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左会:澄清史家错误及揭当代“大嘴说历史”乱象

陶左会

张一湖

陶左会:澄清史家错误及揭当代“大嘴说历史”乱象

陶澍,中国近代先驱,“道光第一能臣”,晚晴“经世派”领袖,任两江总督十数年,开海运,禁*片鸦**,名满海内,最受道光帝器重。贺长龄、林则徐、魏源、邓廷桢、龚自珍等经世派重臣和著名学者,都出自陶澍的帐下或“朋友圈”中。胡林翼是其佳婿,左宗棠则成为了他的儿女亲家。历史学家常常发出这样的慨叹:设若陶澍不死,*片鸦**战争绝对不会是那样的结局!可是,历史不能假设……

陶澍与左宗棠的交往,最富传奇色彩,最为世人津津乐道。然而,众说纷纭,皆以“传奇”为骛而不顾真实,其为甚者,则有荒诞滑稽、刻意扭曲者。今据其实,为之说,披沥愚诚,妄拟正之。

(一)张飞会岳飞

陶澍与左宗棠的第一次见面,最是人们津津乐道的事情,自然也就被传得面目全非了。非但传言五花八门,就连“正史”也各说各话,让人犯难。要想说清楚第一次的陶左会,先要打一打这场官司。

由“湘潭罗正钧”编纂、于清朝光绪年间刊行的《左文襄公(宗棠)年谱》记载:

道光十七年丁酉,公二十六岁。是年主讲醴陵渌江书院。……时安化陶文毅公澍督两江,阅兵江西,乞省墓,道出醴陵。知县治馆舍。匃(同丐——作者注)公为楹联。文毅见,奇之,既询为公作,乃属知县延见,倾谈竟夕,与订交而别。

《左宗棠全集·左宗棠年表》也记载:

1837年,道光十七年(丁酉),25岁。春,赴醴陵,主讲渌江书院。适逢两江总督、安化人陶澍巡阅江西,回籍省墓,路过醴陵。他应知县请托,为陶澍行馆题楹联:“春殿语从容,廿载家山印心石在;大江流日夜,八州子弟翘首公归。”陶很欣赏,延至一见,目为“奇才”,纵论古今,为留一宿。

以上两种都说第一次陶左会是在道光十七年(公元1937年)九月。此说几乎被所有研究左宗棠作品一致采用,成为定论。

然而,《陶澍全集》所附《陶澍大事年表》却是这样记载的:

(道光十六年,公元1836年)六月,再上《请假回籍省墓及赴安徽、江西查阅营务折片》(陶澍曾于道光十五年十二月十三日在京城上《请假回籍修墓折子》,蒙道光帝天恩“赏假一月”,后因变故,没有施行。——作者注)。七月十五日,将两江督篆务交江苏巡抚林则徐署理。

九月江西阅伍事竣,经过萍乡进入湖南,在醴陵会见左宗棠。时左宗棠刚进25岁,任醴陵渌江书院主讲,应县令之请为陶澍公馆题联:“春殿语从容,廿载家山印心石在;大江流日夜,八州子弟翘首公归。”陶澍接见左宗棠,目为奇才,结为忘年之交。

一边说是道光十七年,一边说是道光十六年,整整差了一年!这就说明,这两方肯定有一方是搞错了。要弄清楚这件事的对错,其实倒也并不难,甚至很简单,因为这里面有一件关键的物证,那就是陶澍的奏稿:《请假回籍修墓及赴安徽、江西查阅营务折片》。这份奏稿被编在《陶澍全集·奏疏四·卷六十三·江督稿》第127页。该份奏折后有一条补注:

道光十六年六月初五日具奏。七月初四日奉到朱批:“如所请行。”钦此。

很清楚,陶澍六月初五上奏请假省墓并巡视安徽、江西营务,七月初四得到道光帝的朱批,七月十五日将江督篆务交给林则徐,九月间,陶澍巡视江西营务毕,进入湖南。时间清清楚楚是道光十六年。作为朝廷重臣、两江总督,陶澍曾经亲手编辑、刊刻自己的奏稿(并曾因为这些奏稿附录了皇帝的朱批而遭到言官的弹劾、受到严重处分,差点丢掉两江总督职务),每一篇后面都有这样一条批注,在时间上是绝对不会错乱的。而此时的左宗棠只不过是一个年仅二十五岁的穷教书匠,大概还没有想到要树碑立传、认真整理自己的历史。左宗棠年轻时的历史,自然是后人整理的,难免出错。所以,几乎可以肯定,陶左会相差一年的事情,一定是《左文襄公年谱》等作品弄错了,而所有研究左宗棠、撰述左宗棠的作品也都跟着错了。

陶左会:澄清史家错误及揭当代“大嘴说历史”乱象

那么,错在哪里呢?

《左文襄公年谱》和《左宗棠全集》所附《年表》,都说第一次陶左会是在道光十七年,好像并没有什么破绽。然而这些作品毕竟是后人编的,要想找到根源,还需从左宗棠自己的作品入手。

左宗棠在这一期间留下的作品并不多,而且主要是书信和诗文。在《左宗棠全集·书信》里,归入道光十六年写的书信仅1封:《0002.上贺蔗农先生》,在这封信中,左宗棠说:

宗棠现假馆隐山,键居西楼。

湘潭隐山即左宗棠岳家所在地,西楼即左宗棠向岳家借居之所。信的主要内容是与老师探究堪舆地理,并汇报了自己制作大清国地图的计划与工作:

辰下左图右书,以日以夜,拟先作皇舆一图,计程画方,方以百里,别之以色,色以五物,纵横九尺,稍有头绪;俟其有成,分图各省,又析为府,各为之说。再由明而元,而宋,上至禹贡九州。以此图为之本,以诸史为之证,程功浩荡,未卜何如?窃有志焉。

这封信的开头有“尔惟春和,风日晴美”的话,说明信是在春天时节写的。假如这封信写于道光十六年,那么就是说,左宗棠在道光十六年的春天还在湘潭隐山的西楼(即左宗棠岳母家)居住,并且在隐山的某一学馆临时任教。从这封信的语气与左宗棠的宏大计划来看,此时,左宗棠还没有接到主讲渌江书院的邀约。

通过查找,在《左宗棠全集·附册》里也收录了归为道光十六年写的另一封书信:《复周汝充》,注明时间为“十二月”。信的内容如下:

汝充大弟阁下:

得手毕,知近状佳善,颇慰思想。

兄别后,于第三日即到省,一切俱叨顺适。典屋事尚无成局,此行最无所谓也。渌江讲席,吴大令已遣人来约,二十九吉日下关聘。吾弟明年断以同去为是。

草此,即请大安,并恭请岳母大人福安。余俱详筠心信中。

《全集》编者在这封信后加注云:

此件辑自《左文襄公书牍》。年月据内容考定,日期不详。

这封信说到了左宗棠去渌江书院的源头。醴陵县的吴县令派人来约左宗棠主讲渌江书院,并选定这年十二月二十九吉日正式下聘。左宗棠还强调,希望妻弟周汝充跟随他到渌江书院去读书。如果说这封信是在道光十六年写的,那么就应该是道光十六年的十二月。

《左宗棠全集》中收入道光十七年书信,头一封是《0003.答周汝光》。这封信劈头就说:

武冈事,兄在此间于十二、三日即得的耗。初次传闻云系会匪、饥民合伙谋逆,甚是厉害。……

原来,这一年湖南武冈发生了蓝正樽起义,全省骚动,人心惶惶。左宗棠妻弟周汝光写信给姐夫左宗棠,打算搬家避祸。左宗棠回信周汝光,告知起义已经平息,不需搬家:

惟首逆蓝正樽尚在逃未获。现在通饬缉拿,而地方均已安静矣。

看来此事现已平息,万无可虑。其衙门文报,兄与大弟俱亲自看见,并无讹误,不知乡间何张皇无措至是。

很显然,这封信写在武冈蓝正樽起义余波未息的时候。而此时,左宗棠已经离开湘潭,到了他所称的“此间”。《0003.答周汝光》一信最后一段说:

