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志鸿
1
很早，老公就放出话来:要在我们俩结婚两周年之际，给我一个特別的礼物。我偷想:哼，我这个老实得近乎木讷，刻板得近乎执拗，只有在谈到小狗、小猫、小兔等小动物时才可以从他闪烁明亮的眼睛中感到他是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的无趣老公，能有什么惊喜呢？他不说，我自然也无心问。
转眼到了两周年纪念日这天，我下班回到家。桌子摆的是“老三篇":一荤一素一汤。没有期待中的莹莹烛光，更没有想象中温情浪漫的玫瑰花。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脸不由得阴了几分。
老公见我回家，像小兔子一样蹦哒进小屋，像变法戏似的拿出一个碎花小沙发，边缘缀着亮亮柔柔的蕾丝边，像少女洁白手臂边那温柔舒卷的蕾丝，自有一股洁白无暇的温情美。我椰榆地说：“什么东东，做狗窝还行。”话刚毕，他又蹦哒进房间，果然抱了个圆溜溜、毛茸茸、白生生的小把戏放在地上。我一看，狗啊，不加思索地踢了一脚，那只小狗“温儿"地尖叫一声，然后呜呜地叫着跑开了，那声音像挨了打的孩子委屈的抽泣声。到了小屋，小把戏一天都沒再出来。
说起对狗的反感，也不是一两天堆积的。我本身是个稍有洁癖嗜好的女孩，每次的床铺我都希望铺得像镜子般平整无痕，沙发的蕾丝边稍有歪斜都是我眼中的沙，非弄得整齐划一不可，连掉在地上的一粒米，一根发丝我都要小心用布裹起来。再加之同事们的“血泪控诉"，更是插进心里的一把刀一一我家狗呀，爬上床拉尿尿，洗床单累得我呲牙咧嘴，活不下去。我家狗呀，把新买的沙发蕾丝边扯个稀烂，好想飞起一脚踢死它。听多了，我心里暗自庆幸自家没养狗的高明！
那天的二周年结婚纪念日自然过得不欢而散，一种阴云挡在我与老公之间，挥之不去，都是可恶的小把戏惹的祸。
2
后来发生的几件事让我对小把戏有了刮目相看的感觉。
小把戏来到我家第二天，我给学生上完课回家。刚一开门，那个圆溜溜、白胖胖的小把戏就从小屋一拱一拱地走出来，在我脚边很笨拙很滑稽打着滚儿。那个胖嘟嘟白嫩嫩的肚皮翻在上面，润泽的皮肉象雨中的玉兰花。嘴里还稚拙地“呜呜呜"欢叫着，那雪白而柔嫩的小尾巴不停地摇摆着，像婴儿呆萌挥动的小脚丫，舞出一段我见犹怜的萌萌哒。我心里泛起一点柔柔而甜丝丝的小幸福，但很快被理智之火瞬灭了。我冷静地从小把戏身边走开，一丝笑容也没肯给她。
小把戏见这招不灵，笨拙地从地上爬起来，象个小脚女人`一样"哒哒哒"跟在后面，又不时扑跳在我前面，对我“察言观色"。我一脸平静，视若不见而坐在餐厅吃饭。这时小把戏用她那圆溜溜、黑汪汪的眼晴深情地望着我。那粉红粉红的小鼻子肌感弹透，像极了初雨后刚盛开的桃花，那么饱满而湿濡。而圆圆的小脑袋配上亮眼粉鼻，透出一种天真可笑。身上的白毛一尘不染，一丝不杂，像我衣橱里最爱的白裘皮披肩，泛着纯洁与温暖。还有那嫩嫩的四只腿，像刚剥出的水灵灵的白笋，让人不忍去摸。
小把戏静静蹲坐在我对面，用可怜巴巴的目光歪着头深情地望笑我的碗，那模样像一个等着爱抚的孩子！此时我的心不觉有些软了，我扔了她一块肉。她马上吃了，又用同样的眼神注视着我，我不再理会。心想：真贪婪的小把戏！
小把戏见我不理会她，拖着笨拙的身体一滚一滚地走向厕所。我于是悄悄尾随其后，躲在门边看她的“戏"。只见小把戏稚气地半蹲着，一股细细的“清泉"从屁股后刷刷流出。原来小把戏知道去厕所撒尿！我的心忍不住有些高兴……
3
对狗陈见极深的我，准备给小把戏出道考题。晚上我故意把小把戏抱到新铺好的蕾丝沙发上，睁着秃鹫一样的眼睛抓瞄着小把戏的每一个细节。只见她柔柔而安详地踡曲着，嘴里不时轻轻“呜呜"，样子很享受！完然没有要抓拉沙发蕾丝的意思。倔强而心不甘的我又故意扯出她的爪放在沙发垫蕾丝处，小把戏只轻轻地扒拉一下，很快把小爪缩了回来。睁着黑汪汪的眼睛瞅了瞅，看样子似乎明白:这些是主人珍重物品，得温柔对待。小把戏一下子从沙发上跳下来，踱着鸭子步回到狗沙发上安然躺下了。不服气的我又如此重复了类似两次“考试"，每次结果都给小把戏给足了百分。我心里有些大喜的惑觉……
等老公一个月从单位上回家来，我已抱着小把戏在门口浅笑相迎了。我对老公说，给小把戏取个名字吧。老公说，你定。我看了看她粉红而湿濡的小鼻子说，叫花花吧。这样花花就挤进了我们二人世界，成了一道让我们两口儿想想都甜蜜的滋味。我们带她去油菜花海疯跑，去青草地上打滚儿，去小河边优雅地散步，去雪地里尽情撒欢儿。在我们的倾情抚慰下，花花转瞬由稚嫩的“少儿"走入到一树芳华的花季。她更聪明，也更机警和灵性。
