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传桃夭(二)
我来到凡间的冀州,见这里山清水秀,民风淳朴。那头名为烛九阴的凶兽曾经还是被这一方百姓所供奉的神灵。
章尾山脚下有一处村子,名为章村。
这个村子里就只剩下了老人,我向一位老者询问得知这里本是山明水秀,人杰地灵之处。
忽有一日天降大雨,在大雨之中降下了一个身长百尺红嘴赤足的巨兽,藏于章尾山上的一处灵谭之中。
村子的人惶恐不安十分害怕,逃得逃散的散。
突然有一日这巨兽居然开口说话了,它说它本是来自东海的神兽,名为烛九阴。无意叨扰村民,只是借这山中灵谭一住而已。
它让村民不必恐慌,它不会伤害村民。
村民们起初是忐忑不安,颤颤兢兢过了数月,见这烛九阴也没有出来为祸,便慢慢的便也放松了警惕。
有些胆子大的青壮年还时不时上山打猎却迷路遇险,还被烛九阴还救下送回了家。
从此村民便相信烛九阴是天神降下来庇护这方村子的神灵。
于是村子里的人便每逢初一十五,就在灵潭边供奉些蔬菜花果,祈求它护佑此地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烛九阴在此地起初也是有求必应庇护着这一方村民年丰谷润。
起初它在旱灾时也会施法降雨,洪涝时它也会把天降下的雨水吸入肚中。
原本也是相安无事,两全齐美,海晏河清之事。可突然有一日它却发起狂来,上岸把潭边祭祀的村民悉数卷入了腹中。
从此之后每逢七日便要上岸吃人,起初只吃些童男童女,后来童男童女吃尽,便每隔三日就吃些青年男女。
村子里的人是逃得逃死的死,直至今日就只剩下些病体残弱的老年人。老者还说官府派了官兵来此围剿却也全死在烛九阴爪下,就连揭榜而来的能人异士和闻讯而来的修士高僧也都葬身它腹中。
司命经常说上天有好生之德,我想这烛九阴本是良善之物,还是一头有灵性的神兽。它不会无故伤人,烛九阴突然发狂必然有原由,它来自东海,必是跟东海有关,煦风必是还隐瞒了些什么。
我御风来到了章尾山上的灵谭边,见潭中弥漫着无边的怨气,原本清澈的潭水也已经变得浑浊不堪。烛九阴发狂许是跟这潭中的怨煞之气有关。
只是这怨灵本不该在此,不知是何人把他们移来放入这潭中,让烛九阴迷了心智。
我正待察看,烛九阴突然便从潭中一跃而出,身长百尺,红嘴赤足,张着血喷大口,嘶厉长鸣,正在跟缠绕着它的一团黑气中的厮杀,溅出了百丈高的水花,在空中挣扎撕咬着自己尾巴,正在跟困着它的怨灵厮杀。
我想除掉困着它的怨灵煞气,便燃起诀印飞身至它跟前。
它灯笼般的双目也被人刺瞎,灵识已经混沌不清。
它嗅见我身上的仙气,竟然发狂朝我攻击而来。
我同它几番缠斗,终是体力不支,一个躲闪不及便险些被咬掉了手臂,差点就成了残废。
它此时却停了下来,仔细嗅了嗅我伤口上的的血腥味,歪着头思索了片刻,竟张开大口把我吞入了腹中。
我在烛九阴的肚子内看见无数怨灵,是有人故意把怨灵放在了它肚子中寄养。那怨灵支配着烛九阴,在村中作恶行凶。
怨灵只能渡化不能斩杀,若是烛九阴死了,怨灵没有了寄生的载体,必定会骚扰十方百姓,引发更大的乱子。