兄与大弟(周汝充,左宗棠妻弟)到此间已近一月,身体安适,大弟比在家之日更觉健旺,可转白堂上老人,聊慰慈注。此间规摹较昭潭甚整齐,生童住斋者近六十人,礼数均极周到。……

这一节说明,这年的三月前后,左宗棠已经到了“此间”的书院。这个书院不是“昭潭”(湘潭县“东有昭山,下有昭潭”)的书院,规模比昭潭地方的书院要整齐,这个书院有生童近六十人。——这个书院正是醴陵渌江书院!写此信时,左宗棠到醴陵渌江书院已经快一个月了。

那么,所谓“武冈事”、亦即蓝正樽起义究竟发生在何年哪月呢?这个很好办,由于事件影响大,正史肯定有记载。打开《清史稿》,在《宣宗本纪》“道光十六年”条下,找到了以下记载:

二月丙辰,……湖南武冈州匪蓝正樽等作乱,命吴荣光会同讷尔经额剿之。

关于蓝正樽与蓝正樽起义,史料记载非常清楚:

蓝正樽,号元旷,麻林(今麻林瑶族乡) 峒人,瑶族,清乾隆五十四年(1789)生,邑庠生。

道光十六年(1836)二月初五,蓝正樽在九龙庵堂大扎将台,称王拜将,建立组织,正式宣誓起义。蓝正樽自称“卫王”,号元“刚建”。封张永禄为军师,罗才清、邹元佐、蒋玉元为大元帅,陈仲潮、陈久拔、陈仲德为敬贤师,张学修、张昌虎、杨再光为敬良师,李柏为将军,蓝正大管运粮草,颁布《王政十三条》。决定兵分三路,进攻武冈州城。

《左宗棠全集·左宗棠年表》也称:

(道光十六年丙申)新宁等地蓝正樽起义。

现在,我们可以弄明白一件事情:武冈蓝正樽起义发生在道光十六年二月初五日,但迅速失败,所以左宗棠给周汝光回信,不会迟过道光十六年三月(因为其时湖南全省仍在骚动中)。也就是说,在道光十六年三月前,左宗棠已经到了渌江书院,而不是如《年谱》及其它作品所讲的道光十七年。

综合左宗棠以上三封书信信息,可以得出以下结论:

左宗棠于道光十五年十二月,在长沙,接到醴陵县令的聘请,并于当年十二月二十九日接到正式聘书,确定主讲醴陵渌江书院。

道光十六年正月,左宗棠进驻渌江书院。道光十六年二月初五,湖南武冈爆发蓝正樽起义。左宗棠妻弟周汝光致信左宗棠,准备搬家。左宗棠回信周汝光,告知蓝正樽起义已被平息,只有“首逆”蓝正樽在逃。

有蓝正樽起义作为佐证,左宗棠入主渌江书院,分明是在道光十六年。左宗棠《0003.答周汝光》当然也是写于道光十六年。然而,《左宗棠全集》竟将其归入到了“道光十七年”!

与此同时,《左宗棠全集·附册》中《复周汝充(道光十六年十二月)》则应当写于道光十五年十二月。左宗棠写给其师贺熙龄的《0002.上贺蔗农先生》(《全集》归入道光十六年)应当写于道光十五年二三月间。这年左宗棠赴京参加会试。左宗棠与周夫人在湘潭家中绘制大清国地图的事情,也在道光十五年,不可能发生在道光十六年。

上文已经说到,左宗棠早年的书信,都是由后人整理的。后人在整理的过程中,误记了时间,将本来写于道光十五年的信归入到了道光十六年,而把写于道光十六年的信又归入到了道光十七年,这样,一错再错,以讹传讹,搞得第一次陶左会成了“张飞会岳飞”——根本就会不到一起!

应当指出,由于《左文襄公年谱》、《左宗棠全集·年表》、《左宗棠全集·书信》等“正史”的错误,导致所有研究、撰述左宗棠的作品都众口一词地说第一次“陶左会”发生于道光十七年,到目前为止,除笔者外,不知有多少人注意及此!

