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被赋与了身体,我当何所为?
面对这唯一属于我的身体?
为了已有的呼吸和生活的
宁静欢乐,我该向谁表达感激?
我是园丁,也是一朵花,
在世界的牢狱中我并不孤单。
永恒的窗玻璃上,留下了
我的气息,以及我体内的热能。
那上面留下一道花纹,
在它变得模糊不清以前。
但愿从凝聚中流逝的瞬间,
不会抹去心爱的花纹。"
——曼德尔施塔姆《花纹》
一位普通教师的工作终究是可有可无的吗?一位普通教师最终的退出,并不会在生活的河流里,掀不起丝毫的波澜吗?身为普通教师,我们的职业生命是否注定了无意义?
今天,一位同事的"告老还乡",让我又多少有些"情不能已",多少有些"浮想联翩"。

电影《生命因你而动听》里, 霍兰先生没有如自己所预期的那样,成为一名伟大的作曲家,而是在因为权宜之计而选择的教师行业中度过了一生中最宝贵的三十年。在他最终结束自己的职业生活,"自宣"退休的时候,他的感觉是非常糟糕的,他好像并没有什么成就感,并没有实现过什么生命的意义,像作家阿列克谢耶维奇 《二手时间》 里感叹的那样,"我们平凡普通,默默无闻,虽然我们努力生活;我们去爱,我们忍受苦难,但没人会对我们感兴趣,书中也不会写到我们。我们不过是普罗大众,是数不清的人。"
但是,霍兰老师在这个小镇上的三十年勉力付出,并非他想象的那样一事无成。影片结束时,整个小镇都为他的退休忙活起来,在动人心魄的仪式上,已成为州长的他的学生,当年那个吹不好单簧管的女孩,代表大家的致辞,令所有人动容,“我们就是您谱写的交响乐,霍兰先生。我们就是您创作的旋律和音符。我们是您人生的乐章。"

不同于电影《生命因你而动听》那么声色光影,那么跌宕起伏,那么扣人心弦,那么感人肺腑,美国当代作家约翰·威廉姆斯创作的、首次出版于1965年的长篇小说《斯通纳》里,也讲述了一个普通教师的生命史——
来自偏远农场的农家子弟、19岁的威廉·斯通纳进入州立密苏里大学学习农学。自一堂选修文学课为起点, 他的一生就此悄然改变。斯通纳后来成为了一名大学老师,结婚、生子、教学、退休、衰老,最后在1956年死亡。
小说从头到尾,少有高潮,情节如同斯通纳的古典文学专业一样乏味,也许这才是更多人正常一生的缩影,和配得上普通生活的叙事节奏,作者的了不起就在于以不带一丝一毫悲喜的冷静,就洞察了生活本质的全部。

作品中,斯通纳想当一名教师,也成为了教师。在职业之内,他坚持保卫文学的纯洁和价值,拒绝与外部世界作出廉价的妥协。斯通纳是不幸的,因为他从未拥有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但他却非常幸运,对学术如此投入且颇有心得,并从研究中洞悉历史的秘密……
在职业之外,主人公斯通纳的一生在世俗意义上也像是一位失败者,婚姻冷淡,朋友稀少,父女关系紧张……也许是出于对斯通纳平凡、独特、真挚却又弱小、寒酸、失败的一生的同情,作者才不惜在小说里安排了一段专属于斯通纳的灵肉合一、转瞬即逝但却恒久不变的"出轨"。
普通教师斯通纳最终还是回到了生活的正轨,在那里他活到了职业生活的尽头,有人在这样给他一生的职业打总结——
“漫长岁月的忠诚服务……从这些压力中解脱出来,值得荣休……受到同事们的敬重……”

而他,在不多同事出席的仪式上,如此结束了自己的职业生涯——
“我已经在这所大学教了将近四十年书,我不知道,如果我不做一名教师还能干什么……如果我不教书,我也许——”
“我要感谢你们所有的人,让我来教书。”
不久,患病的斯通纳在密苏里州,抵达了他生命的尽头。这个世界给每个活着的人以机会,但只有不多的人才算真正活着、活过。曾经独自沉浸在日光树影和时间流逝的瞬间的斯通纳,此时已经可以坦然面对这个问题了:你的一生,还要期望别的什么吗?

