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完结】
我死后永生永世留在不归山。
日夜看见楚休在我们初见的山涧酩酊大醉。
我摇头,发出一声叹息。
他浑身一抖,寻着声音的方向疯狂找寻:
「梦儿!梦儿!是你……是你!我……求你,求你再见我一面!」
「江山不要了!所有我都不要了!我只要你……只要你……」
「我心悦于你……心悦于你……是真的……」
我眼看着他悲痛欲绝的模样,不禁发笑。
「可我不要你。」

1
我是被山神养大的。
山神,也就是我的父亲。他是一条赤色巨蟒,守护着不归山。
我小的时候,手掌还没有他的眼瞳大。在不需要猎食的时候,他会把身体盘起来,让我舒舒服服的依靠着。
我总是问他,什么时候可以长得像他一般大。
被密密枝叶切割细碎的阳光洒在他金色瞳孔上,比月亮还要灼目:「傻孩子,你永远不会跟我一般大。」
「可我想守护不归山。」
「你是我的孩子,你也是人类。等你见识过不归山外的高山与海,你便可以守护不归山。」
「那要离开不归山么?」
「要的。」
听完,我心里一怕,登时抱住他,连连摇头:「我不想离开!」
父亲的尾巴揽住我,轻轻拍在我的背上,半是笑半是叹:「傻孩子。」
对小小的我来说,高山与海,都没有父亲和不归山的山涧来得好。
我以为我会永远待在这。
2
冬天的时候父亲经常不会醒,幼时的我还会慌乱。但有了十年的经验,我便知道他只是冬日嗜睡。
我会在太阳最大的时候前往山涧,脱下保暖的狐皮,扑通跳入河里。
我喜欢水,喜欢风。
我玩得正欢,忽然听见一阵窸窣声。我登时潜入水里,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只怕是老虎等死对头。
转而我就听到了人声,瞬间松了口气。
自从那次父亲不小心在人类面前现身,越来越多的人来不归山了。
人类会带着瓜果梨桃,又或是活鸡活鸭,嘴里念念有词,虽然我一句都听不懂,但父亲对人类的打扰并不生气,只是说人类需要信仰,信仰会使他们这个脆弱多思的种族得以生生不息。
我不懂。
脆弱,如何能活下去呢。
但我并不讨厌他们,因为他们长得跟我一样。
想来又是一群需要信仰的人类吧。
有水珠滚落进眼睛里,我抬手揉了揉。再睁开眼,却见一群人类正瞪大眼睛看我。
他们骑着马,黑压压的一片。
我当时心里只有两个想法。
一是人类连高傲的马儿都可以驯服。
二是为首的那个人类,真是我见过最美的生灵。
眼睛亮若繁星,薄唇红如*粟罂**。
他轻喝了一声,那些人便齐刷刷的背过身去。我眼看他下了马,如一阵风似的走向我。在离我三步的距离,他脱下他那件玄色的狐皮大氅放在我面前的石头上,接着背过身:「姑娘先将就披上吧。」
那是我头一次觉得面烫如火。
我往后退了几步,如云长发替我遮挡着身躯,才使我安心了些:「你,来,求信仰?」
片刻后,我听见他似笑非笑地说:「是,但我没想到真的能求到。」
3
我离开不归山之前,楚休陪着我跟父亲道别。
第一次见到父亲的他,有片刻愣怔,我看他仿佛想说些什么,父亲却抬起尾巴将他轻轻劝了出去。
洞里只余我们父女,蛇尾轻轻抚着我的脸:「我儿要去见高山与海了。」
我不知为何流下两行热泪,飞扑过去抱着他,哭喊道:「每年冬天我都会回来看你。」
父亲为我拭去泪珠,眼瞳在幽暗洞穴里如明月一轮:「傻孩子。」
我知道,父亲绝不会将我留在不归山。他总会让我去做任何我想做的事情,而他永远会在不远处,就那样静静的看着我,护我周全。
而这次我会去到他看不到的地方,但我并不害怕,因为我总会回不归山的。
临走前,父亲硬生生拔了一片蛇鳞出来,看着那还沾着血肉的鳞片,我惊叫一声:「父亲!你这是做什么!」
那片蛇鳞闪着赤色华芒,父亲没有回答我,只将它没入我的心口处。
一刹那剧痛从心脏蔓延到五脏六腑,仿佛骨头和筋脉寸寸粉碎!