花了这样一大会的功夫,打了一场笔墨官司,终于为左公找回了一年的光阴,还是很划得来。

陶左会:澄清史家错误及揭当代“大嘴说历史”乱象

(二)东施会西施

现在清楚了,陶澍与左宗棠的第一次会面,时间是在道光十六年(公元1836年)九月间。那么,陶澍与左宗棠在哪里见的面呢?关于这个问题,又是众说纷纭,没办法,还得接着打官司。

陶澍与左宗棠会面地点、情形,《左文襄公年谱》和《陶澍年表》都有记载,而且基本是一致的。即陶澍见到左宗棠题写在行馆的楹联后,非常欣赏,乃派遣醴陵知县邀左宗棠相见。左宗棠应邀来到陶澍行馆拜见陶澍。陶澍对左宗棠一见倾心,留左宗棠在行馆过夜,二人畅谈天下古今大事。陶澍视左宗棠为奇才,与之订交而别。

但是,关于第一次陶左会的各种演绎却远没有这么简单、“无趣”。中央电视台“百家讲坛”某红人录制了一个长达二十几集的《晚晴名将左宗棠》,其中讲到第一次陶左会时,是这样讲的(大意):

话说左宗棠应知县的乞求,为陶澍行馆写了楹联。陶澍到来后,一见倾倒,于是命知县请来相见。知县亲自去到渌江书院恭请,可是左宗棠态度非常傲慢,答复非常干脆:不去!并说,是我想见他还是他想见我!知县讨了没趣,只好怏怏回去禀报陶澍。到了第二天一早,陶澍就亲自去到渌江书院拜访左宗棠。陶澍见到左宗棠之后,自报家门。左宗棠一听,连忙一躬到地,不料想额头碰到了陶澍的前胸,碰断了陶澍脖子上悬挂的朝珠,朝珠散落了一地……

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大言不惭,煞是得意!对这种传说津津乐道的人太多了,某红人只是这一门中的代表而已。

史料说陶左会在驿馆,传记说陶左会在渌江书院。好比说一个在东,一个在西,成了东施会西施,无法会到一起。历史的真相果然是怎样的呢?笔者认为,陶左此次相会,必须是在陶澍驿馆,理由如下:

第一,陶澍对左宗棠的影响。陶澍不仅是道光朝的能臣,而且还是当时知识分子的领袖。他主持创建的“消寒诗社”,网罗了贺长龄、林则徐、龚自珍等天下名士。所以,陶澍在当时知识分子中的影响极大,声望极高,尤其是湖南的士子,无不以陶澍为榜样、楷模。左宗棠作为读书人,绝不可能不知道陶澍,而且也不可能不尊敬陶澍。

第二,左宗棠与陶澍的关系。一般认为,左宗棠与陶澍在醴陵相识之前,是没有任何瓜葛的。这是完全错误的。陶澍是胡林翼的岳父,胡林翼是左宗棠的至交,胜似骨肉同胞。所以,陶澍当然就是左宗棠的长辈。面对至交好友的岳父,左宗棠竟然狂傲到视若无人。那还是读书人吗?那还是人吗?左宗棠再傲,也傲不过一个礼字。左宗棠是全然不知礼的人吗?

第三,陶澍对左宗棠也并非一无所知。胡林翼是左宗棠仕途的第一推手。“樊燮案”发时,胡林翼在保举左宗棠的奏折里提到,他曾举荐左宗棠于陶澍和林则徐。胡林翼向陶澍举荐左宗棠,极可能是在陶左会之前。一是因为陶澍在陶左会之后仅两年就去世了,再则,陶左既已相会,便无需再荐。即便胡林翼的举荐在陶左会之后,胡林翼也必定于此前不止一次地在陶澍面前讲起左宗棠,吹捧左宗棠。陶澍邀请左宗棠相见,不见得完全是凭左的一副楹联,而是在他的脑海里早就有了对左宗棠印象。