爱,认同,怜悯,志业,傲骨,信任与死亡……电影中,霍兰是通过对学生的点化,最终点化成功了自己;小说里,斯通纳是通过对职业的捍卫最终实现了自己。教海漫漫,他们在不知不觉的职业生活中,通过认真、执着、容忍、坚持,最终拥有了丰满的人生经历。就像电影《生命因你而动听》里的一段台词——
"生命有无数种可能,但你能选择且走好的,也许只有一种,能把这一件事情做好,一生也许还有遗憾,却也可以无怨无悔。"
对于一位普通教师而言,学生的生命因你而动听,自己的生命则因为自己而精彩。文艺作品里是如此,现实生活里也常常是这样。

全国知名教育学者,北京玉泉小学校长高峰,在他的《重新发现学校》一书里,讲到了玉泉小学不少一线普通教师的故事。
人物一,付老师。每天早上7点到学校,高校长总能见到图书室的付老师已经在用早餐了,高校长在想,“她又不是班主任,来这么早做什么?”
后来打听到,她一辈子都这样,习惯了,即使其婆婆和丈夫都是癌症患者,他们动手术时,她也仅仅请了半天假。她对人说过,真的,“我不愿意麻烦大家,影响工作。”
望着她离去的身影,高校长想,她没有上过什么大课,没有得到过什么奖励,没有什么光环,没有什么值得炫耀的业绩,她走在大街上,谁会认识她,就这样平平淡淡、默默无闻地为学校、为教育、为孩子工作了四十年的老师?

故事二,陆老师。很多教体育的老师不到50岁,就自觉老了,就不认真了,上课带着孩子们玩玩而已,管他什么教学内容和目标。陆老师年近六十,再干两年就退休了,但高校长不论什么时候见到他,他都非常认真地上课,扎扎实实落实体育课的教学目标,太阳再大,北风再大,他也站在操场上,在孩子们的衬托下,成为学校的“标志物”。
人物三,保洁员。这位老师是玉泉小学的一位保洁员,也是一位优雅的女士,有一次,专门送给高校长一盆玉泉花,红边绿叶,非常漂亮。
这位保洁员衣着不俗,面容姣好,气质优雅,谈吐文明,为人热心肠,有时候见到老师累了,会去给大家按摩按摩;又是勤快人,有一次她怕午餐后走廊上的水让孩子们滑倒,就不停地拖地。最近高校长还听说,她还是中国自行车运动协会会员,经常骑车走全国,还去了*藏西**……

"每个人在世上发出的微弱声音
像一株草 触碰另一株草的温柔末梢
两片草叶间吻渡的露珠
清脆地回响在一生的风中"
这几位老师的普通职业生活,不仅让高校长,也会让更多的教师同行思考自己的职业生活中人生幸福的问题。一个人是否幸福,与工作职位和钱财多少到底有多大关系?即使就是个学校的保洁工,工资不多,但这无法阻挡谁拥有幸福的人生。教育者兴许普通,教育什么兴许不算漫长,但教育者的幸福往往是在积极的生活中,在帮助他人的过程中,在努力工作中找到的。
“从来系日乏长绳,
水去云回恨不胜。
欲就*姑麻**买沧海,
一杯春露冷如冰。”

李商隐的笔下,人世匆匆,寻不到系日的长绳,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止落日西沉,时间流逝,即使想寻到*姑麻**买下消逝的沧海,追回曾经的热望,可是沧海桑田纵然没有消失,怕也被*姑麻**酿成了光阴之酒,凝成手中这杯浅浅的,将冷的春露了。
也许,人生终究是悲剧性多于喜剧性,但每个人的生活绝不缺少戏剧性。身为普通教师,从就业之始,到最后退休,无论他是霍兰老师、斯通纳教授,还是付老师、陆老师,他们都不仅可以在这世事罅隙中挣扎求存,更可以像王小波说到的那样——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我不能选择,怎么生,怎么死; 但我能决定 ,怎么爱,怎么活。”
进而——
“流畅地穿行于职业生活的幽暗与明亮,绝望与英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