漫长得我以为我已死过一回,那股剧痛才消失。
待我恢复理智,才发现父亲那一身宝石般的鳞片都被我抓破抓烂,七零八落的翻出血肉。
还没等我落泪,父亲先开口:「这点伤算不得什么,人世虽好,却也惊险,有了我的护心鳞,你便有了我的血。我只愿你永远都好,若是不好,便回不归山来。」
我揪着心口,重重点头。
4
楚休告诉我,父亲是赤蛇山神,我是山神的女儿,可以守护明净子民。
我听完很高兴,本来以为能守护不归山就很好,现在还能守护大楚,那就再好不过了。
我跟他骑一匹马,穿着柔软得像水的衣裳,领口的狐狸毛不仅没有腥气,还透着香味。我深嗅一口,低头看见他那双跟我一样却比我大许多的手,心跳快得令人害怕。
「回头看,你已出了不归山。」
我连忙扭头看去。
一眼望到山尖尖,云雾缭绕在山腰之处。不见我的山涧,不见我的父亲。
离不归山越远,人类便越多。
许许多多的人在那扇巨大的石门下穿梭,我仰头看着门上的符号。
下一秒楚休便贴着我的耳朵,声如碎玉:「碎叶。天子脚下,明净第一城。」
耳边喷洒的气息令我慌乱不已,情急之下揪紧马鬃,苦了那匹马嘶鸣一声便狂奔出去。
行人们纷纷避让,有一人在推攘之间摔在地上,竟是怎么爬也爬不起来,只在地上挣扎后退:「救命啊!」
我僵在马背上,却听楚休气定神闲吐出二字。
「别怕。」
紧接着我腰间一重,他一手搂着我下马,另一手抓紧缰绳。我与他贴得极近,他的盔甲厚厚一层宛如冰河,我听不见他的心跳声。但我的心跳声如狂雷,轰击着我的灵魂。
我好想问父亲,我是不是生病了。
那匹马儿最后被楚休砍断了一条腿,这才救下了那个人。我看着倒在地上挣扎的马,羞愧难当。我和父亲捕猎只为果腹从不滥杀,这马儿因为我横遭劫难,我必须管。
我揪着楚休的衣袖:「把马儿带回去吧,我会救它的。」
楚休点点头,喊了几个人用架子把马儿带走了。
5
父亲的血是至毒之物,只需一滴便可毒死一头老虎。而心头血可活死人肉白骨。自然了,有违天常的事会得到天道的惩罚。
我幼时跌落山崖,半条命进了鬼门关,是父亲用心头血救回了我。
我不知道天道是如何惩治父亲的,但我决心要救马儿。
待夜色浓重,我偷偷跑到马厩。那时的马儿已不再出声,僵直的躺在地上。我掏出贴身的*牙虎**项链,咕咚咽了口唾沫,狠狠将*牙虎**插入心口。
那不愧是虎王的利齿,它轻易破开衣裳和皮肉。心头血顺着*牙虎**流出来,我赶忙接了一些喂入马儿的嘴里,估摸喂得差不多了。撕下布条把伤口死死缠好,这一下扎得有些深,我真怕小命不保。
做完这一切,我也没了力气,但我还不能休息,我需要祈祷才能发挥血的作用。我跪在地上,开始念着父亲教我的咒术,祈求神迹出现。
神迹还未出现,天雷却滚滚而来。
黑云极速地汇聚于此,形成一个硕大的漩涡,雷电翻涌在黑云之中,仿佛要掀翻此间!
巨大的震惊席卷全身,我望着天,心里却想:
当初父亲原来是这样救回了我。
我走到空地,跪在地上。
我心甘情愿接受这一场天罚。
天雷轰鸣而下,我却被一个温暖的怀抱裹住。愕然抬头,楚休的双瞳印着雷光万顷,在他晕过去之前,还冲着我笑。
他好像说了什么,但雷声太大,我听不见。
心疼得喘不过气。
6
马儿凭空长出了一条腿,又可以肆意奔跑。
楚休代我受了天罚,躺在床上昏睡不醒。
我想照顾他,楚王妃不愿意。她哭红着一双眼,那样美丽的脸,那样动听的声音,却说着想要把我千刀万剐。
我也想,我无可辩驳。
小草是一早安排来照顾我的人,她总是对我低头弯腰。她劝我,先在浮生阁待着,等楚王醒了再说不迟。
我觉得有道理。
浮生阁比不归山小多了,有一个小池子,池里还有肥硕瑰丽的鱼。
我每天就在那喂鱼,发呆。晚上趁着小草不注意,会偷溜到楚休在的地方。
有时候会看到楚王妃用手帕擦着泪,有时候她不在,我就会进去,偷偷的触碰他的眼睛和嘴唇。
我想用心头血再救他一次,可天罚是心头血也无法逆转的。
一天天的暖和了,我穿着烟霞一般的红衣裳,赤着脚一下一下踢水玩。
我盯着天空发呆,听到小草极快地走路声。我望过去,她已跌跪在我面前:「醒了……王爷醒了……唤姑娘过去呢!」
我哗啦一声跌入池里,吓得小草尖叫起来。没等她来拉我,我已经从池里出来,往他在的地方狂奔而去。
