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黔东南,一座座不用铁钉,仅以榫卯衔接的吊脚楼令人惊艳,而 “掌墨师” 则是 苗族吊脚楼 营造工程中的灵魂人物。

一个墨盒,弹动墨线,就能全凭脑海中的设计,指导木工完成精准完美的构建步骤,随山势而定,建起一座座绝不重样的苗家吊脚楼。

今年73岁的 杨昌义 ,在近50余年掌墨架梁的技艺坚守中营造了200余栋吊脚楼,是雷山有名的“掌墨师”,被熟知他的人尊称为 “ 苗屋建筑师”。 2016年12月,被省政府确定为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 苗族吊脚楼营造技艺贵州省级代表性传承人 。
身为长子 继承父业
1947年,杨昌义出生在雷山县郎德镇报德村,父亲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掌墨师”。 苗族乡寨,建房子是大事情。 苗寨吊脚楼的营造技艺远承7000年前河姆渡文化中 “南人巢居”的干栏式建筑 ,在历史沿革中又结合居住环境的要求加以变化。

造房匠师根据地形和主人的需要确定相应的建房方案,使用斧凿锯刨和墨斗、墨线,在30至70度的斜坡陡坎上搭建吊脚楼。 掌墨师作为营造吊脚楼的“总工程师”,深受村民敬仰。 杨昌义作为家中长子,因为家庭困难,读到小学4年级,便被父亲喊回家,学习掌墨技艺,希望他能有个好营生糊口。“我学习成绩很好,年年都是第一名。”对于年少时未能继续读书,杨昌义耿耿于怀。但读书上的聪明劲,还是让他在学习吊脚楼营造技艺上崭露头角。

因为年纪小,杨昌义只能帮父亲做些粗活,但凭他的聪明劲,很快就学会了刨、凿、锯等工具的使用,慢慢地就掌握了房屋的部分结构设计、空间布置等技术活。同样的工作量,其他学徒还在费神寻思怎么下手时,他已完成自己的部分,在木料上画上经纬线、标记、序号后,便和村里的伙伴下河摸鱼去了。 聪明的学徒总是吊儿郎当,其实他都记在心里。 “技术上最难的是画墨线等涉及尺寸、位置和形状的精细活,这不仅需要对整栋房子的结构、尺寸、位置、形状了然于心,还要精准计算和画出部件上的凿孔开眼的准确位置和尺寸、深度和方向。”

杨昌义说,这需要很强的空间想象能力,也是考验木匠能否成为独当一面的“掌墨师”的依据。如果悟性不够,只能做一辈子“二墨师”,成不了“掌墨师”。1973年,家里房子太老旧,需要重建。年逾六旬的父亲感到脑力不济,加上杨昌义主动请缨,26岁的杨昌义迎来自己的第一个独立掌墨的机会。杉木不到30年,不能当柱;苗寨里,也还没看到过不满30岁便独立出山的掌墨师。 这房子能不能建好,全村都在看 。父亲心里也捏着一把汗,整宿整宿睡不着。他施工,父亲就在旁看,悄悄检查,以便及时帮他查漏补缺。

新楼建成那天,父亲细细验收。大到承重的梁与柱的穿插关系,小到每一个榫卯的咬合,老人都一一检查后,宽慰地露出了笑容。不善夸奖的父亲,还揶揄他:“你小子建房,我真是担心得睡不着,生怕你哪个点没算好,把房子建塌咯。”47年过去了,小楼饱经风霜,虽然木色陈旧,却仍旧在山崖上“坐”得端端正正,没有一点位移和歪斜。时光就这样悄悄流逝,杨昌义与妻子抚养大了一儿两女,为弥补自己当年没能读好书的遗憾,他俩努力支持孩子们读书,后来,孩子们都有了自己的工作岗位。
掌墨一生 成楼二百
26岁独立建成自家木楼,报德村杨木匠家小子杨昌义能独立掌墨的消息逐渐传开。作为十里八乡 最年轻的“掌墨师傅” ,因为技术精湛,请他起新楼的乡亲也越来越多。 他便沿着巴拉河,开始了自己的掌墨生涯。

那时候,苗家人大都住吊脚楼,因而建木楼的需求大。一年12个月,每个月杨昌义都有十多天不着家,在外帮人立房子。虽然辛苦,但报酬在物质不充足的年代,却十分丰厚。“立房子的主人家给他们按照1.2元一天算工钱,建成后还会按照习俗给一只猪腿作为报酬。”干活的半个多月,主人家管饭,这能为家里节约一个人的口粮,这在粮食不够吃的年代,比有钱赚还重要。随着名气越来越大,杨昌义建楼的脚步不断向外,凯里、麻江等地的村民都慕名前来请他去立房子。一个人忙不过来,他开始带徒弟,前前后后教成了10多个徒弟,徒弟们的步伐走得更远,部分学徒还到遵义、广西、长廊等苗寨去建苗家木制建筑。