有了上述这三项理由,可见有关传说的荒诞与可笑了。

这一场官司,把陶澍掉落一地的“108颗朝珠”找了回来(因为根本就没有这事),也算是个划得来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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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左宗棠的楹联

左宗棠究竟写了一副怎样的楹联,让陶澍赞赏不已并必欲一见呢?我们不妨来看看:

春殿语从容,廿载家山印心石在;

大江流日夜,八州子弟翘首公归。

春殿,即皇帝办公的地方。上联写的是陶澍进京觐见期间,道光帝十余日内十四次召见陶澍,两次为陶澍题写“印心石屋”的事件。这是让天下人都羡慕的事件,是陶澍一生中最大的殊荣。陶澍于道光十五年十一月二十九日进京觐见,道光帝召见、题词等都发生在道光十五年十二月,距离第一次陶左会(道光十六年九月)不到一年的时间。

下联写了“八州子弟”。“八州”从何而来?看过了东晋名称陶侃的史料后就会知道,陶侃曾“都督八州诸军事”,又称“八州都督”。陶侃所管辖的“八州”,指的是荆州、雍州、益州、梁州、交州、广州、宁州、江州,而以荆、湘为中心。“八州子弟”,其含义相当于“陶侃公的后人”。陶侃是谁?陶澍的祖先也!所以,下联写的其实就是陶澍的祖先陶侃的辉煌功绩。从左宗棠写的楹联来看,左宗棠对陶澍相当了解,甚至做过深入研究。作品虽然有歌颂、吹捧的成分,但是,从中更可以看出左宗棠对陶澍的景仰之情。

一副对联,即写了本人的荣光,又写了祖上的勋业,而且都写到了痒处,写到了点子上,充分显示出了作者渊博的知识与非凡的功力。陶澍一则因为楹联写到了自己的痒处而高兴,一则确实感觉到了左宗棠非凡的才华,或者,还因为女婿胡林翼经常在自己面前时时提起、乃至殷勤举荐左宗棠,所以产生了一见究竟的念头,这是相当合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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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南京相会

《陶澍全集·年表》称:

是年(道光十七年,1837年),左宗棠会试不第,转道南京,拜会陶澍。陶澍待以上宾之礼,并求左宗棠之女为幼子陶桄妻,结为儿女亲家。

《左文襄公年谱》则记载:

(道光十八年,1838年),戊戌,二十七岁)

正月 与欧阳兆熊结伴而行,自汉口赴京。

二月初十日(3月5日) 到达京城,借居友人周振之家。在京期间,购得不少农书,又常与黎光曙、郑敦谨、胡林翼、周振之等往还,相得甚欢。

三月参加会试。榜发,再次落第,从此绝意科举。

离京回湘,绕道江宁,拜晤两江总督陶澍,相约结为儿女亲家。

一个说道光十七年,一个说道光十八年,又是相差一年!

但是,这一次,应当是《陶澍年表》的编者弄错了。因为道光十七年并不是会试之年。道光朝的会试相当频密。道光帝做了三十年皇帝,共举办会试十五次,平均每两年举办一次。而正常情况下,会试是每三年一次。道光朝本应只有十次会试,另外五次,是道光帝以“恩科”的名义增加的。道光十五年(乙未科)、道光十六年(丙申恩科)连续两年举办会试,道光十七年并无会试,道光十八年(戊戌年)开了戊戌科会试。

《左宗棠全集·第十一册书信二)《与谭文卿中丞》一信称:

弟自戊戌罢第归来,即拟长为农夫没世,于农书探讨颇勤。尝自负生平农学为长,其于区种一事,实有阅历。师行所至,辄教将士种树艺蔬、为残黎倡导,并课以山农泽农诸务。故劫余之区,得稍有生意。兵民杂处,临去尚颇依依,亦当日为农之效也。

左宗棠的亲笔信也证实,他确实参加了戊戌年(道光十八年)的会试。

所以,第二次陶左会,亦即南京会,时间不是道光十七年,而是道光十八年。

《清史稿·志八十三·选举三》记载:

乾隆间,改会试三月,殿试四月,遂为永制。

就是说,左宗棠参加完会试的时间是三月(具体是三月十五日),会试落榜,随后离京,大概一个月左右到达南京。因此,第二次陶左会的具体时间应当是道光十八年四月。这次相会,陶澍已经六十一岁,左宗棠二十六岁。

陶左会:澄清史家错误及揭当代“大嘴说历史”乱象

陶左这次相会,史料记载的只有两句话:一是“待以上宾之礼”,二是“求左宗棠之女为幼子陶桄妻”。其他的记录就没有了。这在后人看来,有点太过简略。左宗棠在此期间,除了被陶澍待为上宾之外,肯定会见了一个人——魏源。魏源是当时的大文豪。他原本是贺长龄的师爷,后来转入陶澍门下。他受贺长龄的委托代其编纂《皇朝经世文编》,后来又受林则徐的委托编纂鸿篇巨制《海国图志》,被后人称为“洋务教父”。左宗棠对魏源是熟悉的,甚至是推崇的,他读过魏源的很多著作。这次到了南京,魏源就在陶澍身前身后,难道左宗棠不与魏源“畅谈达旦”?

还有一件事,稍微有些让人意外,或者费解。左宗棠第三次会试落第,从此无心科考,也就是说打算放弃仕途。在这样的情况,贵为两江总督的陶澍为什么不拉扯、提携左宗棠一把呢?或者将其收入幕府,或者推荐给自己的老部下、如贺长龄、林则徐等人呢?陶澍既然称他为天下奇才,有的书上甚至说,陶澍认为左宗棠未来的名位必在自己之上,那他为什么不千方百计成就左宗棠呢?以他的权威、影响,他给左宗棠谋个道州府县之类的官职,或者在军中安排一个什么职务,是完全可以做得到的呀!

之所以这样,笔者认为主要的原因是左宗棠心气高傲,他不想让人家认为自己拜会陶澍是攀高枝、找门路。所以,这种时候陶澍即便给左宗棠安排,左宗棠也是不会接受的。还有一个十分重要的原因,那就是陶澍自身的问题。因为就在这一年,陶澍的身体出现了严重的问题。

《陶澍全集·年表》称:

是年(指道光十八年),疾病加重,手足痿弛,逐渐左体偏瘫麻痹,起居不便。三月上《因疾未痊仍委藩司代行折片》,四月上《患疾渐愈照常办理折》,十月上《复感风寒请假一月、委藩司代画寻常稿件折片》,十二月上《病尚未痊仍请展假折片》。

其实,陶澍的疾病起因于道光十六年巡视江西营务之时,即第一次陶左会之前。《陶澍全集·奏稿·卷起十一·江督稿》《因疾暂委江藩司代画稿件折片》称:

再,臣自十六年秋赴江西查阅营伍,感患足疼,旋即医痊。上年夏间,在清江催漕防汛,足疾复发,仍调治痊可。惟服渗湿之药过多,致伤元气。秋冬以来,两足颇见浮肿,行走尚便。乃于昨初九日(指道光十八年二月初九日——作者注),左手、左足忽觉痿痪异常,不能举动,致右手、右足亦服牵掣。……

该奏稿后附注云:

道光十八年二月十三日具奏。三月十一日奉到朱批:“照常稿件,原可代理。如有重大案件,仍当亲自过堂。一俟气体复元,即行奏来。以慰廑念。”钦此。

陶澍于道光十八年二月病情加重,到三月仍然不能视事。直到四月初四才上《患疾渐愈照常办事折子》,说明基本能够正常工作了。左宗棠大概就是在这个时候来到南京的。这就是说,左宗棠来到南京之时,正是在陶澍大病一场之后。此时的陶澍,大概预感到自己来日不多了,他一生忧国忧民,同样,也有让自己放不下心的私事,而最让陶澍放不下心的私事莫过于自己的幼子陶桄。

陶左会:澄清史家错误及揭当代“大嘴说历史”乱象

笔者一行参观渌江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