小草在我身后连连叫喊:「鞋!姑娘!你的鞋!」
不多时我就跑到了他在的地方,那些侍卫看见我脸色一变,竟也不拦我。我踏进那扇门,就看到他正坐在床上,似乎被我吓了一跳。
「怎么连鞋也不穿,衣裳也湿透了?」
「我……我想来看你!」
一旁坐着的楚王妃登时起身,快步走来狠狠就甩了我一个巴掌:「狐媚妖物!不知羞耻!」
「王妃!」楚休怒喝一声,翻身下床将我一把拉过去挡在身后,「你这是做什么!」
楚王妃惨白一张脸,似乎非常痛苦:「她来第一天!天降异象!王爷昏迷数月!」
「这件事情的内情,你并不知晓。」
「内情?内情!王爷,你我青梅竹马,少年夫妻,如今你说有内情,那便说与我听听吧!」
我心头一颤,连忙扯住他的衣裳。
不能说,不能说。
这动作被楚王妃看到,我以为她又要来打我,但她只是气得浑身轻颤,一双美目如泣如诉的看着楚休。
楚休不为所动,只道:「王妃今日性情大变,还是先去休息吧。」
楚王妃身形一晃,连说两个好,便拂袖而去。
我问楚休为何要救我,为何会在那。
他说只是见不得我受伤。
7
楚休知道我血液里流淌着的秘密,我并不在乎。他像父亲一样愿意为我挡天罚,我相信他。
有一天他说要带我进宫,去见他的皇兄,也就是当今圣上。
我答应了。
圣上真是一个很好的人,他跟楚休长得很像,眼睛像漆黑深夜,直勾勾地盯着我。
圣上问我不归山的事,父亲的事。
我一一作答。
说到最后,他才笑了。
冰雪消融般的和煦。
「没想到你去一趟不归山,得了这么一个精灵儿。」
「托王兄的福。」
「小梦儿,孤为你搭建最高的楼可好?」
我不明白,只看着他:「最高?」
他哈哈大笑,说:「你是神女,离神明越近越好。」
说罢,他负手而立,望着天,声音忽然淡了许多:「战乱太多了,明净需要信仰。」
在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父亲的影子。
于是在圣上问我愿不愿意先留在皇宫的时候,我二话不说便答应了。
圣上很开心,说留点时间让我们作别就离开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正想说什么。忽然眼前被一片黑影笼罩住,楚休步步紧逼,我一路退到墙边。
我退无可退,问他:「你这是做什么?」
「本王还想问你!」第一次见楚休如此咬牙切齿,「你为何要答应王兄!」
我更不懂了:「为明净祈求好运啊。」
他怔了一下,有些哭笑不得:「就为这?」
我狂点头。
当然了,还有一点是因为我觉得圣上有些像我的父亲。
楚休叹了口气,我见他并不是很开心的样子,心里也一阵发酸,连忙说:「你若是不高兴,我便不来了。」
听完我的话,他笑了,用食指刮了一下我的鼻子,说:「傻梦儿。」
我脸上一烫,瞪着他:「我不……」
话音未落,他却堵住了我的嘴。我瞪大双眼,那柔软双唇火焰一般,我登时浑身发软,若不是他抱住我的腰,我觉得我会直接摔倒。
久到我喘不过气,他才将我松开。我呆呆看着他那张水光透亮的唇,觉得脑袋轰得一下炸了!
楚休的眼眸愈发的深,他舔舔嘴,唔了一声:「梦儿真甜。」
继而他又吻了上来。
那天他也没有离开皇宫,在那假山后,我感觉我一次次从高处而下,灵魂与身体战栗不已。有时我会忍不住惊呼出声,而楚休会把我的声音尽数吞进他的喉里。
在我昏过去之前,我想我快死了。
8
在宫里待了半年的我,已经懂了很多事。
譬如明净边塞战乱不休,死伤惨重。明净自古有一个传说,说山中有巨蟒,金瞳赤甲,吐人言,现身则泽被天下,破敌万里。
所以那次父亲并不是不慎被人发现的,而是那些人找遍了每一座山,这才发现了父亲。
但哪有人敢真的去请父亲下山,唯有楚休一人尔。
不过他没带走父亲,却把我带走了。
想来也是差不多的,身为父亲的女儿,我自然不会给他蒙羞。
再譬如,那天我与楚休翻云覆雨。
本来应该是灵肉合一,但他早有楚王妃,我与他,是非常羞耻与不道德的。
是苟合,是偷情。
知道这件事情的我,非常崩溃。
我们怎么能做这样的事!楚王妃虽然讨厌我,但在楚休昏迷的时候,衣裳吃食从来没有短过我,我竟伤透了她的心!
