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木窗棱的边角积着年岁老旧的灰土,旁边还有被风干的虫尸,兴许是蟑螂,兴许是弯爪蜘蛛,层叠地堆在一起,早就全部死透了;窗外是苍白的天,实际上看不见云,应是蓝的,但被太阳当空照着,耀眼得很;阳光也脆,在空中跑着跑着突然就断了,变成细碎碎的渣子,洒得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也不见得干净,只有残缺不整的孤廖。印高高看着窗外起伏不平的楼房,楼房下面是一条厚硬的水泥路,那儿在清晨时常用作早市,刚好在收摊时来了一场雨,人们都避了遁了,地上的垃圾也没人来收拾,经泥水一混,更是脏了,他伏在窗边,向外头吐了好多次口水。过了会子天上多了云,再过会子天色哑了些,终于叫人看得自在了点,印天天听到隔壁人声喧哗,有洗麻将的声音,也人们的吆喝声,还有某些人走进走出,踩着楼板发出咯吱咯吱的闹响……

隔壁那一家既热闹又聒噪,该是那家人天天都有客人。他们最不能也不愿去笼络的便是冷清。
印高高望着窗外发愣,不禁感到疑惑:为什么大多数人的窗外的风景不是山水河海,便是楼房草木,或者是路,又或者是一角寂寞的天……只不过是个极为平常的发现,却叫他厌恶起这些事物,也厌恶起各种人事来,他希望在自己的窗外能看到飞机,抑或是一只银色的能遮天蔽日的鸟,一只生着巨大翅膀的鸟。
他父亲推门进来,先环视了一圈空屋子,才同他说道:“东西都搬得差不多了,我们该走了。”他问自己父亲:“我能晚点走么?想在这里多呆一会儿。”
他父亲笑道:“你愿意晚点走就晚点走,都二十岁的男生了,什么不能做呢?你爷爷像你这般大时,早就当家作主生孩子了!”

他顿时委屈起来,辩解道:“爸爸,我过了这个月才十七岁呢。”他父亲“哦”了一声就出去了,也不知听没听见,就算听见了,也不见得是上心的,下次和家人或者朋友谈起自己的儿女时,还是一心认定大儿子刚满二十岁。他太太却是一个敏感偏执的人,到时撞上了必然有一场大吵。
隔壁屋还是闹腾得厉害,他附耳在墙上听,只听得出人声铁声及塑料声全搅在一块儿,好似一盆火,一盆五味杂陈的火,“噼里啪啦”的烧得十分旺盛。他又往窗外看,这次是往下看,原来合用的院子用旧木板隔了,一分为二,这边有一口荒井,旁边围着好多一人高的榆树;那边院子却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只在地上洒了一层薄薄的煤灰。红色木门终于开了,一个看上去与他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子穿着绿色绒布制成的无袖睡裙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暗红色的塑料杯子,里面盛满温水,她是刚起床么?此刻她正下了石梯子,蹲在洒着煤灰的地上刷起牙来。

印高高立时就开始鄙夷起自己来,他深知自己是喜欢那个方脸圆眼的女孩子的,但只能也只敢像这样藏在某个角落里偷偷看她,平常远远碰见了都要绕道而行,实在不经意碰上了,又总是装出一副不屑的神情,抬头挺胸地走过去,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愿意给她。那女孩碰上了就对他笑,偶尔跟他打招呼:“喂,听说明天有台风呢,是真的么?”又或者说:“哎,我做了榴莲千层蛋糕,你过我这边屋来吃些罢。”每到此时,他口里就会生出无穷无尽的泡沫,怂恿着嘴里的牙齿去咬,发出“吱咯吱咯”的奇怪声响,随后大力打了一个喷嚏,逃也似地跑开了。
他暗下问自己,现在他们搬家了,以后是要是想再见这个女孩可是不容易的,今后不需要再无厘头地兴起跑逃的念想来,又能逃到哪里去呢,现下离她更远了,自己又是如此懦弱,看来是不够格喜欢她的; 从今往后,不费力气地就能远远离了她,断了有胆无力的念想,勉强地给自己争取些清静总是错不了。
银冬当年上的是所三流艺术院校,学的是舞蹈专业。她那时为挣生活费去了一家酒吧当歌手,长长的头发梳得高高的,站在舞台中央不再移步,总是唱那些调子平缓的曲儿。她被一个常客看上了,那人是个商业房地产商,姓木,也是一个十分虔诚的佛教徒,说她在台上唱歌时的表情尤其像观音,统共也只听她唱了七次的歌,便请了她回去做事。

