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丨黄惟群
《天香》刚看完,接到一作家朋友电话,问在干吗,说在读《天香》。问写得怎样,叹而道之:差不多被搞疯,脑神经有崩裂感。问为什么,说:不管文字语言、结构布局还是思维逻辑,几乎没一样通顺;她的没条理是真没条理,她的简单是真简单,她的堆砌、生搬硬套,那是疯狂的堆砌、疯狂的生搬硬套。我还说:这部作品,是王安忆将她所有写作毛病集中起来进行的一次加倍发挥……
当然,也说了,王安忆确有写得不错的作品,尤其早期。朋友听后大为感慨,说她一直不喜欢王安忆的作品,读不下去,却不知为何这么多人说她写得好。那天聊到最后,我说准备写篇《天香》评论,朋友问,你敢把刚说的话写进文章吗?我说,为什么不敢?比如,评《天香》的第一句就敢这么写:“读王安忆长篇小说《天香》,简直有种大脑神经绷断的感觉。”

写这篇《〈天香〉算不算小说》,已失去写《一个缺乏自我的作家》时条分缕析的耐心,写了八九个小时,一气呵成,都顾不上去看一下自己写过的批注,只想分秒不停地让心中积郁、脑中思索,连同胸闷气堵的感觉痛痛快快一泻千里。《〈天香〉算不算小说》一文指出了《天香》的三个“巨大”的、文学创作万万不能容忍的毛病:严重的比例结构失调,严重的缺乏灵性、体悟的资料堆砌,严重的写作技能的简陋、低下。小说中,三分之二的篇幅,是与故事基本无关,甚至完全无关,不够一百也差无几的故事穿插和难以例数的物象介绍;太多没经消化、听来看来、现买现卖的资料;至于写作,已到难以置信的地步:用笔单调、写法机械、多有语病,创作思路可被百分之百准确无误地预测。这样的小说,被作为优秀作品推崇,受害的不只是王安忆,更是整个文坛。推崇的错误理由,将严重扰乱大众视线,增添困惑,使大家看不清真正的文学标准,分不清优劣,迷失掉方向。

《〈天香〉算不算小说》一文在《文学报》刊出后,我将文章传给众多文友,有作家,有批评家。有的传去的是原稿,把发表时被删除的部分,用红色做了突出显示。很快,回信一封封来了。这里选几段,摘录如下——痛快痛快!终于有人敢说实话了。王安忆最多能说是个文字匠而已。她的文字没任何感情,是个三流技术工。现在批评界说好话的太多,说些批评意见,往往不敢点人,尤其不敢点王安忆这样的成名作家。红笔删掉的地方,够猛。不过目前现实下,真的很难发。文坛亦江湖,文坛的造神运动不自今日始,只是至今仍在流行。一口气读完,的确是人所未言!《文学报》刊发这篇文章,看来是投下了一块大石头啊,您也要准备好迎接浪涛,呵呵。大作收悉,果然够“狠”,但鞭辟入里,我看了觉得身上也冒冷汗……报纸到了,我还没看,朋友就发短信叫我看,说《文学报》很久没这么好看的文章了。我放下手头的工作拜读了。写得很痛快!看得出,您是真受不了了,所以句句打在“七寸”上。看了《天香》批判,觉得毒辣,酣畅,过瘾。您形容她推着载满卡片和笔记本的手推车走来的形象,让人笑喷了,可又多么本质。她的最大毛病就是叙述上的恋物癖,与人的心灵和意志无关的诉说欲。红字被删,在上海语境可以理解,但很多妙句,删了着实可惜。祝贺您写了一篇爆炸性的文章,不知有何反馈?会有不少气急败坏的反响,我猜。 当然,百倍千倍这样的真实看法,我看不到,大家也都看不到。这就是中国现实。看得到的是什么?文坛先后开了两次《天香》作品讨论会,规模很大,特别是上海那次。有作家朋友来信说:“讨论会就是针对你那篇文章的,为的是‘肃清流毒’。”《文学报》还专门刊登了反驳文章,是篇典型的当代评论,空话大话套话成堆,只有两点说得明确:《天香》可与《红楼梦》媲美,因为它表现了巨大的“悲悯”;曹雪芹没看到历史的归宿而王安忆看到了。后来,在一篇讲稿中,我曾予以回复:“悲悯”如果是评论一部小说的尺度,那么,菩萨是最悲悯的,菩萨写的小说,怀有菩萨心写的小说,就是最好的小说;看到归宿的作家写的小说一定比没看到的写得好,这逻辑如成立,那就不单王安忆比曹雪芹写得好,每个活着的作家写清朝、明朝、宋朝、唐朝,都比曹雪芹们写得好,因个个都已看到了“归宿”。《天香》的批评,一定程度上刺激了文坛神经,带来一定的反省,其潜移默化的作用,相信不久将会看得更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