圣上来寻我的时候,我正愁云惨淡。
他把我留在宫里,单独给我留了一座宫殿,名问仙殿。
我独自一人时,会念父亲教过我的咒语。圣上时不时会来同我说话,问问不归山。
有时候他话也不说,就跟我并肩坐在秋千上,吱呀吱呀晃荡晃荡,望着天上的流云。
今*他日**见我,说:「你好像不是很快乐。」
我对他总是无所不谈:「我不快乐。」
圣上一挑眉头,俊美难当:「是皇宫让你不快乐?」
我憋了许久的羞愧感快击垮我了,我望向圣上:「楚王妃人那么好,我对不起她,我很伤心。」
圣上看着我,温和的笑了:「你伤心,仅仅是因为伤害了楚王妃?」
他看穿我了,我不再言语,只是眼泪扑簌簌地砸下去。
在我赤红的衣裳上晕开。
我听见圣上无奈地笑,又感觉头上一重。他摸了摸我的头,似乎有些可怜我:「待会你怜姐姐来看你,你同她说罢。」
9
怜姐姐,楼月怜,明净的王后。
婢女思言同我闲聊的时候,总会很羡慕的提起圣上与王后。
「王后娘娘命真好啊,圣上待她那样的痴情那样的好。将门出身,又生得那样好。」
可能是因为我在宫中没有相识的,又不是正经公主娘娘。她年纪也不大,便当我是知心姊妹,有天又跟我说起怜姐姐的事情,思言左右看了看,狡黠的眼珠子滴溜溜直转。
她压低声音,说:「我同你说一个秘密,你可千万不能说出去!」
我忙不迭点头:「保证不说!」
她很满意,又看了看四周,这才开口:「听说王后娘娘当初是心悦王爷的,但不知为何嫁给圣上了。当初还闹了一通,不久之后王爷就和现在的王妃成亲了。」
「啊?」我有些没反应过来,「哪个王爷?」
「还有哪个!明净就一个楚王爷!」思言啧了一声,似乎对我的反应很不满意,她捧着小脸,自顾自说,「其实我觉得吧,圣上比王爷好,圣上从来不发火,总是笑呵呵的,还一心只对一人。」
我也捧着脸,跟思言坐成一排。
她用胳膊肘戳了戳我,冲我眨眼:「你觉得呢?」
「我?」我想了想,「还是王爷比较好吧。」
「也是,你从不归山被王爷带出来,自然觉得他比较好。」
思言一开始听说我是神女,对我相当毕恭毕敬,但相处久了发现我什么都不懂,跟她一样的鼻子眼睛,也就不太把我神女身份当回事了。只是她老会问我,是不是真的被一条巨蛇养大的。
我很喜欢思言,她就像一只快乐的小雀儿,总是有许多好玩的话。
不过圣上和怜姐姐来的时候,她便不说话了,也不出现。
圣上走了没多久,怜姐姐就来了。
若说楚王妃是一朵娇艳欲滴的花,那怜姐姐便是一把宝剑。华芒万丈,目光凛冽。
思言说,那是将门风范,非寻常女子能有。
她不笑的时候冰霜一般,笑起来灿若春花。她一来,思言就不知道跑哪去了。
我起身走过去,唤了她一声。
怜姐姐伸手把我的鬓发捋到耳后,嗓音清凌凌的好听:「听圣上说,你有些不开心。」
我想起思言说,怜姐姐曾经是喜欢楚休的,一时竟不知道要如何说。我想了想,问:「怜姐姐,你说心悦一个人,是会变的吗?」
她似乎没料到我会问这句话,片刻后才答:「梦儿是有心悦的人了?」
我不知如何回答,怜姐姐也不逼我。
她只是安抚地拍拍我的手,说一切都会平息的。
10
我本来想在皇宫一直待到那座祈福的高楼建成,但楚休来了问仙殿,说要我回楚王府。
看着他,我生平第一次无法随心去拒绝一件事情。
被楚休带回府的第一天,我就撞见了楚王妃。那时楚王妃的肚子圆鼓鼓的,人也胖了一些,但愈发的美了。
见了我,她脸上的笑容一瞬便僵了。
「她为什么又回来了?!」
「她为什么不能回来?」
「楚休!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楚王妃一拂袖,把桌上的茶盏通通摔个粉碎,气愤扭曲了她的容貌,我看了眼楚休,碰巧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嫌恶。
后来每一次想起那抹眼神,我都会惊出一身冷汗。
何以窥不破!他本是个恨情冷心人!
