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旗集团之所以被拖进次贷危机之中,普林斯和鲁宾的决策失误只是表象,花旗集团内部隐藏着一条看不见的谎言链。这个链条才是花旗集团被拖下水的根源。
2007年9月的一天,整个华尔街在为抵押*款贷**债券危机而头疼时,普林斯和他的高层却兴致勃勃地在一间图书室评估各自应得的奖金收入。有人暗自盘算:今年的收入也许足够购买个私人飞机。
“我们手上有多少抵押*款贷**相关资产?”华尔街已对这种业务风声鹤唳,普林斯关切地问。
这是一个多么可怕的问话。作为公司的领袖,他居然到这个时候尚不知道自己的家里是否有毒瘤。
“430亿元。”掌管抵押*款贷**债券业务的老大马哈拉斯说,“不过,没有任何数据显示我们的资产正在遭受损失。我们的资产是非常安全的。董事长大可放心。”
听到这话,普林斯似乎宽心不少,不再细细追问。马哈拉斯的话竟让他深信不疑。
普林斯是一个注重道德修养的人。他对员工的训诫是:我们必须拥有完美的道德根基,花旗集团的文化必须是诚信的同义词。他开设了一个道德热线,有关道德方面的问题,任何员工都可以把电话打到他家里。他相信花旗集团的每一人都是诚实的人,他们不会欺骗上司。
这也许是他对马哈拉斯的话深信不疑的一个重要原因,下属们从来都没欺骗过他。
同时,普林斯还是一个注重制度建设的人。他十分相信制度的力量,这和他出身律师有关。作为律师,普林斯对规则有着深刻的认识。在他还未认识威尔之前,代表威尔的对手和威尔谈判时,威尔就发现这个36岁的年轻人熟知一切规则,并善于利用规则做事。威尔立即将他招到自己身边。
成为公司的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后,普林斯对花旗集团的制度进行了重新梳理。令他感到得意的是,他成立了一个由许多律师组成的失察委员会。这个委员会专门负责研究各种错误,可以直接向普林斯汇报。另外,执行委员会还对各种业务承担着各种督查任务。他没有从这两个机构获得过有关抵押*款贷**业务的任何负面报告。所以,他觉得没必要对马哈拉斯的话进行质疑。
道德加上制度,这个任何一家完美公司的两大支柱。普林斯相信,在道德和制度的约束下,公司里不会出现说谎的人,不会出现失察的事情。即使有人说谎,他相信很快就会有人毫不客气地指出来。
他没有想到的是,在一个诚信已经成为习惯的环境中,一旦有人开始说谎,往往难以察觉;在一个缺乏执行的组织中,哪怕制度再完善,也只是摆设而已。
没有人对马哈拉斯的话表示怀疑。在普林斯看来,他所说的“资产是安全的”就必定是正确的。
这是一个多么可怕的错误。死亡的气息已经逼近,普林斯居然毫无感觉。
马哈拉斯并不是谎言的起点。他所传递的信息来自下属。
伦道夫?贝克是深得他信任的副手之一。戴维?布什内尔是花旗的首席风险官。贝克和布什内尔两个人居住在同一个社区里,布什内尔刚好可以开车送贝克回家。
他们两人偶尔还出海钓鱼,曾经有一次因为游船没油而被困于湖面上。
他们良好的私交使布什内尔放松了对贝克所负责的债券业务的监管。有时候为了追求利润,他们两人甚至合谋采取一些不合乎规范的手段。
每当评估交易风险时,马哈拉斯不仅从贝克那里听到交易是安全的,还能在布什内尔那里得到对交易的鼎力支持。虚假信息由他们提供,使马哈拉斯感觉良好,并经由他递到普林斯那里。
然而,如果纸里包的是火,终究是包不住的。2007年10月1日早上,刚刚来到办公室的马哈拉斯立即召集贝克开会。抵押*款贷**业务已经成为华尔街最热门的词语,崩盘的迹象越来越明显。
“贝克,抵押*款贷**业务会不会出大问题?我们是不是应该准备坏账准备金?”马哈拉斯不安地问。
“也许会有问题。”贝克犹豫地说,“但不会是大问题,我并没有感到有多么严重。”
“我们还是要作些准备。”马哈拉斯说,“警告投资者,我们要为次贷资产提取坏账准备金。”
在这天上午,投资者看到了花旗集团关于为次贷资产提取13亿坏账准备金的声明。
普林斯开始有不祥的预感。
2007年10月上旬,抵押*款贷**债券市场开始崩盘,华尔街的空气中到处都是慌张和不安。
“我们到底亏损了多少?”普林斯开始责问马哈拉斯。
他的语气犹如当年。当年为了追求利润,普林斯每天都逼着马哈拉斯扩大债券业务。
“我们到底还能扩大多少?”这是普林斯当年的问话。现在,这种语气又回来了。
“在第三季度我们亏损了65亿美元。你知道,亏损的不止我们一家。这是一场大家都参与的游戏。既然游戏出现了问题,任何一个玩家都别想逃掉。”马哈拉斯辩解说。
普林斯被65亿美元这个数字所震惊。他曾想到次贷资产会有问题,但万万没有想到这么严重。
“你让我如何向投资人汇报?”普林斯开始气急败坏。他一直是个绅士,现在却完全不顾形象了。
“那是你的事情。”马哈拉斯破罐子破摔,“我的事情就是向你递交辞职报告。”
说完,马哈拉斯扬长而去。普林斯呆呆地看着窗外,他觉得自己像是濒临死亡一样沉重。
花旗集团被一条可怕的谎言链拖进了危机之中。在这个链条上,谁在有意说谎,而谁又是无意的?