这无数怨灵集天地之煞气,渡化它们的人稍有不慎,便将会被怨灵趁虚而入而寄生。
万一渡化失败,渡化者的身体就将沦为它们新的载体,届时就会被怨灵支配成为它的傀儡。若是不渡化,怨灵也会支配着烛九阴的身体为祸。
我既是冥界的掌案司吏又是冥府的幽冥使者,不管如何凶险,也无论如何是要毫不犹豫将它们渡化。
可许是被它咬伤了手臂,灵力衰弱,又消耗了许多精气。
在我渡化它们时,恶灵不断地骚扰侵蚀着我的灵智,正在这团恶灵凝结的污浊之气逐渐消失的紧急关头,心口处传来阵阵剧痛一口鲜血便倾口而出,眼前一黑就昏了过去。
在我倒下去的最后一瞬间,我看到了一袭黑袍冷冽翩飞墨衣束发的人朝我飞奔而来,我虽看不清他的模样可我知道他是冥王顾栖州。
昏昏沉沉醒来的时候是在一处破庙里,是冥君剖开了烛九阴的肚子将我救出。
我渡化怨灵的时候没讨到丝毫便宜,还耗损了不少灵气。
可天偏就在、恰逢此时,电闪雷鸣,乌云盖顶,顷刻间大雨倾盆。
我因是桃树成精,最是怕这打雷下雨,电闪雷鸣的天气。之前有灵力护体不觉得有事,可如今灵力损耗,身子又很虚弱,一碰到到这雷打电闪狂风暴雨的天气,便就止不住的瑟瑟发抖,寒气也比一般凡人入侵体内要快。
正在我哆哆嗦嗦再次迷迷糊糊陷入昏睡之际。
耳边传来冥王冷漠的声音:“你这么脆弱,不但畏寒怕冷,还怕打雷下雨,可是做不得冥界掌案司的”。
他渡了些灵力给我,还帮我生了火。
我被他用法力笼罩着又靠着烤了些火,身上暖和了不少。
我抬眼想向他道声谢,可话到嘴边却又变成了另外一种意思:
“既然如此,冥君大人何必又替我生火,又渡我真气,您不是一直常教导卑职,只有不断重复面对内心惧怕的东西,才会变得强大,才会做一个合格的冥界掌案司吏。此时您帮我,岂不是给卑职理由让卑职变的软弱?”
“如你所说,依此情形,本君或是希望那雨下得再大些的人?”
“卑职并没有,并没有这么想。”我答。
他并未说话,黑着一张脸,拂袖转过身看着外面倾泄而下的大雨。
他望着密布的雨帘,静默了一会,又走过我身边拿了那把被我用得有些钝的冰魄刀,抚手一抹便磨出了利刃寒光乍现,他把刀交给我说:
“刀是好刀,怎得到你手里竟变得这样钝,用起来又如何能顺手。”
这一次我是真的想对他说一声谢谢,好好的道一声谢,可眼皮实在太沉重怎么也抬不起来。
许是在他面前终于逞了一回强,心中爽快,胳臂上的伤口因被被冥君*锁封**住了灵脉,并未觉得怎样的疼,屋外的雷鸣声雨声也皆听不见了,身子很是困乏疲惫,脑袋昏昏沉沉之间便就沉睡了过去。
终于能好好的睡上一觉了。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我梦见被冥王带回了幽冥山之中,那里是他出生长大的地方。
那里有一年到头的四季轮回,有着日月变换的昼夜更替。是一处春有百花冬有月的好地方,我好像闻到了幽冥山中水过山涧的清冽之气,闻到了百花盛开的香味。
梦中我又变回了藏于他袖中的一株小小桃花枝。
在大雪纷飞寂寂的额幽冥山顶,冥王披了一件狐裘披风,伫立在雪中静静次第盛开的朵朵红梅旁,他把我从袖中拿出对我说道 :
“小桃花,你瞧,我第一次捡到你的时候,就是在这里,这大雪之中的红梅你可喜欢?”