楚休没有言语,而楚王妃愈发的癫狂。她手头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砸,她便盯上了我。她朝我扑了过来,我看着她高耸的腹部根本就不敢避开。
而我私心里,是以为楚休会扶住她的。
可是没有,楚休就眼睁睁地看着她朝我扑过来。我被楚王妃扑倒在地时,对上了楚休的眼神,在那一刻他脸色煞白形容慌张。以致我都不确定,他一开始的冷眼旁观到底是不是我多想。
哪怕有我垫背,楚王妃也是狠狠地砸了一下。她起不来,压在我身上喊痛,我也感觉到有湿湿黏黏的液体流了满身。
抬手一看,满目猩红。
当晚,楚王妃凄厉的叫声回荡在楚王府。
我在浮生阁都能听见,我在屋里来回踱步。虽是楚王妃故意为之,可终究是被我气的,我希望她可以平安。
门外传来掀帘子的声音,我望过去,以为是打探消息的小草。结果却是楚休,他披散着头发,只穿着单衣。在烛火的照耀之下,目光晦暗不明。
他朝我走过来,把我压在榻上。
我惊慌失措,奋力地推着他:「你疯了!」
我只穿着薄薄的衣裳,挣扎之间便已露出大半个肩膀。楚休欺身而上,一口咬在我的肩窝处。
血腥味丝丝蔓延,我疯狂踹打着他,却被他牢牢制住。
他星子般的眼瞳倒映着我惨白的脸,他低声问;「你为什么不诅咒我,只消一滴,你便可以毒死我。」
「你!」我后背一阵发凉,「你怎么会知道!」
「我不想失去你,偷听了山神与你说的话。」他的声音竟带了一丝哭腔,诡异动人,「我心悦你,心悦你……眼看她将生下我的孩子,我竟愈发害怕,我不想……」
刺啦一声,他已撕毁我的衣裳。
我脸上一凉,他俯身亲吻我的眼睛,我的耳垂。
「我知道的,你也心悦我。」
我像是躺在河中被一阵阵冲击,楚休的告白与楚王妃凄厉的喊声交织在我耳边。
我闭上眼。
我想回不归山。
11
楚王妃的孩子没了,听说是个漂亮的女孩。
白天她会来浮生阁,打碎九片瓦片,要我跪上去,同时让我顶着一桶水。仆人不断地往里加水,直至伤口深可见骨,她才会作罢。
楚休夜里总会在我这里,嘴里满是甜言蜜语,他会一遍遍亲吻我的眼睛。可他从来没发现我膝盖上的伤,只是抵死欢好,待我醒来,身边从来都是冰冷的。
而白天,楚王妃对我的惩罚就会再次开始。
没人的时候,小草就总是哭,让我同楚休说。
可是我不知道该如何说,总归是我们害楚王妃没了孩子,就让我受了吧。
有一天我跪着,忽然感觉腹部剧痛,登时昏过去。
待我醒来,楚休一脸狂喜的抱着我,连连说:「梦儿,我们有了我们的孩子!」
「孩……孩子?」我不敢相信,摸着依旧平坦的小腹。孕育一个生命自然是让我开心的,但我眼前一晃而过楚王妃的脸,瞬间便害怕起来,「那王妃怎么办?」
楚休脸色一沉,声音都寒凉许多:「本王念她与我年少夫妻,对她诸多忍让。她因为妒忌不惜残害腹中胎儿,不加悔改反而对你用刑。这样的毒妇,本王自有决断!」
我沉默不语,而楚休沉浸在喜悦之中,并没有在意我。
楚休说,我毕竟是神女之身,要为明净祈福。怀孕之事不能让更多人知道,便将我圈在了浮生阁,只留了小草与我作伴。
小草很开心,觉得我以后就是新的楚王妃了。
可我却开心不起来,这不是我下山的目的。
我的肚子也一天天高耸起来,我却愈发的瘦,小草怎么给我喂东西都没有用。
我坐在池边喂鱼,小草便见缝插针给我喂点心。门外的大锁咔嗒一声,进来的却是楚王妃。
她依旧华袍加身,只是容颜苍老了许多。看到她,小草当即挡在我身前,而楚王妃只是毫不在意的笑了笑。
我摆摆手,说:「小草,你先下去吧。」
「可是……」
「没事的。」
小草见我坚持,只能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楚王妃在我不远处坐下,眼睛有意无意的看着我的肚子,似乎有些怀念:「我小产那一晚,听说王爷跟你睡在一处。」
我撒粮的手一顿,脸上开始火辣辣的疼。
但她已不是当初的楚王妃了,似乎只是提一嘴,她起身坐在我面前,抚摸着我的脸,指尖在我的眼瞳处停留。
