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十二岁的那年夏天,远在东北的姑姑领着六岁的小表弟回来参加我哥哥的婚礼(哥哥的婚礼定于腊月二十四日举行)。姑姑一家人是在我五岁的那年初冬移居东北的。这次回家探亲是姑姑首次从东北回关里走娘家,也是在东北出生的小表弟第一次来姥姥家。
我们这些表兄弟姐妹中,姑姑家的这位小表弟年龄最小,姑父、姑母给他取名“小广” ,我们这些表兄表姐都称呼他“老广” 。
别看这位“老广” 年龄最小,他可是我们全家人最在乎的“大宝贝” 。他可不是因为长的好看而可爱,而是因为他的天真、善良而招人喜欢。
他说起话来操着一口流利地东北口音,红扑扑的圆脸上总是带着灿烂地笑容,通红的小嘴唇一张一合露出得牙齿洁白如玉,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总是闪烁着童真的可爱。因他年岁最小,又活泼好动,大人们每天都嘱咐好几遍:领着您表弟出去玩的时候,一定要照看好他,一定不要磕着碰着他……
有一天,在城里工作的父亲给“老广”买了一个豆皮绿色的汗衫。父亲到家就拿出汗衫给“老广” 穿上了。然后双手拉着“老广” 的两只小手口中念叨着“真好看、真好看” ,猛地将“老广” 拢在怀里,在他脸上亲个不停。
“老广” 被胡子扎得嗷嗷喊疼,全家人笑得合不拢嘴。“老广” 挣脱了父亲的怀抱,一边扑向姑姑一边喊着“二舅的胡子和大舅的胡子一样扎人疼” 。 然后“老广” 拽上两位小表兄去街上找别的小朋友们玩去了。
其实他的那点小心思我们都知道:那就是穿着新汗衫到处显摆去了。
不大一会儿,跟随出去“显摆” 的表兄弟们一个个都像是被霜打了得茄子似的耷拉着脑袋回来了。“老广” 更可笑,他进门来没有了以往那一嗓子“我回来了”地报到声,他用两只小手像提着沒系腰带的裤子似的提着那新汗衫的领口,站在两表兄的身后不出声。
此时姑母正从茅厕里出来,从背后看见“老广” 光着脊梁,双手提着豆皮绿色的“裤裙” ,伸着脖子向堂屋窥视。
姑母当即便明白了怎么回事,抢步向前伸手揪住“老广” 的耳朵,高声叫道:“二哥、二嫂您快来看看这汗衫变成什么啦,此时的“老广” 也沒示弱,“二舅二妗子救我” !父亲赶紧抱起“老广”说: “不怕、不怕,快和二舅说说,你妈为什么揪耳朵?”
“老广” 抬起头,提高嗓门道:“这汗衫不是表哥们穿的,都是我自己穿的。
父亲笑道:“对呀,这汗衫本来就是给你买得嘛,”
“老广” 这才说道:“表哥们都说二舅买的汗衫好看,我也试着穿着很舒服,我就让表哥们都穿了穿试了试,都穿完了就是这样子了。说完“老广” 才恢复了平静,抓起“裤裙”擦拭着脸上的汗水,随之露出了往日的笑容。大人们也都会意地笑了……
母亲将汗衫洗净晒干后,用针线将领口缝得和原来一样大小,用剪刀将领口的肩膀处剪开,两边各缝上一块没有松紧的浅蓝色布条,钉上扣子,锁上扣眼,又给“老广” 重新穿上。
母亲的手艺真巧,看上去和新买来时没有什么区别,不过这次父亲详详细细的教会了“老广” 怎么样穿怎么样脱,并且告诉他从脚上脱是不对的。之后回过头来很严肃地命令道;“往后谁也不许再穿您表弟的汗衫” 。
父亲的命令对保护汗衫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可是我又发现了“老广” 又有了新地发明,那就是每当他得到什么好吃的东西,他总是不在家里吃,必然跑到街上去吃。
一次,母亲洗了一根黄瓜递给“老广”,他接过黄瓜便招手示意比他大三岁的表哥出门去。那家伙心领神会,连忙与其手拉手去了胡同口,你一口我一口,不一会儿就拍打着手吧唧着嘴,美滋滋地回来了,正在院子里洗衣服的姑姑看见他俩那得意洋洋地样子,脸上露出了甜美的微笑。
时光荏苒,转眼到了冬天,“老广” 的个头好像长高了不少。他头上戴着一顶雷锋式的棉帽子,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鲁拉棉鞋,双手插在姑姑给他缝制的连指棉手套里,那手套缝在一根用布条缝制的长绳两端,长绳的中间挂在“老广”的脖子上,“老广” 走起路来还是那样甩手走正步,活脱脱就是一个小雷锋。我们村里的大人小孩都喜欢他…… 用现在的话说——回头率很高。