有一天我和花花正在小河边优雅地散步，一只雄纠纠的阿拉斯加犬向我们扑来。我向来害怕大狗，本能地向后退了几步，嘴里"啊"地一声惊叫。花花见状张开她有力的双腿，撒开她头上雪白的头毛，嘴里大声地"呜呜呜呜"叫着，几个健步冲向阿拉斯加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下子死死咬住了阿拉斯加犬的一只前腿。拉斯加犬的前腿流出了一条细细的血线，夹着尾巴哀叫着跑开了。花花还摆出一副“痛打落水狗"之势，在后面穷追不舍。我急忙高叫“花花、花花”。花花瞬间转身向我跑来，又围着我身后转了几圈，好似在察看主人是否有伤情一样。
我的泪一下子溢出眼眶，那是大喜过望的泪。
4
转瞬又是春节，照例我会去我妈处呆三天。花花照例也会陪同。而今年隔壁极喜花花的小女孩非得缠着我把花花给她玩几天。说得真切处还抹泪。我心软就答应了她。心想反正春节就两三二天，也没啥，离别时花花"呜呜呜呜”叫个不停，那黑汪汪的眼里似乎要掉下泪来。我把花花往小女孩手里一塞，再也不敢回头。
不祥的事发生了，我们从妈处回来，小女孩及她妈哭丧着脸来到我家，她们不小心让花花走丢了。
我一下子瘫倒在沙发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滴落下来。焦躁不安的老公猛地扯了我一把：去找啊！
我和老公走遍了楼下花园的旮旯角落，只差没把花园倒转过来。我一边哭，一边喊，花一——花，花一一花。带雨的寒风吞噬了我渐渐因绝望而微弱的声音，树下飘落的枯叶一张张打在我脸上，扑在我身上，我的心也如枯叶一般憔悴不堪。亲亲的花花啊，你到底在哪里？我像一个痛失孩子而发疯的母亲一样，打着幽微的手电筒从东园走到西园，从北街奔到南街，每一个可能的地方都去问，都去找。都一样只剩下凄风苦雨中的清泪两行。
花花离开三天，我病了三天，加之淋了雨，高烧不止，满嘴胡话里喊的依然是花一一花，花一一花。
第四天，正在我万念俱灰时，屋外忽然响起微弱的"呜呜"声。我神志恍惚地打开门，天呐，果然是我的花花！只见她浑身湿透了，白色的毛粘成一团，上面沾满了污泥；四只脚沾满稀泥，那稀泥里还依稀可见殷红的血色。迷路的花花啊，不知在风里雨里走了爬了多少路才找到家的方向。我一下子抱住花花失声痛哭，既有失而复得的喜悦，也有千丝万缕的怜惜，还有钻心的悔恨。
5
冬去春秋，日月光转，转眼花花与我们亲密无隙生活了九年多。花花一天天老了，不灵便，还常常被抱去宠物诊所。我隐隐感到，花花"大限"将到了。果然，不久花花又剧烈喘息，胸口鼓荡得像满撑的帆。“狗大夫"摇摇头说，临终多关怀吧！
那几天我像精心照料小孩一样为花花熬粥，炖骨头汤。但花花似乎并不买帐，平时很馋的食物放在小窝边也只是嗅嗅，又继续闭着她那似有千钧重的眼皮。我唤一下花花，她才极度吃力地睁开眼，嘴里低沉地“呜呜"叫两声。那以前黑汪汪的目光一下子变得像死鱼的眼晴泛着凄冷的灰白。花花狗儿活不了了！我的心好像被隐形的刀捅了几下。
花花要走的最后一天，为工作和花花而心力憔悴的我正迷糊小睡，忽然我听到细如游丝的呜咽声。我感到有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正靠在我脸庞边。我猛然睁开眼一看，是花花。没错，是她！她十分吃力地举起她的右爪，轻轻地、柔柔地抚了三下我的脸庞，嘴里发出令人震颤的哀鸣，好像在与我作最后的告别。我泪如泉涌，一下轻轻搂住花花，不料她吃力挣脱我的手，一步一跌地擂下了我的床，跌跌撞撞爬回小窝。刚爬回自己的小窝，花花头一歪便永远安然地闭上了她的眼睛……那脸蛋上似乎还是挂着一丝满足的笑意！
目睹此情此景的我，一下子瘫坐在地上抱头痛哭:花花啊花花，多懂情的花花，你连死也要爬回你的小窝，生怕死在主人床上污染主人物件，也不想让主人亲眼看见你死而过度伤悲！多重情的花花，多温情的花花，连死都死得如此不失颜面！
花花死后，我和老公含泪把她所用过的物件:小窝、狗链、小鞋一并葬在那棵开白色花且流香四溢的花树下。每年春天，那白色的花辨挂满枝头，犹如一树飘飞的蝴蝶，又犹如花花那柔软发亮的皮毛。每到花落一地，我都会把这些枯花扫拢一并葬入花花的“墓地"，也让她在另一个世界感到人间的馨香缕缕………
花花走后，我家再没有养过狗，这辈子当然也不会养狗了……因为在流年中颠簸的我实在无法承载一个弱小生命离开时的那份沉重。这大概也是一种人生参悟吧？
【作者简介】：
陈志鸿，昵称，自由，行政机关文职人员，奔五之人。生于大巴山绿水青山的古朴小镇，从求学到工作单纯得象张白纸，极轻，极淡，极简，极凡。“小女子"自幼酷爱文学，犹好“快乐写作"！追求自在飘洒生活，更羡三二知己，花棚石凳，温酒沏茶，心素若简，参悟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