“用多少柱子,设多少梁,放多少檩都没有固定模式,一切都得看实际情况来设计。”学院派的那套建筑公式套路,在他这里不顶用。走在村里,老人随手指着几栋有些年头的老木楼介绍,吊脚楼属于干栏式建筑,但又有所不同。一般的干栏式建筑是全部悬空,吊脚楼则是依山而建,部分建筑在实地上,部分由木柱支撑,所以称为半干栏式建筑。其最基本的特点,是正屋建在实地上,厢房除一边靠在实地和正房相连,其余三边皆悬空,靠柱子支撑。正房中间叫“堂屋”,堂屋两边的左右两间叫“饶间”,各以中柱为界分成两小间,后面一间做卧室,前面一间做火塘,是家人起居和接待客人的地方。有的还会根据地势和主人的要求增减房屋,或者添设长廊或者亭子。虽然没有定式,但无论如何变化, 确保榫卯结构的稳定,整屋受力的均衡是建造的重点 ,所以说建的时候要做到心中有图,画的时候要确保墨线笔直,榫卯结合处规整、精准。

记者采访那天,恰逢老人亲家文都往家立新房,一楼水泥钢筋结构平房已建好,二楼还是请他建成苗家木楼。记者与老人一同来到堆满木料的工地,老人拎出一个大篮子,里面全是他的木匠工具,有传统的锯子、刨子和斧子,也有现代的电锯和电刨工具,而放在最上面的便是一个漆面已经斑驳的墨绿色铁皮墨斗。2000年后,电动工具替代了手工工具,以前掌墨师傅得带两个徒弟一起才能干活,现在他一个人就能拿下。

“刨子、锯子有电动的替代,能省不少体力活;但要建木房子,这老墨斗还是没法替代。”刨好木头后,老人熟练地拿出跟了他30多年的老墨斗来给我们演示“弹墨线”。墨盒是木工做直线标记用的工具:是一个装了一卷线和一些沾有墨汁的棉花类物质的盒子。盒子上有一滚轮,是收放尼龙线用的,从盒孔伸出的线系在一根安装在一个小木棒一端的铁钻针。只见老人熟稔地把带有拉线的钻针插在量好位置的木头一端,用于定位,然后把线经靠需划线木头的表面拉向另一头,确定好划线位置后,用手垂直轻拉起墨线,使弹线用劲弹起,然后松手,拉线击向木料表面,原木上便留下一条直线墨痕。

不论是划线木头中的方孔槽,还是用于连接的木头两端的木笋的大小尺寸与图形都是采用“弹墨线”定型来进行并制作。大凡木制建筑中的木质材料都能采用“弹墨线”来进行确定各项长度大小尺寸定位后进行制作与安装。六角亭、苗家长廊、木牌坊这些近来各地兴建民族景观的建筑,杨昌义虽然没学过,但也都会建。但这样的活他不怎么接,“以前体力好的时候,建房子的时间都不够,没精力建这些。” 在他看来,还是最喜欢给乡亲们建吊脚楼,按照各家的想法,在各种各样的地势和地形上,给大家建出心中的家。

从业 47年 ,他共建吊脚楼 200余栋 ,仅他所在的报德村便建有30余栋。看着总数可观,其实一年不如一年。“这些年活越来越少了,好多人家都修砖房了,不请我们木匠了。”就看老人所在的报德村,公路两边不少人家都换成了两三层的砖房。念旧一点的,就把顶层建成木楼,虽然他们也说木楼住着凉快,但还是选择了造价更低,建造省事的砖房。
一生热爱 传承无人
年过60岁,儿女便不让杨昌义再劳碌奔波,不许他出远门去建木楼,怕他摆弄木料时被砸伤。感到身体大不如前,杨昌义也听从了儿女的建议,过上了半退休的生活,但一年还是要在附近村寨接上一两单,过过瘾。建房数量降下去了,老人抑制不住的“玩心”却上来了,这时的他,专门挑选木建筑中的 “疑难杂症” —— 西江苗族博物馆 建到一半,发现原设计的层数不够用,但怎么在体量庞大,结构复杂的木建筑上添上一层,却难倒了施工单位和经验不足的原设计师——建苗家吊脚楼可不是堆积木,吊脚楼的承重设计全在房屋侧面的榫卯框架上,要升高房屋要重新考虑每一面墙,每一条柱子的承重关系,一旦想当然地乱改,便会有很大的安全隐患。

施工方慕名找到杨昌义,老人现场考察一番,思考了好几天,便提着墨斗去现场“画图”去了。“那是我接过的最费脑子的活了,为难了我好几天。不过还是改成了。”说着这些,老人脸上神采奕奕,眼里都是得意的神色,宛如一个做出了奥数难题的小孩。知道老人闲下来了,不少人家修木楼时师傅遇到解决不了的难题,也来找他号号脉,正正骨,对此老人甘之如饴。 “一辈子的本事都在脑子里,动脑筋解决修房子的难题,能让我开心。” 这些年,杨昌义带了10多个徒弟,也都已经独自掌墨,奈何近年来修吊脚楼的造价太高,是修砖房的4~5倍,一般居民不再修吊脚楼。同时,修砖房的工价高,来钱快,徒弟大多都转行去修砖房了。
“只有一个徒弟还在建木房,也60多岁了,干不了几年了。老手艺快断代了。”徒弟改行了,也没有年轻人想来学,传承现状很尴尬。让老人高兴的是,不久前,雷山县里召集十几个苗族建筑技艺传承人,在政府的牵头下成立了 雷山县苗族建筑技艺研究会 , 旨在研究、保护、传承苗族建筑技艺 。杨昌义当选了常务理事,这让他对技艺的传承又有了期待:政府都出面保护传统技艺了,如果能多些年轻人来学就更好了。
图片来源:黔东南微报、贵阳网
文字来源:黔东南微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