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山祖庙：一个城市的集体记忆
吴钩
如果要找寻佛山的历史，也许禅城祖庙便是最适合我们穿越时空的“虫洞”。这座被佛山人称为“诸庙之首”的岭南神庙，不但见证了佛山的成长过程，而且深深介入了地方社会的运转，乃至塑造了佛山社会的治理形态。
佛山地处南国，以“佛”为名，又称“禅城”，但影响力最大的祖庙则供奉道教的北方玄天大帝，民间谓之“北帝”。在岭南，这种混杂、斑驳的民间文化生态，其实相当常见。祖庙始建于北宋元丰年间，而佛山作为一个热闹的市镇，也是在宋代兴起的，地方志说，“佛山成聚，肇于汴宋”。两宋时期，中国进入商业繁华期，经济力量的推动促成了一波“城镇化”——众多商贸发达的市镇蓬蓬勃勃地生长出来。这其中，便有地处珠江口的佛山镇。宋廷在广州设置了“市舶司”（类似后来的海关），又在佛山设立次级机构“市舶务”，显示佛山口岸的对外贸易吞吐量已经不容忽略；佛山也是岭南的冶铁业与陶瓷业中心，出产的铁器与瓷器不仅蜚声国内，也远销海外。
宋人始建的祖庙建筑物，已在元末的兵荒马乱中被战火焚毁，明初洪武年间，祖庙才在废墟上得以重修，随后，明清二代均有扩建，最终拓展成为包含了崇正社学、灵应祠、忠义流芳祠等在内的庞大建筑群。而明清时期的佛山，也以发达的工商业跻身于“天下四大名镇”，商贸之繁荣甚至胜于省城广州。
如今的佛山祖庙，被列为国家重点*物文**保护单位，又成了红尘闹市中的旅游景点，向游客收起门票来。远来的客人掏钱买票之后，在祖庙流连忘返或者走马观花，或深刻或浅薄地领略一番岭南古建筑的风格、南方祠庙的传统气息，但恐怕很难体味到眼前这座庙宇过去对于佛山社会的重要性了。
从祖庙往北走，隔壁就是近年才落成的“黄飞鸿纪念馆”、“叶问堂”，这两位出身于佛山家庭的晚清—民国武术宗师，因为一系列以他们为主角的武侠电影而名扬大江南北，我相信许多外人正是通过观看电影《黄飞鸿》与《叶问》，才知道了佛山之名，并以此构造了对佛山人的想象。现在黄飞鸿纪念馆每天都有一场武术表演与南派舞狮表演，锣鼓喧天，煞是热闹，对于游客来说，看场黄师傅的传人们表演武术与舞狮，似乎要比站在肃穆、安静的祖庙内发思古之幽情，更来得有趣。
但对世代生活于斯的佛山人来说，黄飞鸿与叶问，只是浮世传说，祖庙才是他们的图腾。在祖庙旁边建一个黄飞鸿纪念馆，佛山的一些老人家也颇有意见，数年前，曾有一位姓邓老伯，投书报章，要求将黄飞鸿纪念馆和叶问堂搬离祖庙。邓伯说，我们佛山人，每当新春佳节，都到祖庙*拜参**“北帝”，祈求“北帝”的保佑，现在黄飞鸿纪念馆建在他“北帝公”背后，还在各处开展舞狮、练武、表演，锣鼓声整天地响，“北帝公”怎能有精神保佑我们呢？
不过纪念馆搬迁的可能性似乎不大，“北帝公”与“黄师傅”看来还得继续近距离相处下去。
祖庙大门有一副对联，上书：“廿七铺奉此为祖，亿万年唯我独尊。”显示了祖庙在佛山一带的显赫地位。佛山旧有二十七铺，多姓杂居，土客杂处，共同的“北帝”信仰，将所有佛山人结成了一个跨越村社、宗族与土客界限的共同体。
祖庙之于佛山，还有特别的恩庇。明正统十四年（1449年）九月，珠三角爆发了一场民变——南海县盗贼黄萧养率众越狱，逃脱后自立为“东阳王”，纠合同*党**上万人，攻占村庄，胁迫村民跟随，“弗从辄杀”。黄萧养听说富人多聚于佛山，遂于次年八月派兵进攻。当时佛山的商民、乡亲在二十二名乡绅的率领下，在祖庙前歃血誓师，誓死保卫家乡：“苟有临敌退缩，怀二心者，神必殛之！”佛山人相信祖庙保祐着他们的家园，“每当战，父老必祷于神。许之，出战，则战必胜，大有斩获。不许，则严兵防守，不敢轻出。”黄萧养的兵力围困佛山——这一个没有城墙的市镇六个月，始终未能攻下，直至最后，叛乱被官府平复，佛山的防线仍未被攻破，着实不容易。
“*革文**”时，各地的庙宇、*物文**几乎都被当成了“封建迷信”的东西，毁于一旦，而佛山祖庙却奇迹般逃过一劫。当地的老人回忆说，当时串联到佛山的*卫兵红**已经将祖庙列为“破四旧”的目标，并结集了大队人马冲向祖庙，准备拆毁。但佛山的市民与本地的*卫兵红**早已得悉消息，守候在祖庙门口，组成人墙，阻止外地*卫兵红**冲入祖庙。这是距今最近的一场“祖庙保卫战”：一边是传统认同，一边是革命激情；一边是对神的敬畏，一边是现代理性的自负；一边是地方社会的自卫，一边是外来权力的强加……在那场较量中，尽管许多佛山人被打得头破血流，但佛山祖庙总算保护了下来。从这桩旧事也可以想见祖庙在佛山人心目中的分量，共同的“北帝”信仰、深厚的自治传统，让佛山人即使在“破四旧”之声甚嚣尘上的“*革文**”岁月里，也敢联结起来抵御、对抗在其他地方横行无阻的*卫兵红**。
时至今日，革命激情消退，传统认同逐渐复活，祖庙依然是佛山人膜拜、祈祷的信仰中心。每年的三月初三为传说中“北帝”的诞辰，依照旧俗，这一天“乡人士赴灵应祠肃拜，各坊结彩演剧，曰‘重三会’，鼓吹数十部，喧腾十余里”，这样的盛况如今也能看到，因为“三月三北帝诞庙会”已经成了当地的一项民俗文化活动。不过，以一名外人的好奇目光来年，如今操办出来的所谓“民俗文化活动”，跟黄飞鸿纪念馆前的武术与舞狮表演一样，似乎总是带着那种“文化搭台，经济唱戏”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