「多么美丽的一双眼睛啊,多么像她。」
「谁?」
「楼月怜。」
「你胡说!」
我不觉捂紧肚子,可心跳快得厉害。就连我第一次看见怜姐姐,也觉得她那双眼睛与我肖似得可怕。
看我这样子,楚王妃愉悦起来。
「你以为你是什么了不得的神女,不就是因为你有一双楼月怜的眼睛!那个*人贱**!阴魂不散!有了圣上还不够!还想要抢走王爷!我费劲千辛万苦嫁给了他,却来了一个你!你这等与*兽禽**为伍的妖女!怎么配跟他在一起!」
她越说神情越癫狂,几乎想要掐死我。
但她最后什么也没做,只是起身拂了一下鬓发,领走时撂下一句话:「忘了告诉你,不归山被一把火烧了。」
不归山……被烧了……
下腹一阵坠痛,可心痛更甚。一股股鲜血像当初楚王妃的血液一般喷涌而出,我扶着廊柱,许久许久,终于哭嚎出声。
「啊啊啊啊啊!」
12
那天,我满腔怨恨,毒血杀死了一池的鱼与浮生阁的草木。
我的孩子也化作了一团血污,浮生阁满是猩红血气。
待楚休到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梦儿!」
他的声音只让我更加崩溃。
我几步走到他面前,用含血的指尖对着他的脖颈。在他的瞳孔里,我看到一张极美极艳的脸。那是巨蛇山神的女儿,是半妖半神的存在,可那双眼睛,那双该死的眼睛,就是与楼月怜如出一辙!
我歇斯底里:「透着我的眼睛!你在看谁!」
楚休的慌乱只是一闪而过,他冷笑着:「你都知道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骗我!」我揪住他的领口,气得要咬碎一口牙,「你不怕遭天谴吗!」
「天谴?」楚休气笑了,他反手扼住我的手腕,眼睛淬了毒一般,「明明我比他更好!为什么他能称王!为什么是他得到了我想要的女子。我永远只能得到他剩下的!」
「圣上待你那么好!」
「那他就把王位给我!」楚休怒吼,「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心里大恸,我摇着头后退。这个人是谁,还是我当初山涧见到的人么!那样谪仙般的人物!
良久,我抬眼,问他:「不归山,谁烧的。」
「蛮夷细作。」楚休又回到原来那气定神闲的模样,「他们知道山神之说,夜潜放火烧山了。」
「那我的父亲……」
「山神洒血为雨,仙逝了。」
万物寂灭。
13
祈神的高楼搭好了,在碎叶城中央。
我坐在高台之上,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我满心满意,只想杀尽蛮夷,慰我父亲。
可我的祈祷没什么用,边关被破,叛乱四起。越来越多逃难的人涌入碎叶城,碎叶城根本安置不了这么多难民,只能城门紧闭。
城里城外都是哭嚎声。
我坐在高台之上,能看见连绵不绝的山脉狼烟滚滚。
不归山的那一晚,是不是也是这样的。
狼烟渐近,城内人心惶惶,开始怀疑起皇室。
我坐在高台之上,远远看见圣上与王后披金甲,佩长剑。
他们一人骑着一匹高头大马,两人相视一笑。
那时我便知道,楚休其实从头到尾都没有拥有过怜姐姐。
他们骑着马,在高台之下停住。圣上对我说:「小梦儿,你还是快些走罢。」
「那圣上跟王后呢?」
圣上仰天大笑,道:「孤是明净的王,今日孤这一剑,自当斩千军,破万马。不论生死,有去无回!」
怜姐姐也高喊一声:「楼家誓死追随明净!楼月怜誓死追随楚铭!」
她眼里满是浓情,正如我曾经望着楚休一般。
但怜姐姐比我厉害多了,她身披金甲,英姿勃发。与圣上两两相望,早已胜过千军万马。
我不明白楚休为何会讨厌圣上,圣上分明这么好。
我坐在高台之上,一切我都看得分明。
我看见圣上被一箭刺穿胸膛,圣上死的时候,脸上依旧带着快意的笑。他始终挺直着脊背,深情的望着怜姐姐。
我看见怜姐姐哀痛哭嚎,一剑斩杀十数人。眼神从绝望到坚毅,挽剑在脖欲随他而去。
但这一剑被匆匆赶到的楚休拦下,他挑开她的长剑,将她圈禁在怀中。
我很想问他,他的兄长刚刚死去,他怎么能笑得出来?