木老板还不到六十,他现下把生意上的事都分配给子女来做,自己却专心研佛究经。他把办公楼的顶层装修成佛堂,常请一些佛朋道友来诵经论典,偶尔会留他们下来吃素宴,而他请了银冬回去就是让她在素宴上陪着坐,偶尔替人们斟个素酒分点斋菜。他平均一个月请四到五次的斋宴,因此银冬每个月只需上四五次的工,却领着比普通白领多好几倍的酬劳。
木老板常带银冬到一些重佛的国家参加礼佛盛会,次数多了,她懒得向学校请假就不请了,最后被开除学籍。她自然是不在意的,随口将这事在木老板面前一提,那人便买了栋带店面的独楼给她。住校时限制多,他不方便去探她,现在她在外头住,时间也充裕,他便常到她那里去,偶尔也留宿,又嫌她的店楼靠近马路,人声车响几乎闹通整夜,吵得他睡不好觉。他每当睡不好觉就犯迷糊,常把黑的当成白的,把小的看成大的。银冬给他泡了西蜜叶茶来喝,他边喝边甩头边叫着:“凉了,太凉了,怎么能入得了嘴!”她拿来刚烧滚的热水加进去,又烫得那人大叫,顺手把杯子扔进水池里头去,责怪道:“怎么还加冷水进去,这可是要冻死我么?”然后又跑去摸灯,“啪”的一声把灯关了,又骂道:“明知我年岁大,眼不好,还把灯全关了,闹得是哪样?”银冬忙去开了灯,室内大亮,老头子有摸着自己的手臂喊道:“怎么了,突在就下雪了?这样地冷,这样地冻!”还指着地板说:“地上却又是热的,雪一掉到地上就融尽了!可惜了,那样干净的东西,说没就没!”

他们换了衣服一起到街对面的食舍里喝早茶。木老板拿起一个榴莲卷来看,问道:“这个地方换厨师了么,怎么把虾饺做得这样干?”他向后半躺半靠在椅子上,脱了布鞋放在桌上,叹道:“看来我真是老了!”又说道:“你那个楼拿来做点小生意也就罢了,哪里住得了人?你耐心等些时候,我叫人好好帮你看,再给你买个环境安静些的房子。”银冬从桌上拿了他的鞋下来替他穿上,又将奶油炸蟹饼掰碎了喂他吃,笑道:“找房子的事急不得,慢慢来。”木老板边叫着头疼边说道:“你放心吧。我立刻安排人去找,你安心等电话罢。”
世人都说世事难料,但最大的两件事“生”和“死”是能料得到的,“生”到也罢了,不过提起“死”来,大家知道人都是要死的,因此怎样死、怎么死都算得上是合理且不意外,可是活着的人总是选择去忽视它,于是“死”就成了最大的意外,总叫活着的人感到防不胜防,它也便成了最为恐怖的一件事。木先生当晚突发脑溢血,送医抢救无效,死在手术台上。木老板的家人把讣告发在报纸上,银冬从来不看报纸,自然不知道他的死讯。她连着等了两天都没等来他的电话,急了,就打电话过去问,打手机打不通,就不嫌麻烦地找来他们家的固定电话。是木老板刚上初中的长孙接的电话,先问她是谁,随后告诉她:“我爷爷养虫去了。”
未完待续……
本中篇小说有两万多字,大约要12-14天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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