图出版社编制、乐山市人民政府办公室监制的《乐山市城区图》,就比较聪明,只称土桥街而不加区分,和民国版的县城街道图保持了一致。

这条街给我最初的印象,是繁华而整洁。各家商铺,每天开张第一件事,便是洒扫庭除,将自己店铺前的人行道洒上清水,扫除干净。不像今天,遍街都是环卫工人,还忙得转来转去不得空闲。夏天,太阳大的时候,店家就用竹竿,在自家店铺前撑起蓝色凉棚,方便路人行走, 这其实是方便了自己也方便了顾客。

人民电影院是这条街的标志性建筑,与文化用品公司隔街相对。这两幢建筑与别的门店不同,都临街后退,在大门前留出一个广场,再通过台阶拾阶而上。其中电影院的面貌样式比较特别,据称为苏联专家设计,带苏式建筑风格,建成时间在1952年。它的放映大厅四周的墙壁,做成许多乳突状的墙面,有点像平面的狼牙棒,以减弱声波的反射,保证了良好的听觉效果。乐山一中物理教师授课时,讲到声学部分,曾特别举例,对1952年竣工的人民电影院的音响效果大加赞赏,将它同后来修建的乐山影剧院对比,说明后者的音响效果相差甚远。我有个幼儿园和初中的同学徐行芳,有次在交谈中提到,人民电影院是她父亲徐子端先生主持设计与施工的。如果是这样,我有责任还原历史真相,在此记录一笔。

*革文**前,电影院放映的片子,内容上还算多样,有战争片《南征北战》《海魂》,有戏曲片《二度梅》《追鱼》,也有香港故事片《危楼春晓》《垃圾千金》。到*革文**就基本只放样板戏了,但也有例外。我曾看过一部纪录片《韩丁农场》,介绍农业机械化的。韩丁是美国人,1945年来过中国,1953年返回美国,以务农为生。他独自耕种了200多英亩的土地(一英亩=6.07亩),完全实行机械化操作,连插秧也采用飞机播种,每年还能抽出时候出国访问。这画面给我印象甚深,令人震撼。我所在的大队,1200多亩土地,180户人家,全员上阵时不下300人经营劳作,农忙季节还搞得异常紧张,这劳动效率差之千里,一个是现代农业,一个还在自然经济。

有段时间,*放播**南斯拉夫电影《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票源紧缺,供不应求,钓票大军甚至跑到远离电影院的十字路口,围追堵截,逢人就问,有多余的票吗?有经验不足的卖票者,手臂一扬,刚喊出:谁要票?立刻冲上去一群人,拿他团团围住,使劲抓挠。卖票者一看势火不对,突出重围,扭身就逃,后面跟一群人紧追不舍,直到将他衣服扯破,扣子拉掉。也有男子,手有余票,并不声张,专寻漂亮姑娘,挨身上前,悄悄问道:要不要票?我们有位同学,女神级人物,无论票源如何紧张,只要往电影院一站,总有人怀揣余票主动上来攀谈,不愁买不到票。

电影院对面的文化用品公司,平常就冷清许多,但1960年代初的饥荒时期,它也呈现过意外的兴旺。当时它前面的广场,常聚集着一群男女,专做粮票换钱的交易。一斤粮票能卖5元,这个价格刚好是旁边糖果店1斤软糖的价格。糖果店的橱窗里,除了软糖,还有月饼,价格是1元1个,如果月饼上面再加一片肉,价格要买到1.2元一个。这么讲今天的年轻人一定看不太懂,但你只要明白普通人每月的工资,就只有30来元,便知道这饼子和软糖,已经昂贵到如何一种天价。当时有个术语称呼这些糖果,叫高级饼子高级糖;经济学上也有个术语叫“货币回笼”。说白了就是通过货币贬值,把超发的人民币收回国库。

我曾亲眼看见,有饥饿难耐而又无钱购买的男子,从别人手中抢过刚买的饼子,边跑边吃,等追上他时,他已经将饼子整个哽进喉咙去了。然后双手抱头,任凭别人打他一顿出气。

1958年*跃进大**前,这条街每逢节日,会在大公司门前扎松柏牌坊,系上彩带,整条街看上去喜气洋洋。电线杆上的大喇叭里,不断*放播**激情洋溢的歌曲: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民主政府爱人民呀,呀呼嘿嘿一个呀嘿……还有一首歌印在我脑海里,一辈子没忘,也一辈子没听清楚,好像是“解放军为啥吹洋号”?最近两年才想到可能不对,一查歌词,原来是“解放军为啥这样好”?