14
楚铭战死,楚休成了新皇。
铁血手腕之下,各处*乱暴**被*压镇**。
出奇的顺利,他也取代了楚铭,成了民心之所向。
王后依旧是怜姐姐,我从高台而下,依旧以神女的名义跟随着楚休。
楚休说只有我跟随他,他才能带我去沙场,杀死那些蛮夷为父亲*仇报**。
我接受了。
而怜姐姐呢,她求死不能。
她一心想随着楚铭而去,却被楚休霸占。每晚楚休带着满身怒气而来,压着我一阵摧残。
我只是看着他肩膀上深可见骨的伤痕,心里大快。
「楚休,是不是才发现她并不爱你。」
楚休狠狠给了我一巴掌,脑袋一阵嗡鸣。我呸的一声吐出一口血:「不管你是不是圣上,她都不爱你!」
「闭!嘴!」
他猛烈地冲击,几乎是在*杀虐**我。可我一点感觉都没有,我不觉得羞耻也不觉得愤怒,我只想快点去边塞,用我的血,毒杀蛮夷。
想到这我便放声大笑,楚休愈发疯狂,将我的嘴死死的捂住,用手捂不住,便用嘴封住我的嘴。
我发泄地啃着他的舌头与嘴唇,恨不能将他的肉咬断。
第二天,我去看怜姐姐。
她被绑在床上,嘴上还塞着布条。那么刚直的一个人被这样*辱侮**,我都不忍去看。
但她已经看到我了。
我只能走进去,我把她的束缚都解开。
她深深的看着我,我知道,她在看我身上遮也遮不住的痕迹。
唯独面对她,我会觉得羞耻。
我欲盖弥彰的低下头:「别看了。」
「听说你的血是至毒,为何你不杀了他。」
「明净还需要国君。」
怜姐姐没料到我是这样的回答,原本怨恨的眼神也淡了不少,但她俨然也知道。
若是没有国君,那些痛苦只会再次袭来。我们都没有办法只顾自己,让无辜的百姓家破人亡。
良久,怜姐姐摆摆手,说:「你回去吧。」
我看着她那双眼睛,其实看的久了,我们的眼睛也并不是一般无二。
15
怜姐姐自戕了。
我很为她开心。
楚休却不快乐,但也没有多么悲伤。
从他坐上九五之尊的宝座后,他便再也没有笑过。
他经常会待在我那,他一遍遍问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问我到底要怎么样,才会再次开口。
我从不回答。
我想,父亲没有了,圣上王后也没有了,山涧那个俊美儿郎也没有了,除了为父亲*仇报**,还有什么能让我有所触动呢?
但我真的没有想到,楚休是披着*皮人**的恶鬼。
那*他日**推来一口大缸,酒气和血气搅和在一起,令人作呕。
我本不予理会,却听见楚王妃的声音。
他把楚王妃砍手砍脚!装进了酒缸里!
我浑身打颤,看不清眼前人的模样:「楚休,你要疯到什么时候!」
楚休却满意的笑了,如同修罗。
「梦儿终于肯理我了,当初便是她乱嚼舌根,我这便把她的舌头拔了,让梦儿消气。」
说完,他便叫人撬开了楚王妃的嘴,要将她的舌头生生拔出来。
已不成人形的楚王妃绝望嚎叫,我实在受不了,夺过侍卫的佩剑,横在她的脖颈处。
她凄楚地看着我,求我:「让我死吧!」
我眼睛一闭,咬牙一刺,脸上身上溅满滚烫的血。楚王妃死不瞑目,我为她合上双眸,旋即转身刺向楚休。
他并不躲闪,手臂被我直接刺穿。
侍卫们纷纷拔剑,他却把他们都屏退了。
「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你不会的。」楚休邪笑着,往我走近了一步,「你知道我多想看你生气的样子么?真好!我现在只有你,你也只有我,我会封你做我的王后,我们一生一世都不分开!」
「你放屁!」
「我爱你。」
「你放屁!」
「君无戏言。」
16
我答应了楚休的话。
待他也和善了许多。
因为我发现小草跟思言不见了,想必是被他关起来,我只能对他好一些,再好一些。
我为他包扎伤口,他摸着我的眼睛,很开心:「你说我们什么时候成婚比较好。」
我看了他一眼:「先把她们放了吧。」
「梦儿越来越聪明了。」楚休笑意微敛,「成婚之后,便放了。」
「当真?」
「君无戏言。」
七日后,我便急不可耐的与他成婚了。
大婚当天我刻意逢迎,他俨然没料到,目光柔和了不少。
那晚他抱着我,不断地喊着我的名字。
翌日也是神情喜悦,为我梳发描眉,小草思言都在左右侍奉。
看她们没有受伤的样子,我总算安心下来。
楚休日复一日的讨好我,三个月后,我又怀孕了。他愈发欣喜,下了早朝便寸步不离。
有时候我睡着了,醒来会发现他小心翼翼的抚摸着我的肚子,仿佛那是世间无二的珍宝。
余晖倾洒,他整个人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恍惚间我也会以为是不是回到了从前,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我吞下了落胎药。
那晚他死死的抱着我,我感觉到我的衣裳在被浸湿,可我毫无感觉。
楚休,你怎么会妄想拥有幸福美满?
