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前台
毕业后第二年，我从清闲的事业单位跳槽至一家五百强外企，成了一名前台。
我跳槽的理由有二，一是我所在的科室并非盈利部门，工作氛围松散，适合养老。科长副科长口号喊的多，付诸行动的少。一群风华正茂的毕业生除了每天完成少量工作，就是三天一小会五天一大会，剩余时间便各自窝在座位里，聊QQ刷论坛，直到下班。
理由之二则是，溜须拍马者更能博得领导喜爱（后来经历多了，才发现这是社会普遍现象，并非事业单位独有）。工作头一年，我满怀热情，耗时个把月完成了一份院内课题申请，经反复修改后提交科室，却在通过初审后便没了音讯。直至最终评审结果揭晓，我才得知，自己费时费力撰写的课题早已被科长心腹接手，此人以项目负责人的身份参加了之后的复审答辩。该心腹在科内口碑极差，是个典型的扒高踩低，偏偏科长喜欢。于是领导一发话，我就成了他人的垫脚石。
事业上无人提点，整日里会议不断，我的工作热情迅速消退，长此以往不免哀叹青春蹉跎。假如不换份工作，那我完全可以预见未来十年毫无建树的职业生涯。
而我之所以选择转行去外企做文职，理由也十分简单，我向往影视作品中高端洋气的大公司，举止优雅的白领丽人；我认为比起整日接触化学试剂的技术岗位，文案工作显然更适合女性。况且跨行转职本就不易，文职对专业背景的要求最低。
最终我选择了一家大型欧洲企业，该公司在食品，药品，材料，能源等各个领域都有涉足，从最早在北京开办事务所，到现今员工遍布国内三十多座城市，已有二十余年。而我就职的正是其位于上海的中国区总部。
接待我的HR是个开朗活泼的女孩，面试时她告诉我，在这家外企，前台向来是个不错的职业跳板，比如谁谁刚做满一年便通过内部转职成了商务助理，还有那谁谁摇身一变成了总监秘书等等。
当时我虽然已年近25，但因在原单位和一群同期生们厮混了两年，举手投足间仍带着浓重的学生气，加之怀揣本地名校学位证，被当时的行政经理一眼相中，三轮面试后便无惊无险拿到了offer。
我的直线经理，行政部的老大Rina，也是该公司最早的前台。据说她从90年初入职开始，兢兢业业工作近十年，一路升迁至部门经理的位置。而之后一年半的相处更让我明白，她之所以能从前台成为经理，甚至在我离职后，她的仕途更是一路攀升，与其对工作近乎苛刻的要求密不可分。如今看来，她才是现实版的杜拉拉。
大外企财大气粗，光前台就设了两人。流线型的米白色接待台后站着两名笑容甜美，批着栗色卷发的时髦姑娘，她们身后的背景墙上用粗大凸出的字体勾勒出公司的名称和LOGO。而我则穿着全黑的西装西裤，跟个乡巴佬一样为它的洋气倾倒。
上班第一天，我的前台搭档Jelly拿出了一份足有四百多名员工的通讯录，说要背下里头所有人名和对应分机号。虽然我一向自诩记忆力良好，学外语背单词总比旁人快上许多，可骤然面对这样一张密密麻麻、写满了中英文和阿拉伯数字的薄纸时，我还是傻了眼。
头一天便被打了个下马威，无异于给我的杜拉拉之梦浇上了一盆冷水。幸好前台话机上有个等待键，按一下便能让对方听音乐，而我则趁着这个间隙在通讯录上疯狂地找名字。就这样，在每天几百通电话的密集攻势下，仅仅用了两个星期，我便能对着话筒用职业的语调说，please hold on，然后闭着眼把同事的分机号迅速拨上一遍。由此我发现，人的潜力是被环境逼出来的。
至此，我为期一年半的前台生涯正式开始。
事业单位与外企
受杜拉拉升职记和一众白领电影的影响，外企给我的感觉就是“光鲜亮丽”四个字。第一次来到位于市中心的总部大厦面试，映入眼帘的是玻璃窗外绿地成荫，脚下车来人往，市政大楼和购物中心簇拥周围。办公楼里白领丽人和高大的金发老外穿梭其间，相互叫着洋气的英文名字，那一刻，我迫切地希望自己能成为其中一员。