再后来,经历了大炼钢铁,山上的树全部砍光,接着又闹粮荒,就再没看到扎松柏牌坊了。到了*革文**,这条街又热闹起来,只要有最新最高指示一广播,*卫兵红**立刻上街,振臂高呼,摇旗呐喊。成立革委会时,成千上万人聚集在土桥街上,抬着毛的巨幅画像和标语,*行游**庆祝,整个小十字路口,连街都轧断了。1976年,周走毛逝,气氛凄凉,电影院在广场*放播**哀乐,设置灵堂,供路人凭吊。一条街的历史,起起落落,有时候就是一个时代的缩影。

在这条街上,有我最早的记忆。我们家的药房就坐落在五金公司的斜对面。店面进去是一条过道,过道左侧有很宽的木梯通向二楼,过道右侧安放着一张长长的条桌,是全家的饭厅。过道后面是四合院,中间一个天井。从后门出去,有很大一个坝子,长满了杂草野花,我常脱了衣服扑蝴蝶,坐在地上看晚霞,好奇那天上云来云往的变化。这印象从此刻入脑海,永远难忘。

1955年,我家搬离了土桥街,与我家左右相邻的店面,后来都一起变成了百货公司。这家公司占位之广,在小十字路口横跨两个街区。

这条街的老住户,和我同时代的,有杨邦杰、张思平、万成久、崔瑞庭。杨邦杰住我家对门,他有个妹妹叫杨邦容,他父亲我们叫杨四爷。张思平家开建兴药房,和我家是同行,店门在亨得利对面。万成久家是修钟表的,店门在卫生食堂旁边。他哥抗美援朝参军,后来在空军部队。崔瑞庭家是银行旁边的亨得利钟表店。前几年回家,见面时一聊开,才知道崔、万二位和我,都是幼儿园的同学;万和我还初中同班,联络上更多了一层。

倘若再细说开去,这条街还有几家裁缝店、一家百货店。又电影院旁边,有个小门脸,摆个小摊,卖些针头麻线,三姐弟,大姐我们喊龚大孃。

*革文**前,人民电影院一侧的中国人民银行后面,有个露天舞池,国家安定时,晚上会有舞会。我幼儿园的老师,就曾在里面跳舞。有天晚上,我母亲带着我,到舞池边找过这位老师。

*革文**中,下土桥街出过一普通名人,人称眨巴眼,和女人生了一群小孩。这家子在百货公司门口摆摊设点,卖些手工制作的生活用品。男人手巧,能用铁丝编织漏勺,做空心针、钥匙扣。两口子忙手里的活,孩子就在街边敞放,或坐或爬,晚上全家宿李码头蛮洞中。武斗军兴,保守派围城,情势紧张,他扛了一挺机枪,架在洙泗塘边的工事上,雄视八方。大家这才知道,他抗美援朝当过兵,上过战场,操作过机枪。

如今几十年过去,一条街上,人皆风云流散,各在一方。惟万成久,从呱呱坠地到现在年近七十,仍在土桥街原地居住,仔细一想,也是奇迹。希望他长命百岁,我也长命百岁,到时候一同来写百年沧桑。

2015.7.15

补记:上篇《上土桥街》发表后,有读者来信,提到土桥街当年还有宝华利、大中银楼等名店,在此一并列出。又“忆往昔”女士告诉我,1956年乐山高北门—土桥街—老公园已有公交车,票价1分钱。起始站是高北门,终点站在老公园。她那时候读月儿塘小学,乘坐过这趟车到老公园下车,然后再步行到月儿塘。她这一说倒提醒我了。我住高北门时,是见过公交车的,时间应该在58年前后。当时高北门城墙内外已经打通,在今天的油榨街口还设有公交站。后来三年饥荒,饭都吃不饱,公交也就停运了。

关于人民电影院建成时间,万成久的回忆是1952年9月动工,1954年4月开始首映。他的依据是,他家保存有一张“川南工业厅103厂”的电费保证金收据,日期是1951年8月7日,证明他家的房子当时还在后来的人民电影院的地基上。邻居有包家、王家。第二年政府动员三家搬迁,在旁边建房置换,电影院这才开始动工修建。

图录

乐山劲浪土桥街,乐山土桥街以纯店

▲ 昔日的文化用品公司就在这个位置,与人民电影院正面相对,现在是完全地看不出丝毫旧日的面貌了。

乐山劲浪土桥街,乐山土桥街以纯店

▲ 1950年代初期兴建的”人民电影院“,现在成了“金杯银座”。它的正对面原来是文化用品公司。

乐山劲浪土桥街,乐山土桥街以纯店

人民电影院五个大字,是郭沫若的书法。(雷文轩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