楚休对我更好了,可他越对我好,我便越害怕。
吃人的恶鬼,到底要装到什么时候?
17
蛮夷进犯,来势汹汹。
楚休御驾亲征,带着我一起前往边塞。
我很兴奋,我终于可以*仇报**了。
临走前,我把思言小草都放出宫,让她们再也不要回来。
我跟楚休依旧同骑一马,沿途我倒是真的看见了高山与海,可我已无人分享。
到了边塞,我见到了怜姐姐的父兄。
与她一般,都是铁骨铮铮的人物。
他们听说怜姐姐为国而死,泪花在眼里打转,没一会就被大漠的风吹干了。
他们说怜姐姐为荣耀而死,死得其所。
夜潜蛮夷营地之前,我问他:「当初放火烧了不归山的,是否真的是蛮夷细作。」
楚休久久不语,直到我掀帘走出几步,他追了上来。
「不是蛮夷细作。」
「是你?」
「不是我!」楚休焦急地否认,「是那些难民,他们觉得山神无用,放火烧了山。」
我吐出一口浊气,继续向前。
他几步追上我,一把把我拽入怀里。我拼命挣扎,他却死死箍着我:「梦儿,梦儿,你听我说。我真的知错了,我原以为我爱的是楼月怜,可她死后,我并不心痛。只有你,我只为你心痛。你视我于无物的时候,我心如死灰!」
「呵!」我嗤笑一声,「你总是爱错人。」
「我会悔改!再也不骗你!今生今世,唯你一人尔!」
「不!要!再!放!屁!了!」
我怒吼!疯狂地挣脱开,我祈求他给我一句真话:「为什么要带我出不归山!为什么!你就是叛贼!那天我看得清清楚楚!是你一箭杀了圣上!是你扰乱民心!是你让明净百姓流离失所!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是!」楚休依旧是那样的俊美,月华之下,大漠之中。他简直就是路边诱人的魅妖,他目光沉沉的看着我,「带你出不归山是因为我爱你,你对王兄过分亲昵,你让我怎么接受!」
「你不可理喻!」
「王兄那般心慈手软,根本无法统治一个国家!只要我是王,我会荡平蛮夷!」他紧紧搂住我的腰肢,「而你会是我唯一的王后。」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其实你的眼睛,一点都不像楼月怜。」
「楚休,当初天罚,怎么不把你劈死。」
「祸害遗千年啊。」
楚休日日给我喂药,让我整日昏迷不醒。
我听见他一次次击退蛮夷,打了将近一年的仗,蛮夷投降。
我疲软的靠在楚休胸膛处,看着每一个百姓为他呼号。他就像天降的大英雄,保护了明净。
可圣上呢,总是笑嘻嘻,从不生气的圣上,却被亲弟弟一箭杀死。
我的父亲,庇佑不归山数千年,放弃飞升的父亲,却死于曾经的信徒手里。
这到底是为什么?
18
回了皇宫,楚休便不再喂我药了。
我一日日的好起来。
他对我更加的寸步不离。
不管我怎么生气,怎么闹,他都甘之如饴。
有时候他也会带我去游山玩水,但都会避开不归山。
大臣们要给楚休多选几个妃子,通通被他打了回去。
他也没有再强求我,只要我不愿意,他会整晚睡在床边。
但我的心还是一点点的死寂。
有时候我听不见他说什么,也无法伸手回应他的拥抱。
来为我看病的大夫不计其数,宫殿里满是药味。
他有时候会半跪在床边问我,他的血是不是真龙的血,真龙的血,能不能救一救我呢?
直到第一片雪花落下,我的心忽然又跳了起来。
我看着这漫天的大雪,想起每年父亲都会在这个时候缩成一团。
我笑起来。
楚休的眼睛瞬间焕发了光彩,他就那样看着我。我也看着他,伸出手为他拭去泪珠。
「为什么要哭呢?」
「梦儿,你……」
「楚休,我要回不归山了。」
「什……什么!不行!你不可以走!」
楚休已经拦不住我了,我的护心鳞已经被我粉碎。
我感觉浑身都温暖无比,像依靠着父亲的感觉。我看到身体慢慢破碎,而楚休癫狂地想抓住我那些粉碎成风的身体。
最后一眼,我只冲他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