可是上岗后的第一个礼拜我便有点后悔了。前台工作忙碌而繁琐，在新公司交不到朋友，我开始怀念以前和同事们嬉笑打闹的日子，甚至在之前被自己看作碌碌无为的工作，现在想来却是那么的轻松悠闲。我甚至怀疑跳槽的决定是否正确，放着喝茶上网的日子不过，跑来这里做供人使唤的小妹。
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做事半途而废也不是我的风格。更何况，现实点来讲，事业单位出来容易再进难，既然已经离开安乐窝，不如就咬牙拼搏一回。
不过外企和事业单位作风差异明显，刚开始多少会有点不适应。比如原来大家都管资格老的同事叫“某老师”，我也习惯了被人叫做“小X”，甚至有销售称呼我为 “小X老师”。来外企后，第一次有女同事招呼我“嗨，亲爱的”，让我感觉既别扭又惊喜，还以为自己长的多讨喜呢。很快我就发现她们见谁都叫亲爱的，就连邮件的抬头也是Dear，哪怕是板着脸催你办事时，一开口照样是亲爱的。
当然，入职前HR会让新员工提供一个英文名字，从此以后你的名牌，工作证，邮件地址都以这个英文名为准。于是我对着那张好几百人的通讯录看了半天，然后发 现但凡自己能想出来的名字，譬如Vivian、Sherry之类，早已被人起了个遍。最后我厚着脸皮借用了某款香水的大名，自此我便从小X变成了 Coco。
另一个出现频率非常高的单词叫“challenge”，中文直译为“挑战”。比如有次机房漏水，我通知物业后就把这事放一边，结果经理说我办事不力，请我吃挂落，吃的我泪水涟涟，HR就跑来安慰我说，Ring对你要求高是因为她看重你，所以才要challenge你。又比如搭档Jelly说起某人总是找茬时，也喜欢讲，某某就是个变态，动不动就要challenge我们。于是很快我便找到了其对应的中文词，“削你”。
单位体制一变，职工福利待遇的差别立马显现。我闹的第一个笑话发生在到岗后头一个元旦，当时我傻兮兮问了Jelly一句，元旦公司发多少钱啊。结果惹来一记白眼和一句“不发钱”。我又傻不拉几的问那是不是发卡啊，问的时候还暗暗担心，想着可别给生活用品啊，那样的话还不如超市卡呢！然后立马招来一顿冷嘲热讽， 大意是，你原来单位福利那么好，还跑来这里作死啊。我听完后不禁热泪盈眶，原来外企过节不发钱啊！
想想以前公会发洗发水和柚子茶时，我还跟科室同僚们一起数落单位抠门，现在倒好，连肥皂都捞不着一块，更不要说节日礼金了。每每想起前单位的高温费，精神文明奖，还有什么洗澡费，现在统统成了镜中花水中月，我就忍不住要心疼、肉疼。用Jelly的话来讲就是，“外企就是死工资，薪资单看不看都一个样，没劲！”
当然外企也有其人性化的一面。公司有一个类似工会的小组织，叫做Social Club，同样由行政部负责。每逢三八节女性员工都会收到一份定制小礼品，节假日则会发放食品券，结婚和生娃的同事，还能各领一千元红包。如果在公司熬满五年，十年，十五年，就能在年会上露脸，并由总裁亲自颁发奖牌和奖金。虽然这点福利跟从前没法比，但再少的钱也是钱，蚊子肉也是肉啊。
另一项差别则体现在食堂上。第一天上班我问阿姨食堂在哪，答曰没有食堂，只有一台微波炉。于是一到饭点我便揣上钱包，屁颠颠出了门，坐着嵌满了射灯、璀璨亮堂的电梯下楼，又跟着人流涌向繁华街区。先跑去隔壁来福士看了看，云南米线二十八块一碗，辣牛肉粉丝汤三十二块，而且还要排队。再沿福州路溜了一圈，发现沿途的饭店既贵又挤。其中最贵的当属日本料理“盛贺美”，有一次我脑充血花三十元要了碗豆腐乌冬，整碗面条上就放了一片豆腐干，是我吃过最贵的阳春面。