道德和制度为什么在利润面前毫无力量?
普林斯想不明白这些。
假如戴蒙还在
戴蒙一度被华尔街认为是威尔的接班人。他和威尔的关系太非同寻常了。自从1982年起,戴蒙就一直跟着威尔混。当时,威尔尚在美国运通公司主事,戴蒙刚从哈佛商学院毕业进入运通公司工作。
1986年,威尔因为权力斗争的失败不得不选择离开运通公司。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戴蒙居然也跟着辞职。当听到戴蒙说“跟着您是我最明智的选择”时,年长戴蒙二十多岁的威尔流下热泪。
他们利用从运通公司得到的5 000万美元起家,1986年接管巴尔的摩商业信贷公司,1988年并购泛美公司,1989年再并购巴克莱金融公司,1993年成立旅行者集团,1998年与花旗银行合并成立花旗集团。戴蒙跟着威尔南征北战,居功至伟。在华尔街人眼里,戴蒙是威尔最理想的继任者。
但是,谁能想到戴蒙会被威尔驱逐呢?
1998年10月初,在完成新花旗的合并之后,威尔和公司高级管理人员携带他们的家属搞了一次聚会。威尔希望通过这种聚会增加原本属于旅行者高管和花旗银行高管之间的认识和友谊。
但令威尔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在这种有点“半官方”的社交会上,自己的两大干将居然起了内讧。戴蒙因看不惯威尔另一助手原所罗门公司首席执行官摩恩,当场打了对方。这让威尔极其恼火。
“是戴蒙的错,他必须离开。”威尔毫不避讳地向其他高层说。
威尔其实早就看不惯戴蒙了。花旗银行和旅行者集团进行合并,新的董事会共有18个名额,每家公司各占9名。被任命为花旗集团总裁的戴蒙居然没有资格进入董事会。
“要是不让戴蒙进入董事会,他会很失望。”有人这样提醒威尔。
“我们不需要顾及个别人的情绪,我们需要一个成熟的董事会。”威尔在讽刺戴蒙过于年轻。
戴蒙听到自己不能进入董事会的消息后,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这可是近几年来从未发生过的事。
也许这就是戴蒙为什么会在聚会上冲动的原因。他的内心有不满情绪,他需要释放。
但是冷静之后,他立刻感到后悔。
“对不起,我不应该那么做。”聚会还未结束,戴蒙就为自己的冲动道歉。
但是事情已经发生,怎么能够挽回呢?泼出去的水是收不回来的。
是戴蒙给予了威尔对他进行*杀屠**的机会。
1998年11月1日清晨,在走向办公室的路上,戴蒙的心情十分沉重。他感觉像是在走向死亡。
昨晚,威尔给他打了电话:“戴蒙,没有余地了,你必须离开。这是你必须选择的道路。”
今天是他在花旗集团上班的最后一天。想到这一点,戴蒙就感到心酸。
但是除了装作平静地去作辞职演讲,戴蒙别无选择。他不想让人看到他颓废的一面,今天出门之前,他更加精心地装扮自己,还特意穿上一件新西服。妻子安慰他说:“你今天看起来十分有精神。”
董事会准时召开。在董事会上,戴蒙平静地发表着他的最后一次演讲:“花旗集团有着光明的前途,拥有众多了不起的人才,每一个在此工作的人都应感到骄傲。很可惜这个公司不再适合我,我祝愿你们一切顺利。”在他递交辞呈后穿过交易大厅时,1 000多名交易员全都站起来为他欢呼。
华尔街被戴蒙辞职的消息震动。这太让人感到意外了,就像是听到儿子被父亲杀死的消息一样,每个人都感到华尔街财富背后的冷漠。花旗的股价当天下跌5%,随后的两周内市值蒸发了11%,高达110亿美元。投资人用抛弃花旗股票的方式表达了对戴蒙的敬重。戴蒙极力压制住自己的失落情绪。
“我被威尔抛弃了。”他给父母打电话,戴蒙的父母和威尔是好朋友。正是源自这一点,威尔才得以在戴蒙很小的时候就认识到他是一个多么聪明的孩子。他是看着戴蒙长大的。
“不要伤心,孩子。我们会为你出气的。”父母为了表达对威尔的不满,抛弃了与威尔的友情。戴蒙的爸爸问戴蒙的妈妈:“我们还有威尔这样一个朋友吗?”“当然没有。”戴蒙的妈妈肯定地说。
戴蒙是不愿离开的。多年之后,他在接受杂志采访时说:
“当时我对威尔的决定感到极其意外,心情极其难过。那个公司就是我的孩子,我的家庭。”
在离开花旗集团这个事件中,戴蒙说自己最像一个人:肯特伯爵。
肯特伯爵是莎士比亚作品《李尔王》里的一个重要人物。他是一个忠臣,因挑战李尔王的权威而不幸得到驱逐。戴蒙也是被驱逐出去的,他甚至觉得自己比肯特伯爵还要忠诚。
肯特伯爵并没有选择离开,而是乔装成一个仆人,继续为李尔王效忠。但戴蒙没有这样的心思了。
辞职事件一度让戴蒙变得慌乱。每天准时上班和下班的节奏消失了,他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安排自己的生活。游泳、健身、打高尔夫,他尽可能使自己忙碌。但再怎么忙碌,内心依然感到很空荡。
他想对任何人说,威尔将自己剔除出去,将来他一定会后悔的。
但在威尔看来,至少是在将他剔除出去的那一刻是不后悔的。
戴蒙其实是被自己剔除出去的,他也许没有认识到这一点。
很多人都认为他是一个有着独特商业见解的人。在喜欢独裁的威尔眼里,这恰恰成了最不能被接受的优点。花旗集团的成立,使威尔对自己的商业生涯感到极其满足。这个时候的他已经年近古稀。
作为名震华尔街的传奇人物,威尔的内心是不服老的。他需要的是尊重和顺从,而不是威胁。
而戴蒙难以掩饰的商业才华恰恰处处显示着咄咄逼人的气势,戴蒙没有读懂威尔的心境。
威尔将戴蒙排斥在董事会之外,其实已经在向戴蒙暗示对他的不满。戴蒙在处理这种信号时还是显得幼稚了些。他不仅没有调整自己的习性,还选择了变本加厉,在威尔主持的聚会上大闹一场。
这为威尔提供了绝佳的良机。这个时候他将戴蒙剔除出去,没有任何人会有意见。
即便和威尔平起平坐的花旗银行原董事长里德也认为戴蒙是一个难得的人才。但由于戴蒙一直是威尔的嫡系,他也不便说什么。何况他也在担心:这个连威尔都难驾驭的人,自己也肯定驾驭不了。
剔除戴蒙是威尔隐藏在内心深处的一个不为人知的密谋。所以,当时的他并不会感到后悔。
直到普林斯宣布辞职之后,威尔的内心才深切感受到:如果是戴蒙,结局肯定不是这样的。
与律师出身的普林斯相比,戴蒙在金融业务上要专业得多。他不仅是毕业于哈佛商学院的高材生,还是具有多年一线业务经验的操盘高手。他比普林斯更了解各种复杂的金融业务,更了解利润的由来。
威尔的驱逐并没有使戴蒙掉价。2000年3月,戴蒙成为了全美第六大银行美一银行的董事会主席兼首席执行官。当时这家银行亏损5亿多美元。戴蒙上台后三年,2003年实现利润35亿美元。
这个成绩使华尔街刮目相看。但戴蒙并没有停止前进。2004年摩根大通合并了戴蒙所领导的美一银行。合并的分行网络有2 300家,超过花旗集团3倍。戴蒙被任命为摩根大通的首席财务官。两年后,2006年1月1日起他正式被任命为首席执行官。这个任命使摩根大通的股价在当天上涨了2.8%。
2006年10月的第二周。摩根大通的债券业务主管威廉?金正在卢旺达度假。一天晚上他突然接到戴蒙打来的电话:“请你立即结束假期,立即返回公司上班。”这个电话让威廉感到极度紧张。
“出了什么问题?”
“我们已经研究过了,次贷资产有可能会最终一文不值。我们必须将它们抛售。”戴蒙严肃地说。
最终证明戴蒙的决策是极其明智的。在普林斯损失几百亿资产的时候,摩根大通几乎毫发无损。
原本市值远远低于花旗集团的摩根大通,在次贷危机的帮助下,一举将花旗集团甩到了身后。
这就是普林斯和戴蒙的交锋。前者在危机烧到眉毛时,还尚无察觉;后者却已有先见之明。
如此鲜明的对比让威尔感到十分后悔。他公开承认自己的错误:
“我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将花旗集团交到普林斯手里,是他断送了花旗集团的前程。”
还有半句他无法说出口:“假如戴蒙在,花旗集团一定不是目前这种糟糕的局面。”
戴蒙被他赶走,普林斯由他扶正,难道是上帝在讽刺威尔的决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