他的声音拂过我的心头,带着几分孤山之巅大雪寒冬的冷洌,还带着几分风过山巅的孤寂萧索,落在我的耳中却凭添了几分春风拂面的温柔。
这样美好的梦境已经好久不曾出现,我已好久不曾见过对我这样温柔的冥君大人。
梦中的我浑身一颤,极力想要把它抓住,可越是努力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急得我想极力开口大喊把它留下来,可却怎么也喊不出。
慌乱之间只觉得额头上覆上了一双大手,带着几分温热。
他对我说:“安心”
内心的惊恐慌乱停止了,可梦里还是杂乱无章,纷纷乱乱好多场景。
画面一转又是月儿在这幽冥山中的院子里罚跪的场景。也是我第二次被罚跪情景。
那时不知月儿犯了什么大错冥*震王**怒罚她在幽冥山庭院中思过。
彼时已是冷冽寒冬,雪花纷纷扬扬,簌簌无声。
冥君身穿一袭白色长衫,就跟这幽冥山上的积雪一样洁白。带着几分冷冽,带着几分儒雅秀气,衣襟处之简单地秀了黑色的流纹。
我一直知晓他是这上天入地都找不到的第一俊美绝色。此时更是清秀俊逸,风华无边,绝代倾城。
此时他正坐在案前处理冥界的事务公文,已是掌案司的我随侍在他案前。
他盯着案上打开半晌的的折子,却久久没有下笔。一张木几长桌之上堆着几叠公文纹丝未动。他行事一向镇定稳妥,我从来没有如此失态过。
我侍在他左右,把他的面上的变化,瞧的一清二楚。他一向波澜不惊的面上,此时却微微蹙着好看得眉头,问:“几时了?”
“亥时了。”我答。
他并未说话,紧锁着眉头,拿起案上的折子,却发起呆来。
此时院中是寂寂寒冬,大雪无声飞落,却寒冷刺骨,有雪花飘进门内,我透过门外望去,院中跪在雪地之中已有几个时辰的柔弱身影冻得瑟瑟发抖。
我想起第一次在这院中罚跪的情形,也是如此场景,心中十分不忍。
便忍不住替她求情,小心翼翼开口;“冥君,小仙之前跟夜流云打架时您也罚过小仙在院中静心己过,您可还有印象?”
“记得。”
“那时小仙虽灵力不济,却也到底是个仙人,那个时候却也受不住这冬季的寒冷,何况她还只是一介凡人,尤其身子还很虚弱,更是受不得这冬季寒邪入体。”
“冷么。”他答。
我想起自己第一次受罚时的场景还是年少心性的一个小小冥仙,那时却天不怕地不怕地提着鞭子自不量力地妄想跟已是冥界左掌案司的,曾凭一把七绝扇横空出世一手创立赤羽魔族的魔君夜留云打架。
那也是这样一个冷冽的寒冬,大雪落下寂寂无声,那个时候少不更事,性子倔强犟,虽被罚在这院中还若无其事地抓起面前的雪,团成雪球来玩。
可如今已是掌案司的我,心性跟那时却大不相同,如今只想相安无事,天下太平,我道:
“那时小仙少年心性,不知天高地厚,如今小仙已是这幽冥司的掌案司,定然得做事周全些。不过冬天落雪虽美,确是高冷,那时小仙还受了寒。何况月儿只是凡人之躯,日后肯定要大病一场。”
我本是想给月儿求情,毕竟她可是他心尖尖上的人,冻坏了身子冥君也会心疼。
可冥王并未说话,紧蹙着眉头似是在想着想着什么。
我只好硬着头皮说了下去:“不过幸好当时夜留云大人曾赠给小仙一件渡了灵力的狐裘披风,小仙这才无事。”
只见他眉头更深却似有不快:“本君倒忘了,你跟夜留云关系如此之好。”
我一时愣了愣不知作何回答,自从跟夜留云打过一架之后,我确实跟他成为了朋友,他更是不计前嫌时刻救我于危难之中。
我只好道:“是夜留云大人大度,不与小仙计较,能结识他这个朋友,实属小仙三生之幸。”
他脸上并没什么表情,可室内的空气却骤然下降了几度,又冷了几分。
我打了个寒颤,瞧了瞧院外跪在冰天雪地之中那抹素白孱弱的身影,又求情道:
“月儿已经在这院中跪了有两三个时辰了,这冥境到底不比其它仙境,冬季更是冷冽严寒。凡界的寒冷冬季,凡人尚也有受不住的,况且她一向体弱,更是受不住这冥境的冷冽寒冬,再跪下去,恐怕她的身子骨会撑不住....”
