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名医生,是一名县医院的医生。我们县前两年撤县划区了,所以我们现在是区医院了,由于我们区离省会很近,基本开车半小时路程,所以基本有钱有势的就医者都去省会医院了,我们面对的基本都是是最底层的患者。
医院是最见证人情冷暖的地方,说个印象很深的真实故事吧。
我是2001上班,那些年,医院外科最不忙的时候除了过年就是麦收了,麦收那时候还需要人工,所有的农民都需要跟老天抢时间,基本上连吃饭都顾不上,更别说看病了,基本上除非不要命不见血,是不会来医院的。但是那几天,有两种病特别容易发生。一种是肠梗阻,一种是农药自服。 人们在生活极度不规律的时候。有开腹史的就容易发生肠梗阻,农忙的时候,人们基本上连热水都喝不上,肠梗阻就频频发生。
刘大爷是我参加工作后参与的第一台开腹手术,当时做的是胃大部切除术,手术很成功,我们当时都很高兴。但是没想到,接下来好几年,刘大爷每年都会有好几次因肠梗阻回医院。
每年的农忙,刘大爷都会发生肠梗阻,他的老伴早年去世,他跟着儿子儿媳一起住,刘大爷不善言语,农忙总想着多给儿子一家干点活。头几次发生肠梗阻的时候,他的儿子还会陪着他一起来医院,经常是裤腿都没挽下来,脖子上搭着毛巾,一看就是从地里赶来,一脸的疲惫,刘大爷则是一脸的内疚,好像拖了儿子的后腿一样。再后来复发,儿子就不来了,刘大爷自己骑着电动车来,插上胃管后,自己再骑电动车回去,肠梗阻其实腹疼很厉害,我们不放心,让他住院,说戴着胃管骑电动车很危险,他每次都很无奈的说家里没人看啊。
有一年秋天,急诊急匆匆送来一个病人,说是割喉的。我们围上去一看,原来是刘大爷,他应该是想自杀吧,自己用刀子把脖子割了,但是他不了解割喉的解剖位置,没有割到动脉血管,只是在正中间割了一个口子,把气管割开了。身上的血都有点干结了,应该是割了有一段时间了。我们马上联系手术室,联系检验科,准备给他手术缝合,他挣扎着起来,由于气管割开,他说不出话,但摆手势的意思是不让我们救他。他的儿子哭着按着他说,爹啊,你这是干啥啊。
手术后,我问他儿子,为啥自杀,他儿子说,刘大爷觉得自己在家光吃饭,也干不了农活,太没用,就央求着儿子给他买了两只羊羔,放羊。这样年底的时候,还能卖几千块钱。儿子就同意了,刘大爷天天赶着羊去放,看着羊一天天长大,寻思也能给儿子减轻一点负担了,没成想,都养老大了,来了两个骑摩托车的,抢了就跑了。那些年,这种当街强抢的很猖獗,报案也没什么用。刘大爷连跑带追的也没赶上,回家以后,越想越心疼,觉得对不起孩子,半夜起来就割喉了。
术后第三天,刘大爷的儿媳来了,我是第一次见他儿媳,就是农村很常见的中年妇女,儿媳进了房间,不一会就听见哭闹声,我们进去的时候,就看见儿媳边哭边埋怨刘大爷,嫌他看不住羊,嫌他死没死得了,嫌他住院又花钱。。。刘大爷窝在被子里,看不见面容,但紧紧抓着被子的手暴露了他内疚的心情。我们把她儿媳劝出去,儿媳哭着走了。
我想劝劝刘大爷,他冲我摆摆手,藏在被子里,他说话还不行,但是我能感受出来他的难过。其实他的儿媳也不是很坏的人,应该就是气头上,心疼钱,也应该有点心疼人的吧,又气又急,口不择言了。
从那次出院以后,我就下放乡镇医院值班了,等我轮值完毕,一年以后了,我再也没见过刘大爷来医院,不知道是想开了还是怎么样。
你说他是我见过最穷的人的样子吗,其实也不是,刘大爷他有儿子,看病也能看得起,吃饭也能吃的饱,穿衣也能穿的暖。比起无家可归的乞丐还是强很多的,但是那种被生活逼迫的压抑感、卑微感、无力感,让人窒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