后来果断转战小巷，发现桂林米粉，麻辣烫，生煎面条店若干，只是一到中午就人满为患，里头挤了不少衣着靓丽的小白领。我排了半小时队，坐下囫囵吞枣吃十分钟，又随着匆匆人流，赶回一栋栋锃亮的写字楼里。
我在原单位食堂吃了两年，虽然食堂师傅放油放盐跟不要钱似的，可单位给饭贴啊，菜价还便宜，那时一块红烧大排也就三块五的样子。就我做前台的那点工资，要 是每天在午饭上花三十块，很快就只能喝西北风了。图便宜去麻辣烫排队吧，又嫌浪费时间。最后我便学了一众大小助理，带上头天晚上的剩饭，中午用微波炉热了 吃，借此倒也和其他同事多了些聊天的机会。
当然也有像总裁秘书那样，每天花近百元叫份fresh element的大户，光一杯胡萝卜橙汁就得三十五。但大多数员工仍处于金字塔的中下层。说到这个我就趁机讲讲工资，反正时隔多年，稍稍透露下也无所谓。
虽然说外企实行工资保密制，但关系好的私底下都会交换情报，何况后来我还结识了IT这类手眼通天的人物。总监级别不晓得，外国人不拿人民币也无从得知。但曾经有一个本土总监因长*不起病**被辞退，赔偿金高达一百万。拥有独立办公室的老板们月薪三万起价。一般的officer七千到一万不等，assistant 要分级别，我认识的一个也就四五千的样子，资深的则完全赶得上officer。最后就是我这种，车贴手机费加在一起刚过三千的瘪三。
当时这家外企每年有8%到10%左右的提薪，年终考核成绩越好，加薪的百分比越高。即使在2008年金融危机时也稳稳保持了这个数字。而事业单位则规定，员工只有职称提高后才能加薪，而提升职称需要通过国家规定的考试。
备注一下，以上货币单位一律为人民币，且为五年前的薪资水准。
插个题外话，说起工资结算单位，我又想起一件小事。前年因为仪器故障，我接待了一位来自北京的工程师。对方是一家规模很小的美资企业，产品种类单一，靠一台在线腐蚀仪吃遍天，且只在北京设了一个办事处。期间我俩闲聊，他问起我的工资，原话是，你每月拿多少啊，四千块有么？我听后很受伤，心想这么多年过去了，怎么别人看我还是一副瘪三样？结果人家接下来一句话把我囧到了，他说哦，不好意思，我习惯了讲美金，我们公司发美金的。
后来每当我经过繁华街区，看着一栋栋气势宏伟的写字楼，各色俊男靓女出入其中时，总会想起那段四处觅食的时光，然后便会不自觉地猜测，他们今天的午饭是昂贵的三明治果蔬汁呢，还是十五块的麻辣烫。
不过大外企自带高端洋气光环。那时，每月的部门聚餐是我最期待的。在前单位时顿顿吃食堂，从没想过老板还能请我们下馆子。而对衣食住行一向要求颇高的Rina，每次都会挑一些诸如采蝶轩、花蝶居酒屋之类价格不菲的地方，这类饭馆如果不是公家请客，打死我也不会来。每次踏进这类饭店，我都会不自觉变得彬彬有礼，举止优雅起来。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自己当时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落在前辈同事眼里大概挺好笑的。
工作时间久了，看到的差异便不再局限于薪资福利方面。我在事业单位待了两年，又分别在欧洲和美资企业供职五年，两相比较过后，自认为可以浅谈一下。
外企的工作章程相对完善，各种操作流程罗列清楚，因此员工的可替代性也强，走一两个干活的人对公司来讲无关痛痒。你前脚气势汹汹扔下辞职信走了，后头人事把招聘信息一发，上门应聘者便络绎不绝，其中不乏比你资历更好的。外企看重的是高学历的talents，或者资深的市场销售。前者带来idea，后者有经年累积的市场与人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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