只见他眉头蹙得更深,更加的不快,他道:“本君记得,本君曾交代过你看顾好她,她如今犯下大错,本君罚她也是应该。”
我心中一惊道:
“是桃夭失职,桃夭虽不知月儿犯下什么大错,可桃夭深知冥君把她交给桃夭照看,实为相信桃夭,是桃夭有负冥君重托,请冥君责罚。”
不知何时起,我在这幽冥之界已变得如此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我自知冥王之意,自他第一次把月儿交给我看顾时起,我就应该明白自己跟她乃是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好我便好,她不好我便要承担相应的责任。
冥王拿着折子的手顿了顿却并未说话,寂静了很久很久的屋子终于传来他冷冽的声音:“既知如此,你便跟她一起受罚吧。”
这是我第二次被罚在幽冥山的院子里。
月儿跪在我身旁哭哭啼啼,我还未来得及安慰她,她一向娇弱的身子便承受不住寒冷一时间晕了过去,我正待扶住她的慌乱瞬间,冥王却焦急飞奔而至,一把抱起了她回了房中。
临走前许是见我冻得可怜,瑟瑟发抖,便对我说:“你也起来吧。”
我知冥王一向是见万物波澜不惊,却唯独见她方大乱。
不过此次之后月儿的性子倒是稳妥了很多,我倒也过了几年的太平日子。
许是心随景迁,昏昏沉沉之间梦此大雪严寒之景,身上也止不住瑟瑟发抖起来。耳边却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有人冷哼一声:“堂堂冥界幽冥使者居然能被凡界凶兽所伤,可真是能耐。” 是夜留云。
虽然他嘴里吐不出什么好话,可却救我于竹山之中,于我有提携之意,救命之恩。
也是因了他的点化,令我茅塞顿开一步步修成了上仙成为了冥界的幽冥使者,当了顾栖洲殿前的掌案仙官。
不过他不是被冥君派去凡间渡魂去了?怎么在这里?还变得这样絮絮叨叨的。
“我说司命神君,你这医术到底行不行啊,这小桃子的胳臂你可别给本座给治废了!”他又道。
三界之中恐也唯有夜留云敢质疑这普天之下第一神仙医术的司命神君。
“啧啧啧,我说这小桃子怎么在你们冥界过的这样艰辛,三天两日弄的是一身伤,我看再如此折腾下去也不必找我了,我说栖洲你这幽冥地煞之界到底有什么好,让她跟我回九重天做一个潇洒快意的小仙娥,她还不肯!”是司命。
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啊,我想。
过了很久,耳边的吵杂之声终于停止了。
有人为我掖了掖棉被,动作很轻柔,想必是孟婆。可是小孟婆今日怎没有哭哭啼啼,往日见了我受半点伤便会抹眼泪。这丫头几日不见,也变坚强了。
有脚步声渐行渐远,又一步步走近,感觉身下的床榻凹陷下去了一块,有人坐在了我的身旁,他伸手摸了摸我额头又离开,不一会儿我感觉额上敷上了一块温热的方帕。
想必是孟婆吧,我想。往日里受伤,她总是把我照顾得很仔细。她在替擦拭着额头,她的动作很温柔,手法很细致,一一为我擦过额头、脸颊、脖子,让我感到很安心。
只是这孟婆今日怎的跟往日不同,往日她身上的气息总是带着几许孟婆汤的苦涩之味,今日怎得变得这样冷冽清凉,还带着几分雪山之巅寒梅傲然绽放的香味,跟冥王大人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这香味拂进我的心间,只觉十分地偎贴踏实。脑中繁繁杂杂的思绪,也跟着平静了下来。终于沉沉睡去,这一睡便是三月有余。
醒来之后是在嵩里,冥王坐在我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