有一天,下了一昼夜的大雪。“老广”看见满院子厚厚的雪,可把他乐坏了,连忙拿起笤帚扫雪去了。他看见街上有人玩,便扔下笤帚又甩手走正步,这次的正步走地很不顺利,摔了好几个大跟头,路边的雪都被他砸出来好几个大窟窿。别人家的小朋友都用棉袄袖子擦鼻涕,我们家的“老广” 从来不流鼻涕,他穿的衣服总是那么整洁得体。今天可算是“破天荒”了,他的身上、帽子上到处都镶嵌着厚薄不等的“白银” 远远望去恰似一个身材矮小的圣诞老人……
哥哥结婚那天,“老广” 忙了个不亦乐乎,他一会儿给这个嘴里塞块糖,一会儿给那个嘴里塞个花生米,当然,他也沒落下去抢几个沒燃响地爆仗……
夜深了,忙活了一天的“老广” 打了个哈欠,可他好像还有项工作没干完,伸手从衣兜里掏出了什么,瞄了一眼又迅速放了回去,急匆匆来到新房,从衣兜里拿出刚才检阅过地爆仗,张开小手让哥哥看了看,然后放入了哥哥的裤兜里。哥哥料定“老广” 又有新节目了。果然,他拽了拽哥哥的衣角示意要他蹲下下,然后伏在哥哥耳边不知嘀咕了些啥。
哥哥听着频频点头,笑着让“老广” 坐在炕沿上给他解鞋带。“老广” 用手指戳了戳哥哥的肩膀,又指了指炕上的嫂子,哥哥看了看嫂子又面对着“老广” ,他那满脸的傻笑正书写着满腹地无奈……
迫不及待的“老广” 只好喊姑姑过来替他出头。姑姑一听他要和表哥一起睡,而把新娘子安排到别的屋里去睡,哭笑不得的姑姑,揪住他的耳朵就往东屋拽。
哥哥嫂子忙拉开姑姑,抱起了“老广”。还是母亲会作思想工作,母亲笑着接过“老广” ,“哎哟,我的大外甥好外甥来,你不知道啊,你二舅早就给你铺好被窝了,你小表哥早就给你暖好被窝了” 说着将“老广” 抱去了南屋……
说来也奇怪,那日是寒冬腊月二十四,可我们家的每间屋子里都暖融融的。大门、房门上的红对联,哥哥新房的红门帘、墙上耀眼的大红双喜字,以及新房内的红蜡烛、大门外满地的爆仗碎片,到处都洋溢着喜庆地光芒……
一家人在欢乐喜庆的气氛中迎来了新年,除夕的那天下午父亲才从城里回来,父亲从自行车上取下黑色提包进屋寻找“老广”。
不巧“老广” 去大娘家玩去了,父亲从包内取出给“老广” 买的蓝色球鞋交给姑姑。姑姑的脸上并沒有收到礼物的喜悦,相反还瞅了父亲一眼,责怪道:“二哥你真是的,你看看家里的孩子们都沒有一个做上件新衣裳的,你又去给“小广” 买这么贵的鞋,过了年拿回去退了吧!哈!”
母亲听了忙道:“妺妹就给外甥穿了吧,那也是当舅舅的心意啊。”姑姑听了沒再说什么,就用原来包鞋用的那张报纸将鞋包好,收起来了。
转眼到了姑姑往回走的日子(正月十六)。与我们玩成一团的“老广” 自然是不愿意回去,姑姑吿诉他,表哥表姐们都开学了,你也得回去上学。
“老广” 一听回去上学便高兴地同意了。母亲提意给“老广” 穿上蓝球鞋往回走,姑姑道:“这会儿穿上路上就弄脏了,回去再穿还是新的” 母亲沒再说什么……
我们大家都去离家五里地的枳构车站送姑姑,家里只留下大娘和母亲陪奶奶。
姑姑这次回去,还不知何年何月再回来,每个人的脸上都流露着不舍,以往的喜悦早已不冀而飞。
只有“老广” 在大客车上连蹦带跳,似乎又在显摆着什么……
客车快要开动了,姑姑突然招手示意要我近前,我过去后姑姑说:“你爹给你表弟买的那双蓝球鞋,我放在大锅南边的锅洞子里了,用报纸包着用碎草盖着,你回去叫您娘找出来给小合(我弟)穿吧!” 当即,大伙愕然……
后来我沒看见过弟弟穿过蓝球鞋,那双鞋可能是真的退回去了。
前年我们村*迁拆**时,大街上的垃圾桶旁,皮鞋、各种颜色的球鞋、旅游鞋都还有八、九成新,其中有一双蓝球鞋与当年父亲给“老广” 买的那双十分相似,我不免停下脚步上前细看了好一会儿……
算来“老广” 今年已经五十九岁了。我有一个美好的期盼——等“老广” 退休以后,我们再聚合在一起,回到那几十年来一直令人梦魂萦绕的桑梓之地——赵庄村。重温那同吃一锅饭,同点一灯油,月下捉迷藏,雪中扔雪球地美好情景……
莲花山溪润故园
桑梓枝茂千万年
人间美景处处是
芬芳独漫我家田
注:我的老家是山东省诸城市枳构南面的赵庄村。村前有九座翠绿高低不等的山峰,名为九朵莲花山。整个村庄被弓形排列的九朵莲花山揽于怀中。春日桃李争妍,秋来瓜果飘香……